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正是个中年男人,他最大的特点是在三十多岁时就拥有一个近乎荒芜的头顶,而在四十多岁时依然没有发福的迹象。
他在一栋会长绿苔的旧楼住下约有十年,十年里房子的布置分毫未变:客厅里永远只摆放一把孤零零的躺椅,门旁挂着那件耐穿但只用作装饰的大衣,卧室的衣柜仍是十年前怀旧的样式,洗漱台上的搭配一如往日,即便他已发现牙膏、沐浴露已不再适用于他,他也固执又恋旧地坚持使用。房间每一处物件的摆放都相当有序、恰当,颇具心意,带着独特的审美。
生活的有序、朴素、整洁归功于他对独处的坚守。年轻时他向往独处,经历婚姻的失败后他醒悟这份心何其迫切。
因此,在刚获得如今这份稳定工作后,他马不停蹄地买下了旧楼里的房子。
他不需要养宠物,也不需跟哪个邻居交往。独处的土壤足以滋养他,他多么快乐啊。同时,它又是一片贫瘠的土壤,并且要求其上的生灵勇于牺牲,否则它再无养分给予了。突然有一天,他惊讶地发现独处的魔力在长期单调的生活下失效了。
在独处失效的日子里,他染上了连他自己都诧异的恶习。他开始偷听,偷听究竟何时开始,他记不清了,但可以肯定是在某个晚上,他吃完晚饭,偶然听到房子那堵薄墙后的闲聊,却忘了提醒自己走开,等到结束后,他发现腹部仿佛燃烧起来。在这之后他便与房子的墙壁结成长相厮守的关系,紧邻的几户人家都成为他偷听的对象。
他对偷听热烈、兴奋、渴求,却又不解、厌恶、愤恨。他矛盾,却无法停止。
那天,他从单位食堂吃完晚饭回家,听到卧室里侧隐约传来的声音。
不容等待,他走进卧室,轻轻地将一把有靠背及软垫的椅子搬到墙边,按照最舒适的姿势坐下,再将头微微倾向墙壁,隔壁年轻女人打电话的声音立刻如在耳畔般清晰。
只是刚坐下没一分钟,那边电话便发出“嘟”的一声。
周遭顿时变得安静,现在又无事可做,他就在心里想这想那。
几分钟后,女声再次响起,打断他的胡思乱想,他的注意力也随之重新放回到现实里。
他听不到电话那头的声音,女人戴了耳机。
“嗯……那个追求她的男人。”他捕捉到了话题。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他曾“见过”的男人——那个献上全部家当的傻瓜,那个被含糊其辞吊着的可怜虫。
“他就是个长不大的人!我看他的眼神恨不得吞了我……你问他有没有可能?永远、永远别想!”
“倒是般配。”他暗想,“一个欲望灼眼,一个恶毒入骨。” 那男人的贪婪与这女人的刻薄,不过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这想法让他感到一丝居高临下的快意,旋即又被一股自我厌恶淹没——他这暗处的窥听者,又何尝清白?
他忽地感到头昏,疾步走到窗边,大口呼吸起空气来。等到症状稍微缓解,他回到墙边,身体一接触到那张椅子,他的眼前又闪烁起白光,他闭上眼睛,体验到近乎迷幻的晕眩感。
与此同时,女人的声音仍透过薄墙传来:
“昨天,他拿着刀对着我,我说你要杀人就杀吧,不怕你。”
“很恶劣吧?”
在这股迷幻的感觉中,幻觉与现实的触感一时间发生了颠倒,这种颠倒仅发生了一秒。这一秒里,他不再具备理性,强烈的感性中的某一部分主导了他的意识。
他的世界里不再有那堵墙,彼此的存在不再被隔绝。
那个女人正坐在他旁边倾诉,她以颤音说出“很恶劣吧”反问他,是在向他寻求认同。
他心里那根一直紧绷的、关于自身处境与孤独的弦,骤然断裂。积蓄的情绪寻找到一个出口,一句回应不受控制地滑了出来。
“着实恶劣。”
直到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他才骇然惊觉,刚才并非幻听。
他望向墙壁,害怕声音会传过去。
声音这么轻,或许根本传不过去——他侥幸地想。
然而,这侥幸的薄冰尚未凝结,墙那边的谈话声——便像一根被猛然掐断的弦,戛然而止。
“听到了吗?”
