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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条死鱼漂浮在水面上,黄风铃落满河湾。白鹭静默立在树梢,仅冷冷地瞥了一眼。徐志文从工具格里抽出那柄专用捞网——网兜是密实的铁丝格,柄是镀锌钢管,比普通捞网沉上一倍不止。长柄夹在腋下,双手紧握着慢慢伸出去。船身还是侧了,轻轻摇晃起来。他就势倚在护栏上,腰腹发力,以抵抗这种再熟悉不过的颠簸,减轻左腿传来的阵痛。
近了,看得出是巴掌大的鲢鱼,银白肚皮朝天,在一圈黄花间缓缓旋转,眼睛空洞映着桥墩上的灰白色石狮子。他把网兜浸入死鱼下游半米处的水中,手腕发力往前推移,再一使劲,把死鱼连同周围一圈浑浊的河水兜起。悬空片刻,一抖,沥掉水,再一把一把拽回,倒入黑色专用垃圾袋,扎紧袋口,扔进船尾带盖的垃圾桶里,接着转身要去拿搁在仓板上的水管。
弯腰,左腿猛然刺痛,提醒他:够了,何必?反正等下还会脏。徐志文受不了,恨坏掉的为什么不是鼻子,是腿。他跟谁怄气似的,咬紧牙关,拿起水管,高压水流反复冲洗黏乎的网兜,直到每一根铁丝都恢复乌亮才作罢。
腥臭被风吹散。水面又温吞起来。白鹭依旧紧盯着水下流动的暗影。一个静悄悄的小圆吻,吐出一个小气泡,极其轻微地炸开,噗~~几乎是同一瞬间,白鹭闪电似的俯冲,叼住那可怜的小泥鳅,旋即飞回了树梢。眨眼间,江面只剩一圈细小的涟漪,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平静地扩散,消失在那垂死的绿里。
泥鳅被牢牢钉在喙尖,拼尽全力拍打,挣扎,终究逃不掉,顺着那洁白脖颈坠下去,隐没在白鹭胸前的羽毛里。啊,它不过想透透气,有什么错呢,遭这无妄之灾。徐志文看着由痛转麻的左腿,电流曾像毒蛇钻入身体,抽搐,灼痛,最后从左腿钻出,咬断了几根神经线路,在小腿外侧留下一条不规则闪电状的疤痕。不细看看不出比右腿小一圈,但余毒似乎一直还潜伏在肌肉深处,时不时就突刺一下,小腿痉挛,扯得眉头也跟着皱起。有什么错,他不过想多电些鱼,多赚些钱,证明自己已长大成人。有什么错呢?
方向盘右转半圈,再打直,准备过桥洞。不出所料,那位黑瘦老人准时蹬着旧自行车爬上桥头。还跟往常一样,后座绑了根短扁担,扁担两头各架着两梳香蕉,黄澄澄的,半青黄的,稳稳当当倒挂着,好让它们错觉还长在树上,不至于绝望到迅速腐坏。老头也是这样想的罢?煞费心机托人给他安排工作,把他赶出那不见天日的卧室,如今又逼着他相亲。上班,结婚,生子,过正常人的生活。
相亲两次,一次是离异带儿子的纸片人般的瘦小女人,吃饭的时候五岁的胖小子一个劲往自个碗里夹肉。一次是个大龄女青年,美甲比手指长,镶着漂亮的水钻,明示不做饭不生孩子。她们,都没看上他。可笑,再怎么假装,残疾就是残疾。
徐志文嘴角抽动了一下,望向那没头没脑的香蕉,看那日复一日,同一时刻的光束,自茂密大榕树叶间隙斜斜打在东面的香蕉上。他总想从那光影中分辨,今天的香蕉跟昨天的有什么不一样,却找不到哪怕一条时间的折痕,它们无一不光洁无暇,反射着相同的日光。时间仿佛停滞了,今天过了是明天,明天过了又回到昨天。直到桥上的老人停下朝他挥手,大声喊着想跟他打听个事。徐志文便停下,他如此迫切地想和人类说说话,想知道今天会有什么不同。他突然觉得或许那个女人说得对,人总不能只和落叶或者小鸟说话。想起那女人心里那根刺就往肉里扎一下,怎么偏偏也叫盈盈呢?
