原文来自淘故事,经作者授权发布;作者:孟北冥
养老院有只独眼黑猫,胸前带着绞索般的白斑。
外婆临终前盯着它尖叫:「猫想杀我!」
当晚我在停车场被它扑倒,肋骨发出碎裂声。
我的狗撕碎了黑猫,可它的碎肉竟在车底蠕动重组。
后视镜里,我的狗瞳孔正裂成两道金线——它也不是凡物。
车底传来抓挠声,油表红灯疯狂闪烁。
外婆的遗言在我耳边炸开:「它们…在举办白大褂派对…等你过河…」
一、
养老院走廊里那股味道,又一次死死糊住了我的口鼻。消毒水那刺鼻的化学味道,像无数根细针扎着我的鼻腔深处,试图掩盖从底下翻涌上来的、更为顽固的腐朽气息。那是尿臊气,是陈年药膏的闷甜,是食物在胃袋里半消化又呕出的酸馊,是所有生命缓慢熄灭、肉体在时光里一点点烂掉所蒸腾出来的浑浊。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吞咽一团油腻、冰冷的破棉絮,沉甸甸坠在肺里。
头顶上那根荧光灯管滋滋啦啦地响着,惨白的光线时明时暗,在剥落起皮的灰绿色墙壁上投下扭曲晃动的影子。一个穿着条纹病号服的老头,枯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架子,正扶着墙,一寸寸地往前挪动。他浑浊的眼睛茫然地大睁着,口水沿着歪斜的嘴角淌下来,在衣襟上洇开一片深色。那缓慢、滞重的移动,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只是这腐朽之地一个活动的注脚。
护士站里,唯一当值的护士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手指在屏幕上划得飞快,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一片冰冷的蓝白。她甚至没抬一下眼皮,只是在我走近时,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含糊的音节:「302 房。」那声音里没有温度,连敷衍都懒得做足。
就在我准备走向外婆房间时,一阵冰冷、粘稠的视线猛地攫住了我。那感觉突兀得像黑暗中突然贴上一块寒冰。我猛地转头。
护士台下方那个最阴暗的角落阴影里,两点幽绿的光骤然亮起。一只猫。通体漆黑,只有胸前有一道极其刺眼、扭曲的白斑,形状像极了绞死人的绳索。它无声无息地蹲坐在那里,仿佛一团凝固的、吸收所有光线的墨。它只有一只眼睛是睁着的,那只绿眼死死地、毫无情感地盯着我,像在打量一件死物。另一只眼睛……我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那只眼睛被粗糙的黑线紧紧缝合着,针脚粗大,如同一条狰狞的蜈蚣盘踞在眼窝上。那只被缝住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竟似乎微微地鼓动了一下。
年年。这个名字毫无温度地从我脑子里跳出来。护士曾提过,这是养老院的「院猫」。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猛地窜上来。
二、
推开 302 房门,一股更加浓重的、带着尘土和衰败老人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窗帘拉着,只留了一条缝隙。一道浑浊的、如同融化铁水般的橘红色夕阳余晖,勉强挤进来,斜斜地劈在房间中央,切割开浓重的昏暗。外婆瘦小的身体陷在宽大的病床里,盖着薄毯,几乎看不出起伏,只有极其微弱的鼾声证明她还存在。
「外婆?」我走过去,尽量放轻脚步,但老旧的木地板还是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病床上那团模糊的影子动了一下。一张干瘪得如同揉皱的核桃皮般的脸转向我这边。浑浊的眼睛费力地睁开,瞳孔里一片空茫的雾气,毫无焦点地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
「陈……陈祥?」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吐出两个沙哑模糊的音节,带着浓重的痰音。陈祥是我早已故去多年的外公的名字。她又一次认错了。一股熟悉的、混合着悲哀和无力感的酸涩猛地堵在喉咙口。认知功能像退潮的海水,从她身上一点点剥离,留下这片越来越荒芜的沙滩。