他心慌了,霍然起身,将耳朵贴在墙上,仔细辨别细微的声响来弄清状况,那头有动静,而且不小,女人似乎离开了刚才的位置。
暴露了……这焦急地离开便是铁证。
他一下倒回椅中,心里懊恼。
他仍坐在那里一小会,希望那头能继续刚才的谈话,哪怕还能再传来一句话,他也能告诉自己这是个巧合。
确认隔壁再无动静后,他失落地走出卧室,身子一沉,瘫陷进躺椅里。他盯着门口,心脏又猛地一沉——一个被慌张掩盖的问题突然在他心里露出:她若闹起来怎么办?
“我怎么从没想过会有这种后果呢?”
一股火舌舔舐着他的五脏六腑,他猛地从躺椅中弹起,像只被困的蟑螂,在房间里无头绪地乱转。突然,他刹住脚——“钱!”这个字眼像一根救命稻草,被他死死攥住。“对,给她钱,讨好她……她那种人,一定吃这套。”他冷笑起来,仿佛已经看见了用金钱铺就的赦免之路。“没错,人只要有了钱,什么都能忍耐,什么都能原谅……”
这计划在他看来如此切中要害,简直万无一失,他因此彻底冷静下来,甚至迫不及待那个女人敲响他的房门。他想象自己跳着去为她开门,接着堆起笑容,用尽毕生所学谄媚她,向她寻求理解与原谅。
而他需做的便是继续坐在躺椅里,这样才能在门被叩响的瞬间赶过去开门。
然而,时间渐渐在寂静中膨胀、变形,敲门声却迟迟没有到来,当他意识到这点时,他的不安又重新爬上心头,恐惧也跟在后面一起上来,每隔上一会,他对自己问道:“只有这点钱怎么够满足她呢?”接着颤抖着在心里为交易添加更多筹码,换得片刻安心,好像自己的这样心理活动会对外界造成什么改变似的。
时间到了九点,不过几个小时,在他这里却仿佛比这一生都要漫长。
“难受个没完没了,我又能怎么办,她怎么就不来呢,究竟在干什么?”
这种无知的滋味实在难嚼,在他眼中显然更糟,惊恐再次加码。那女人掌握何等优势,而他却胆怯得连自己的房门都不敢出。也许她根本不会过来呢?这又意味着什么?
“她会散布出去,逢人便会谈起我干了些什么,说我是个偷听犯。”他开始推演后果,心里越想越害怕,特别是他想起了隔户住的女人钟柏 ,心随即跌到了谷底,“如果传到她那就全完了,她是个永远不会保守秘密的女人,靠折磨别人来取乐,用不了几天所有人都会知道我是个偷听者。”
如果所有人都知道这事,刻意防着他,小心翼翼地不让任何信息泄露,那和聋掉有什么区别呢?
