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夜路

小时候,我最怕走夜路,乡下的夜晚格外寂静。那时还没有通电,没有事做,人们早早上床睡觉了,到处黑灯瞎火,黑漆漆的吓人。夜晚我从不敢单独出门,哪怕去隔壁叔叔家,也得我妈站在家门口,看着我进叔叔家。

偶而村部放电影,午夜散场,我总是走在人群中间。若走前面就觉得面临许多未知的危险,而走在最后又害怕有鬼怪从背后扑上来,总觉得暗夜里蛰伏着可怕的妖魔鬼怪,随时会拖了人去。

五年级的冬天,不知什么原因,学校突然通知上晚自习。我们住的村庄很小,总共才十来户人家,距离学校最偏远。那一年,庄子里五年级的就我一个,幸而同一小组的还有三个孩子,他们住在大庄子里,和我们庄子隔着一个大大的打谷场和很短的一截路。

那时孩子没那么娇贵,大人们几乎都不怎么管孩子,上下学也没人接送。因庄上就我上晚自习,且是个女孩,爸爸接过我两回,但因为事先没说好,有两条路通学校,与我走岔了,都没接到。于是他就不再去接了,让我和大庄子的三个人一起上下学。估摸我快到家了,让母亲在庄头等着。

当时有个男孩,我们叫他叔叔,是个憨大胆,也是个调皮鬼。晚自习下课后,他通常会甩开我们,一路狂奔先到家。有一回却跑到前面很远,趴在干涸的水渠里,趁我们走过去时,突然跳起来,大喊:“有鬼,有鬼啊。”我们三个女孩吓得哇哇大哭,其中一家妈妈当晚就“杀”到小叔家,找他妈(我们叫二奶)告状。

后果可想而知,他被二奶当场暴揍了一顿,并大骂:“小砍头的,你把这几个女孩吓出好歹,咋弄啊?人家都喊你叔,你就要有长辈样子,何况你是男孩子,要保护好侄女。”从那以后,他每晚都老老实实跟我们一起走,回到庄上再把那两个女孩送到家。最后小叔和二奶再送我到打谷场中间,边和我喊话拉呱,边看我远远地向家跑去,庄头母亲早已等在那里。

有一天,小叔生病了,二奶带他去了诊所。下了晚自习,就我们三个回家,到大庄后,她俩分别进了自家,而我要独自穿过打谷场。手拿一个小手电,我只敢低头看脚下,四下里一片安静,听觉尤为灵敏,总觉得身后有脚步声,头皮阵阵发麻,根根汗毛直竖,心脏砰砰跳得飞快,但不敢转脸,不敢回头。常听老人们说,人身上有三盏灯,一盏在脑后,两盏在肩头,三回头三盏灯全熄灭,就会很危险,可能会招来鬼魅。

打谷场上有很多高高矮矮的草垛和秸秆,有风吹过时发出沙沙声,仿佛有人躲在后面。为了壮胆,我想唱歌,可声音出口却抖的不成样子。就在穿过打谷场,走到路上时,手电光扫向前方,路面上有两点雪亮的光,心登时一揪,吓得不敢迈步,却听“喵”的一声,那两点光亮消失在黑暗中,原来是只猫。我拍拍胸口,边跑边大喊着妈妈,听到母亲远远传来的回应,一颗心放回原处,却发现早已汗湿后背。

有一晚,村部来了电影队,老师特意少上了一节课,放我们去看电影。可她们两个女孩不想看,非霸着小叔早回家。而我特别想看,正在两难,一个女同学说,你庄上肯定有人来,电影散场你和他们一起走。我就和她留下来看电影了,中间换带子时,在周围找一圈,发现没有熟人,顿时慌了。

同学说,可能上厕所了吧。可我心神不宁,精彩的情节也吸引不了我。电影散场了,人们三五成群顺着大路小路,散向各个村庄。隐约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好像是庄上的二哥,一颗心安定下来,回头却不见了同学,估计也走了。

到底是大人走路快,追了半天也没看到二哥,眼看着人们走向路边村庄,路上已没有了人,我大喊,二哥,二哥,可是没人答应,应该是我听岔了,那不是二哥,看来我们庄太远,没人听说村部有电影。站在路口,孤立无援,巧的是那天还忘带了手电,而且走的是另外一条路,再往前走,就得穿过空旷的田野。路边是一条河,虽说芦苇已割,但尚有很深的杂草,路两边有三三两两的坟墓,从这到家有二里路。

天黑的吓人,然而我站这儿终究不是办法,一再给自己鼓劲加油,慢慢朝前走,走不多远,突然想起路边不远处有一座烈士墓,这个烈士就是旁边庄子上的人,每年清明节学校都组织我们扫墓,有老大爷讲他的英雄事迹。说他被日寇抓住严刑拷打,至死也没出卖同志和组织。

当时他讲这个人被打断了腿,日寇残忍地挖去他的双眼,身上没有一块好皮肉,让人不忍卒听。我知道这是个英雄,是为了保护同志牺牲的,即便是这世界上真的有鬼,他定也是保护人的好鬼。然而自我安慰不起作用,我好像看到前面站着个鲜血淋漓的人,终于边喊妈妈边嚎啕大哭。声音响亮到惊动旁边庄上的人,突然我听到有熟悉的声音喊我名字,原来是刚刚那个同学,她家就住在这村庄,我给忘了。她拿着手电朝我照来,“别怕,别怕,你来我家吧。”

我撒丫子就朝她家狂奔,看到温暖的灯光,简直像劫后重生般欣喜若狂。她母亲热情地打来热水,让我们洗洗赶紧睡。临睡前我想到,母亲等不到我怎么办?会着急的,可那时连电都没有,更别说电话了。同学父亲在镇里供销社上班,晚上也没回家,她母亲也是个胆小的人,不敢去我家报信,在隐隐的担忧里我睡着了。

第二天听她家人说我父母来过了,看我睡着了就没喊我。原来母亲在正常时间没等到我,叫上父亲去大庄上问,才知道我去看电影了,又问清和谁在一起看的,知道了同学姓名。又因工作而知道他爸的名字,原来他是我爸的表哥,我叫大爷,所以能迅速找到她家。

自那以后,我爸每天早早等在教室外面,放学了就接我回家,攥着父亲的大手,穿过空旷的田野,我也不觉得害怕了,自那后渐渐变得大胆起来。

长大后,见惯了人心才知道,其实有时人才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动物。松龄先生早就说过牛鬼蛇神倒比那人可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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