我喉咙发紧,咽了口唾沫,涩声应道:「是我,外婆,我来看你了。」我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塑料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房间里静得可怕,只有外婆那极其微弱、仿佛随时会断掉的呼吸声,还有窗外隐约传来的、某个病房里含糊不清的呻吟。
「穿……穿白大褂的……」外婆的声音忽然变得清晰了一点,带着一种梦呓般的诡异,空洞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天花板,那里只有一片模糊的灰暗,「在……在举行派对……好热闹……」她枯枝般的手指无意识地揪扯着薄薄的毯子,「河……河对岸……真亮堂……」
我的心猛地一沉。这些破碎的词语像冰冷的石子投入死水,激起不祥的涟漪。白大褂派对?河对岸?这分明是老家那边关于死亡的禁忌隐喻!阴差勾魂时,常被描述为穿着白袍的鬼使;忘川河的对岸,便是生者无法企及的幽冥之地!一股寒气顺着脊椎蛇一样爬上来。
「猫……」外婆的喉咙里突然发出一阵急促的咯咯声,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一种原始的、纯粹的恐惧,「猫……猫想杀我!它……它想杀我!」她的身体猛地绷紧了一下,像一条离水的鱼,随即又瘫软下去,只剩下急促而破碎的喘息。「水……好多水……我怕……怕游泳……还没……还没准备好……」
我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去握住她那只搁在毯子外的手。指尖触碰到她手背皮肤的刹那,一股冰凉滑腻的触感传来,那皮肤薄得像一层半透明的油纸,松松垮垮地覆盖在嶙峋的骨头上,仿佛轻轻一碰就会整片滑落下来。我立刻缩回了手,仿佛被那触感烫伤。一年零一个月了。医生当初预言她最多只有六个月,可她硬是靠着这具枯槁的躯壳里残存的、近乎执拗的生命力,撑到了现在。这究竟是顽强,还是一场缓慢得令人窒息的酷刑?
看着她深陷在枕头里那张被恐惧扭曲的脸,听着她喉咙里拉风箱般吃力的呼吸,一个念头像毒蛇一样悄无声息地钻进我的脑海,带着冰冷的诱惑:也许……死亡对她真的更好?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巨大的罪恶感立刻像铁锤一样砸在心上,让我几乎喘不过气。
房间里越来越暗,那道夕阳的缝隙彻底消失了。只剩下门缝底下,走廊里那盏接触不良的荧光灯投进来的一线惨绿色的三角形微光,在地板上不安地晃动。我坐在越来越浓稠的黑暗里,像个自言自语的白痴,机械地对着床上那个几乎感觉不到生命气息的人影絮叨着:「工作还行……就是忙……晓雯(我妻子)最近在学烘焙……烤的饼干有点焦……」声音干巴巴的,在这死寂的房间里空洞地回荡,更添压抑。生命流逝的声音,大概就是这无边无际的沉默。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和黑暗几乎要将我完全吞噬时,一种冰冷的、带着粗糙倒刺的触感,毫无征兆地擦过我裸露的小腿皮肤!
「啊!」我像被通了电,猛地从椅子上弹跳起来,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黑暗中,那两点幽绿的光芒再次亮起,冰冷而专注地锁定了我。是那只黑猫!年年!它是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溜进来的?我甚至没听到门开的声音!
「出去!滚出去!」我声音发颤,带着自己都厌恶的惊惶,伸手胡乱地朝它驱赶。
它对我的动作完全无视。那只完好的独眼在黑暗中闪烁着非人的、无机质的绿光。它轻盈地一纵身,无声地落在床沿,仿佛一团没有重量的影子。接着,它迈着无声的、如同在虚空中行走的步子,踩着外婆身上薄薄的毯子,一步一步,极其精准地,最终停在了外婆那几乎看不出起伏的胸口正中,蹲坐下来。像一个冷酷的、宣布最终审判的法官。
「呃……」外婆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其怪异的闷响,像一台内部零件彻底损坏、濒临散架的老旧马达,又像漏气的风箱在绝望地抽动。紧接着,是更加尖锐、更加费力、带着粘稠液体堵塞感的倒气声。
「呼……呼……不……喘不过……荷啊……呃……」极其微弱的、破碎的求救声从外婆喉咙里挤出来,带着濒死的恐惧,像一根即将崩断的细丝。