他得想办法阻止这种事发生,却在接下来的几小时里陷入循环,他不断想出一个又一个计划,无论是简单还是周密严谨,都遭受同样的命运,计划出现时无一不使他眼前一亮,可很快又会因某种原因丢弃掉。
无论是搬走或是出门找对方,他一个也不去做。
他为自己解释:“我能避免犯错不成,无论去到哪里,我也一定会犯相同的错误,就像今天这样败露的,这是无法避免的。我还有工作,这份工作没我可不行。”
而如果让他亲自去找她,他得羞愧成什么样啊。
临近午夜,他终于明白自己缺少的东西并非想法,而是决心,偏偏没有决心就什么都做不了。在他身上,找不到这样东西。
他不再在这事上浪费时间了。在社会上失聪这件事上,他的无为决定他只配做一个旁观者。
“全都完了。”
这声音不是呐喊,而是一口气息,从他被抽空的躯壳里漏了出来。它轻飘飘地落在寂静的房间里,连回音都没有激起。
他觉得累的过头,可怎么也睡不着,即使认了命,折磨仍未休止。直至很久,他总算得到憩息,这次睡的时间肯定很短,因为醒来时他反而更累了。
外边是个极黑的阴天,挂钟刚好没了电,具体什么时间,他不知道,时钟停在了十点。
伴随在周围的只有外界嘈杂的声音,其他什么都没有了。这磨人的寂静一刻也不会消停。
然而,一片死寂之中,他的耳朵又自作主张地捕捉到一些什么——那并非夜风寂寥的纯粹轻呼,倒像是微弱的窸窣低语,搅动着,混杂着令人起疑的杂质。
难道这是他幻想出的声音吗?显然,这座城市还未苏醒,正在沉睡中,每个人理应憩息。
他在心里下了禁令阻拦自己,却还是托起疲惫的身子站起来,不顾旁物与好几处障碍撞击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响声,也要凑过去一探究竟。
不是幻觉!
那声音轻微却又固执地从墙的彼端传来,源头的位置分毫未变,这让他心里狂喜!
他逐渐走近,话音愈加清晰,终于听清第一句话,随即在内心发出疑问:
“怎么回事?”
他一副惊恐的样子,疾步退开,几近小跑冲进卫生间,用冷水冲自己的脸,让精神清醒,马上又折返回来。
从他仍旧毫无面色的表情看,他似乎陷入某种可怕的境遇。
“她一定是发现我偷听,在用我听不懂的地方话在讲。”
他停在那里,枯木般立着,种种迹象表示,他根本不知道那头在说些什么,并且陷入走神之中,以致谈话结束很久,他才反应过来。
几分钟后,他得了救,困意将他按倒在床上,他告诉自己一定是得休息了。
可是,另一头又传来一些动静,声音由两部分组成,其一是沙哑的少年音,另一是沉稳的中年女声,他知道此刻肯定是 6 点出头,因为邻居家的孩子这个点起床是要去上学了。
他本已心灰意冷,心底不知又从哪里蹿出一股能量促使他前去。他终究无法相信他听不清了。他从房子这头踉踉跄跄跑到那头,却不知道正是这一去他彻底断送了自己。
这边的墙壁稍厚一些,因此他不得不将耳朵靠在暖气片的管道上听。
“有了……又能听懂了。”
这失而复得的清晰感,却让他心头一紧——庆幸与忧虑竟同时在他体内暴涨。他试图压制这毫无来由的恐慌,却发现自己手无寸铁。他只能屏住呼吸,像调试一台精密却濒临崩溃的仪器,用下一次、再下一次的偷听来的声音,去换取以秒为单位的宽慰。
他期待他能正确的理解那些偷听来的话语,结果为听到的每句话的每个字分配了远超平常的精力,起初这份殚精竭力正确地回应了他,这种美好如此短暂啊。
渐渐的,声音变得像淘气、不服管教的孩童,传到耳中愈发凌乱,乃至无法拼凑在一起。
他将整只耳朵死死地压在冰冷的管道上,皮肤的纹路几乎要烙进铁锈里。声音的振动清晰地传来,每一个音节都像一颗圆润的珠子,滚过他的耳膜。然而,这些珠子无法串联成意义。他听得清每一次呼吸的停顿,却听不懂任何一个字词。语言,在他大脑里被肢解成了无意义的噪音。世界在他耳边上演着一场盛大的默剧。
他照旧靠解释想让自己解脱出来,但已是无用之举。
“我彻底聋了。”他意外清醒地定了结论,像是给自己判了刑,随后跌跌撞撞重又落入躺椅中,当他躺下来的那一刻,刺骨的寒冷立即将他包围了。
他不去上班了,房门也很久没有再打开,旁人意识到这一点,却没有多想——这位性格孤僻的中年人往常总是早出晚归,与他们没有发生任何交集。
半个月后,年轻女人在家中被杀。
警察挨个查户,当他们打开那个房间时,里面已充盈难闻的恶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