一股冰冷的麻痹感瞬间从头顶浇到脚底。外婆胸口那只黑猫的轮廓,在门缝透进来的那线微弱惨绿光线下,像一尊来自地狱的黑色雕像。它甚至没有看外婆,只是慢条斯理地抬起一只前爪,伸出猩红的、带着倒刺的舌头,一下,又一下,极其优雅地舔舐着爪背。它胸前那道绞索状的白斑,在惨绿的光线下显得异常清晰,刺眼得令人眩晕,仿佛真的缠绕着无形的死亡气息,正在收紧。
「滚开!」巨大的恐惧瞬间转化为一股蛮力,我低吼着扑过去,双手抓住那黑猫的身体,用尽全力想把它从外婆胸口掀下去。
入手的感觉让我头皮瞬间炸开!那不是一只猫应有的重量!那触感冰冷、僵硬、沉重得如同……如同抱着一块刚从冻库里拖出来的、裹着皮毛的沉重铁块!一股非人的、冰冷刺骨的寒意顺着我的手臂直冲心脏。
「喵——嗷——!」一声尖利刺耳、完全不似猫叫的嘶嚎猛然在黑暗中炸响!那声音里充满了纯粹的、令人血液冻结的恶毒。年年猛地转过头,那只完好的独眼死死盯住我,瞳孔缩成一条极细的、燃烧着地狱火焰的竖线!它喉咙深处同时发出一种极其低沉、极其诡异的「咕噜」声,那声音不像猫的呼噜,更像某种庞大而邪恶的机器在黑暗深处启动,带着令人牙酸的摩擦震动。
就在我僵住的瞬间,它后腿猛地一蹬,我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冰冷的力量狠狠撞在我的手腕上,虎口一阵剧痛,几乎要撕裂!它胸前那道绞索状的白斑,在惨绿的光线下似乎微微扭动了一下,像一条活过来的毒蛇。
我踉跄着后退,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就在这死寂的刹那,外婆胸腔里那台濒临散架的「老马达」声,那令人揪心的倒气声,毫无征兆地……彻底停了。
房间陷入了一种绝对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寂静。连窗外那隐约的呻吟也消失了。只有那只黑猫喉咙里那低沉诡异的「咕噜」声还在持续,像死神的安魂曲。
我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双腿发软,我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扑到床边,颤抖的手指猛地按在外婆枯瘦的手腕上。
冰冷。
皮肤下的血管,死寂一片。没有一丝一毫搏动的痕迹。
「外婆?」我的声音嘶哑破碎,在死寂的房间里微弱得像蚊蚋。没有回应。那具枯槁的身体彻底沉寂下去,最后一点微弱的生命之火,就在那只黑猫冰冷重量的压迫下,熄灭了。
三、
「护士!医生!302!快来人啊!」我猛地转身冲向门口,拉开门,嘶哑的喊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带着我自己都陌生的惊恐和绝望。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走廊那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护士来了,后面跟着一个穿着白大褂、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医生。护士脸上带着被打扰的不耐烦,医生的表情则是职业性的、冰冷的平静。
医生动作麻利地检查瞳孔,触摸颈动脉,用听诊器在毫无起伏的胸口停留了半分钟。他直起身,摘下手套,声音平板无波,像在宣读一份枯燥的报告:「病人确认死亡。时间……大约五分钟前。请节哀。」他公式化地点了点头。
我的目光死死钉在外婆胸口。那只黑猫——年年——在医生和护士进来时,已经悄无声息地跳下了床,此刻正蜷缩在房间最阴暗的角落里,只有那只幽绿的独眼,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地闪烁着,冷冷地注视着我们,像一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
「是它!」我的手指猛地指向角落那片阴影,声音因为激动和恐惧而拔高、颤抖,「就是那只猫!它刚才……它刚才压在外婆胸口上!压得死死的!外婆喘不过气……它是凶手!」愤怒和目睹真相却无人理解的憋屈感灼烧着我的喉咙。
护士顺着我的手指瞥了一眼角落里的黑猫,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一下,那神情像是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哦,年年啊,」她的声音平板无波,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维护,「它经常这样,喜欢趴在老人身上。老人们都习惯了,说它有灵性,是安慰。」
「安慰?」我感觉一股血气直冲头顶,「它重得像块石头!压得外婆都喊不出气了!我亲眼看见!我拉它都拉不动!」
医生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而冷漠,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先生,请冷静。你说这只猫……异常沉重?」他微微侧头,像是在认真思考一个荒谬的命题,「据我所知,这只猫体型正常,体重不会超过十斤。一个健康的成年人,怎么可能抱不动一只十斤的猫?」他的目光扫过我,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质疑,「而且,如果你当时真的认为它对病人有威胁,为什么不立刻把它抱开?」
「我抱了!我用了全力!它……」我急切地辩解,想描述那种非人的沉重和冰冷,想描述它那恐怖的嘶嚎和诡异的呼噜声。但看着医生那张毫无波澜、写满「科学理性」的脸,看着护士那副「你只是在找借口」的表情,一股巨大的无力感瞬间攫住了我,像冰冷的海水淹没了口鼻。任何关于这只猫诡异的描述,在他们眼中,都只会是我因亲人死亡而精神崩溃的臆想,或是我「讨厌猫」的拙劣借口。我看到角落里的年年似乎微微动了一下,那只幽绿的独眼闪过一丝极其人性化的、冰冷的嘲讽。
「好了,」医生打断我,语气带着一种打发麻烦的敷衍,「你的心情我们理解。我们会把情况记录,并和院长沟通关于……嗯,关于这只猫的管理问题。现在,请先出来,我们需要处理后续事宜。」他做了个「请」的手势,不容置疑。
四
后续的过程像一场模糊的噩梦。签字,麻木地回答一些无关痛痒的问题,麻木地看着护工进去处理遗体。我像个提线木偶,被流程推着走。护士递给我一个装着外婆少量遗物的塑料袋,眼神依旧冷漠地落在手机屏幕上,手指在虚拟按键上点得飞快。
终于走出养老院那扇沉重的玻璃门,一股冰冷新鲜的夜风猛地灌入肺里。我贪婪地、大口地呼吸着,试图驱散肺叶里那顽固缠绕的、属于死亡和腐朽的气息。然而,那气味仿佛已经渗透进了我的衣服纤维,钻进了我的皮肤毛孔,黏附在每一次呼吸里。摆脱了那栋令人窒息的建筑,心头的阴影却更加浓重、冰冷地压了下来。
站在空旷的停车场边缘,我回头最后望了一眼那栋在夜色中亮着零星灯光的建筑。像一个巨大而沉默的墓穴。外婆最后那张被恐惧扭曲的脸,那只黑猫冰冷的独眼,交替在我眼前闪现。喉咙里堵得发慌,我对着那冰冷的建筑轮廓,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苦涩地低语:「外婆……走了也好……至少……不用再害怕一个人呆在黑暗里了……」
五、
停车场空旷而寂静,惨白的水泥地被几盏昏黄的路灯切割成一块块孤岛,更远处是深不见底的黑暗。我的车停在靠近边缘的位置,像一个沉默的铁盒子。远远地,就看到后座车窗上,印着一个兴奋晃动的大脑袋轮廓——是壮壮。它看到我走近,立刻更加用力地摇着尾巴,把车窗拍得啪啪响,喉咙里发出短促而欢快的呜呜声。这忠诚而温暖的景象,像一道微弱但真实的光,短暂地刺破了笼罩在我心头的厚重阴霾。我的脚步不由得加快了一些,手伸进裤兜去摸车钥匙。
就在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金属钥匙时,异变陡生!
我走到驾驶座门边,习惯性地伸手去拉车门把手。指尖刚碰到冰冷的金属,一股极其突兀的阻力猛地传来!那感觉……不是普通的卡住,更像是一只冰冷的手从里面死死地拽住了把手!一股寒意瞬间从尾椎骨炸开!
「呜……汪!呜——!」几乎是同一瞬间,后座车窗里,壮壮那原本欢快的呜呜声骤然变调!它猛地立起,前爪扒着车窗,喉咙里爆发出一种我从没听过的、低沉而充满极度威胁的咆哮!那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带着炸开的毛发和森白的利齿才能释放的警告!
一股巨大的、冰冷的力量,如同高速行驶的卡车头,毫无征兆地从背后狠狠撞上了我!撞击点精准地落在两片肩胛骨的正中心!我清晰地听到了自己身体内部发出的、令人牙酸的沉闷撞击声——咚!像是古庙里被全力撞响的巨钟,震荡瞬间席卷了四肢百骸!
眼前猛地一黑,金星乱迸!巨大的冲击力让我整个人向前狠狠扑倒,下巴重重磕在冰冷坚硬的水泥地上,牙齿碰撞发出令人心颤的脆响。剧痛和窒息感瞬间攫住了我。
还没等我从这突如其来的重击中缓过一口气,一个冰冷、沉重得超乎想象的东西,带着令人作呕的皮毛气味,猛地压在了我的后背上!是年年!它那只完好的幽绿独眼,在摔倒的瞬间,我瞥到了!
「呃……」胸腔里的空气被这恐怖的重量瞬间挤压殆尽,我像一条离水的鱼,徒劳地张大嘴,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紧接着,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从后背肩胛骨之间猛地炸开!是它的爪子!那冰冷的、带着倒钩的利爪,如同烧红的铁钉,狠狠刺穿了我单薄的衣物,深深嵌入了皮肉,死死地钉在了我的骨头缝里!
「呃啊——!」剧痛让我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但更多的声音被死死堵在喉咙里。它整个冰冷沉重的身体死死压在我的背上,像一座移动的冰山,带着地狱的寒气。一股巨大的、非人的力量正通过它那四根嵌入我血肉的爪子,持续不断地向下挤压!我的肋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肺部被挤压得扁平,每一次试图吸气都变成一种酷刑般的徒劳挣扎。我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它那冰冷、带着腥气的呼吸,正一下下喷在我的耳廓边!
外婆!外婆就是这样!被它这样压着,一点点窒息!这个念头带着彻骨的恐惧闪电般劈入脑海!视野开始模糊、发黑,耳边是自己如同破风箱般绝望的抽气声和血液冲击太阳穴的轰鸣。就在视野彻底被黑暗吞噬前,我涣散的目光瞥到了自己车子前轮那光秃得几乎磨平的轮胎花纹——一个绝望而带着黑色幽默的注脚。
「砰!哗啦——!」
一声沉闷的巨响和玻璃碎裂的脆响猛地撕裂了停车场死寂的夜!
是壮壮!它用尽全身的力量,像一颗出膛的炮弹,用自己壮硕的身体狠狠撞开了后座的车门!碎裂的车窗玻璃渣在昏黄的路灯光下飞溅如雨!它没有丝毫停顿,四爪在车厢内猛地一蹬,化作一道棕黄色的闪电,带着决死的低吼,朝着我背上那个死死压制我的恐怖存在猛扑过来!
年年显然没预料到这只「凡犬」能有如此狂暴的力量和速度。它压在我背上的身体猛地一僵,喉咙里爆发出一声更加刺耳、更加怨毒的嘶嚎!那声音尖锐得几乎要刺穿耳膜!几乎在壮壮扑到的瞬间,年年嵌在我后背的四只爪子,带着一种濒死挣扎的疯狂,猛地再次向下狠狠一抠!更深地扎进我的皮肉!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冰冷的爪尖刮擦在肩胛骨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剧痛让我眼前彻底一黑,几乎昏厥过去!
「呜——!」壮壮发出一声痛楚的闷哼!它那雷霆万钧的扑击似乎被年年某种无形的力量阻滞了一下,动作猛地一顿,前爪似乎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划伤了,深色的血珠瞬间在棕黄的毛发上洇开。
但仅仅是一顿!壮壮那双总是温和的棕色眼睛里,此刻燃烧着一种近乎狂野的、不惜一切的凶光!那不是狗的眼神,更像是被逼入绝境的古老猛兽!它无视伤痛,后腿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整个身体再次腾空!巨大的头颅猛地一甩,森白锐利的犬齿在昏黄的路灯下闪过一道致命的寒光,精准无比地一口咬住了年年那覆盖着黑色皮毛的脖颈!
「咔嚓!」
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骨头碎裂的脆响清晰地爆开!
壮壮那庞大的身躯借着扑击的惯性,加上它自身恐怖的力量,猛地向侧后方全力一甩!一股巨大的、无法抗拒的撕扯力从我背上传来!
「噗嗤——!」
伴随着令人作呕的撕裂声,那个死死钉在我背上、冰冷沉重的恐怖存在,被壮壮硬生生地从我血肉中撕扯下来,像甩掉一块肮脏的破布,狠狠掼在离我几步远的水泥地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六、
我挣扎着侧过一点头,剧痛让视野一片模糊。借着昏黄惨淡的路灯光,我看到了地狱般的景象。
壮壮站在我身前,粗重地喘息着,温热的吐息喷在我脸上。它嘴里叼着一大团漆黑、湿漉漉的东西。粘稠、暗红近黑的血液,正从它染血的嘴角不断滴落,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发出轻微而恐怖的滴答声。它那双棕色的眼睛圆睁着,瞳孔缩成了极细的竖线,里面燃烧着原始的、尚未褪去的杀戮凶光,死死盯着前方。
在它前方几米处,是年年……或者说,是年年曾经存在过的证明。
那具小小的黑色身体以一种极其扭曲、极其惨烈的姿势摊开着。脖子被撕开了一个巨大的、血肉模糊的豁口,断裂的气管和惨白的颈骨茬子狰狞地暴露在空气里,暗红的血如同打翻的颜料桶,在它身下迅速洇开一大片粘稠的深色。更令人胃部翻江倒海的是,它柔软的腹部也被彻底撕裂开,暗红色的内脏和纠结缠绕的、滑腻的肠子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拖拽出来,长长地、湿漉漉地耷拉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冒着丝丝缕缕微弱的热气。浓烈到令人窒息的血腥味和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铁锈混合着腐烂沼泽的腥甜气味,瞬间弥漫了整个空间。
七、
后背的剧痛如同无数烧红的钢针在皮肉里搅动,每一次呼吸都牵扯出尖锐的刺痛。我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用手肘撑起上半身,拖着沉重的身体,一点点挪动到冰冷的车身边,将剧痛的后背靠在了冰凉的金属上。每一次移动,肩胛骨之间那四个被利爪穿透的伤口都传来撕裂般的痛楚,温热的液体正顺着后背不断淌下。
「壮壮……好孩子……」我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手臂抖得厉害,几乎抬不起来。我努力伸出手,想去抚摸它沾满敌人鲜血的头顶。它立刻转过头,湿润的鼻子轻轻碰了碰我的手心,喉咙里发出安抚般的、低沉的呜呜声,但那双圆睁的眼睛依旧死死盯着地上那团血肉模糊的东西,身体紧绷着,保持着高度戒备的姿态。
我的目光也落在那片狼藉之上。年年的尸体静静地躺在血泊中央,脖子几乎被咬断,肚腹洞开,内脏拖曳。暗红的血液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缓慢地洇开、凝固。丝丝缕缕的白气正从那些破碎的内脏和巨大的伤口里升腾起来,在昏黄的路灯下扭曲、盘旋,散发着那股浓得化不开的腥甜铁锈味,混合着一种……一种难以言喻的、如同春日雨后泥土深处翻出的、带着腐朽与新芽交杂的诡异气息。
复活。
这个词毫无预兆地、带着冰冷的恶意,撞进我的脑海。我猛地打了个寒颤。
不行,必须立刻离开这里!这个念头像电流一样击穿了我的麻痹。后背的伤口虽然剧痛,但似乎没有伤及要害。开车,应该还能撑住。
「壮壮,上车!」我咬着牙,忍着剧痛,扶着车身想要站起来,同时招呼它。
就在这时,一直紧盯着年年尸体的壮壮,喉咙里突然发出一声极其短促、充满高度警惕的低吼。它的耳朵猛地向后贴紧,尾巴紧紧夹在后腿之间,整个身体的重心放低,目光死死锁定了几步之外、停在旁边的一辆灰色 SUV 的车底。那是一种面对无法理解的巨大威胁时,最原始、最本能的恐惧姿态。
我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我的目光下意识地顺着壮壮警惕的方向看去——地上那滩属于年年的、粘稠发黑的血迹……竟然没有停止在它破碎的尸体旁!一道暗红色的、断断续续的血线,如同一条狰狞的毒蛇爬行的轨迹,正从年年尸体的下方延伸出来,一直蜿蜒到旁边那辆灰色 SUV 的底盘之下,消失在深邃的阴影里!
停车场死一般的寂静。
七、
然后……
「喵……」
一声微弱、嘶哑,仿佛从破旧风箱里挤出来的猫叫声,幽幽地、极其清晰地,从旁边那辆 SUV 的车底阴影深处……传了出来!
那声音里没有痛苦,没有虚弱,只有一种令人骨髓结冰的、纯粹的、冰冷的恶意。
我全身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彻底冻结!
地上的血泊里,只剩下一些零星飞溅的血点和破碎的皮毛组织。那具刚刚还摊在那里、内脏外流的猫尸……消失了!
「上车!快!」我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扭曲变形,尖利得几乎不像自己的声音。后背伤口的剧痛在肾上腺素的疯狂分泌下似乎暂时被屏蔽了。我像被无形的鞭子狠狠抽打,猛地扑向驾驶座车门,这一次,门把手毫无阻碍地打开了。
「壮壮!快!」我几乎是嘶吼着,用尽全身力气拉开后座车门。壮壮没有丝毫犹豫,庞大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敏捷,嗖地一声就窜了进去。我砰地甩上车门,巨大的声响在空旷的停车场里空洞地回荡。紧接着,我几乎是摔进了驾驶座,手指因为剧烈的颤抖,试了三次才把钥匙插进锁孔!
引擎发出一声沉闷的嘶吼,猛地启动。我甚至来不及系安全带,一脚将油门狠狠踩到底!
轮胎在水泥地上发出刺耳的尖叫,摩擦出刺鼻的青烟。车子像一匹受惊的野马,猛地向前蹿出!巨大的惯性将我死死按在椅背上,后背的伤口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但我已经感觉不到了。后视镜里,养老院那栋如同巨大墓碑的建筑在昏黄的路灯下迅速缩小、模糊,最终被甩进浓稠的黑暗里。
车子咆哮着冲上通往城郊高速的匝道。两侧稀疏的、飞速后退的路灯光芒,在挡风玻璃上拉出长长的、流动的光带。匝道尽头,高速公路上明亮而空旷的车流出现在视野里。紧绷到极限的神经,在暂时脱离那个恐怖停车场的瞬间,终于得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喘息。
八、
我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灼痛的肺部。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扯动了一下,一个劫后余生的、虚弱的微笑刚要成型……
就在这时,后视镜里映出的景象,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壮壮没有像往常那样,经历激烈搏斗后趴在后座上喘息休憩。它依旧保持着高度的紧张!它蹲坐在后座中央,头微微低着,两只耳朵像雷达一样紧张地竖立着,不时轻微地转动方向,捕捉着车厢内外的每一个细微声响。那条总是欢快摇动的大尾巴,此刻紧紧夹在两条后腿之间,微微地颤抖着。最让我心脏骤停的是它的眼神——那双棕色的眼睛里,没有了搏杀时的狂野凶光,只剩下一种纯粹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焦虑和……恐惧!它透过车窗,死死盯着外面飞速掠过的黑暗,仿佛那黑暗中潜藏着比年年更恐怖的怪物。
我嘴角那丝虚弱的微笑瞬间冻结、消失。一股冰冷的、带着铁锈和沼泽腐朽气息的寒意,顺着我的尾椎骨,再次缓慢而坚定地爬了上来。它感觉到了!危险并没有解除!
壮壮的不安像致命的瘟疫,瞬间感染了我。刚刚松懈一丝的心弦再次绷紧到极限,几乎要断裂。高速公路上平稳行驶带来的虚假安全感荡然无存。我死死抓住方向盘,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车厢内一片死寂,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轮胎摩擦路面的沙沙声。但这死寂之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酝酿,在潜伏。
我的耳朵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神经质地捕捉着车厢内外的每一个声音。空调出风口细微的气流声?车窗玻璃细微的震动?还是……
就在这时!
咚!咚!咚!
一阵沉闷、短促,仿佛带着某种不耐烦节奏的敲击声,极其轻微,却又无比清晰地……似乎是从我脚下的底盘深处……传了上来!
那声音,像极了……某种带着利爪的动物,在用爪子……一下下刮挠着金属车壳!
「嘶——!」我倒抽一口冷气,全身的汗毛瞬间倒竖!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跳动!是幻觉吗?是后背剧痛和过度惊吓引发的幻听?还是……那个在停车场车底发出不祥喵叫的东西……真的跟了上来?!此刻,就在这飞驰的车子底下?!
恐惧如同冰冷的海啸,瞬间将我吞没!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衣服,粘在伤口上,带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我猛地低头,目光死死盯住中控台上那个小小的液晶屏——油表的指针,不知何时已经悄然滑落到了鲜红的警戒线之下!那个刺眼的红色油壶警示灯,正在疯狂地、无声地闪烁着!
油要没了!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高速公路上!在这随时可能被车底那未知恐怖追上撕碎的绝境里!
外婆临终前那句充满恐惧的谵语,如同来自幽冥的诅咒,毫无预兆地在我耳边炸响,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冷的死气:
「穿白大褂的在举行派对……在河对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