喂,哥仔,你们单位还招人不?你看我这也不知道上哪问去,呵呵。
徐志文愣了一下,有咩好,无聊。
稳定,福利好——这话耳熟,刺耳。
他有些失望,卖香蕉多好,自在。不像我,整天在船上,跟坐牢一样。
咳,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同样刺耳。
香蕉你个芭乐!徐志文暗骂一句,不再搭话,拖着左腿回到驾驶室,猛地加大马力,急速穿过窄小桥洞而去。
还不如跟小鸟说话呢。
徐志文扫视一周,正好望见水面极速俯冲又飞起的白鹭,摇了摇头,他可没法跟白鹭倾诉,多半要遭遇它轻蔑的白眼。倒是有点怀念起之前局大院里的乌鸫来,那些黑羽黄喙的小家伙,从树上跳下来,在草坪里啄食,在落叶上溜达,一点不怕他,踱来踱去听他说些有的没的,甚至不时用各种声调来回应。要不是那个女人,说不定他还在局里打扫大院,倒是更轻省些。早上把前院打扫一遍,徐志文总是提早开工,尽可能避免正面迎上各位领导。他是个脸盲,总也对不上号这个那个主任,最后还是那女人支招——他实在不愿提起她的名字——别管他谁,统一喊“领导”。毫无存在感的后院大可慢慢扫,反正,大榕树的小叶子小果子和鸟屎,再怎么扫也会源源不断地落下。多余,怎么就不砍掉算了?徐志文不只一次这么想。
嘘,话可不能这么说,要没这几棵树,你不得失业了?老头递过来一个眼色,里面有几分得意。要不是领导给面子,这么好的差事哪能轮到你?
谁稀罕。徐志文狠狠吸了口烟。嘴虽硬,但他也知道确实如此。这岗位,从某种程度来说,是看在老头辛苦给局长开了二十年车的份上,专为他无中生有而来。那不大不小的院子,即使腿脚不便也费不上半天功夫,何况原本那女人活力充沛的,不肖一个钟就能打扫完。如今倒好,一个人的活两个人干,她打扫完办公室有的是时间。
人一旦闲下来,就容易惹是生非。上午给他拿个橘子,说是办公室小姑娘给的,她不爱吃。下午又给他带几根烟,说是那不抽烟的小班长巡查的时候别人硬塞的,让她带回去给老公抽。咳,小伙子啥都不知道,她哪来的老公?前些年死了,刚吃完大餐,在路上走着走着,人就没了。二百斤,多沉啊,她扶都扶不住,眼看着他像摊烂泥软下去。吧啦吧啦。
他嫌她吵。她愣住,讪讪地走了,像是心有不甘,又回头撂下一句——人总不能只和落叶或者小鸟说话吧?我就这么招人烦吗?她气得一整天没下来找过他,隔天却又死皮赖脸带了自制的小菜往他碗里夹。局里的饭堂,就那么点儿大,他们窃窃私语,或者起哄,瞧人家这小俩口,啧啧……徐志文窘得面红耳赤,干脆端了饭盒到后院去。
不想干了,天天领导好、领导好,跟个孙子似的——这是真话,也不全是。
这工作多少人想要?知足吧。
总之他是不肯再去。又回到那不见天日的卧室。就这样吧,我就是个废人。
唉,到底什么时候能长大成人,能懂点事啊?
长大成人……
徐志文三十一。但他觉得自己好像一直停留在十八岁那个夏天,确切地说,是十七岁零十一个月。差一点,只差一点点,他就长大成人了。
一周后,徐志文上了船。
终于清静了。船泊在桥洞下,船板上铺了几块拼图地垫,上面是猫和老鼠,风吹日晒后,依稀可辨杰瑞那张欠揍的脸和汤姆的坏笑。它们陪伴他渡过母亲早逝的童年,直到多年以后依然给他慰藉。徐志文仰面躺着,缓慢屈伸着左腿。水面的波光反映到石壁上,粼粼地流动。他拿起草帽盖到脸上,闻到嘴里呼出带着酸辣的气味,是那女人做的泡菜,酸辣,爽脆,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泡菜。它们晶莹地码在饭盒一角。那姑娘,盈盈,挺好的。老头给他带饭,临走时回过头来说道。
寡妇配瘸子,好么?呵,登对。徐志文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脑海里冒出从未有过的念头,娶妻生子,有一个自己的小家,他也可以吗?配吗?那微胖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女人,她当真不嫌弃他么?
六点下班回家,隔着薄铁门听到屋里抽油烟机轰轰作响,锅铲刷刷翻动。回锅肉,他闻到了。今天什么日子?老头竟然下厨。要知道爷俩一日三餐基本都吃单位食堂,省钱,更省事。钥匙旋转,门开的一瞬,一张圆圆的笑脸吓得他后退了两步。回来啦。洗洗手准备吃饭,马上就好!说完她拿着锅铲转身进了厨房。他一时不知进退,要不要换鞋,工衣脱了挂哪里?明明是回自己家,倒整得像是到她家做客似的。徐志文脑子跟左腿一样轻微抽痛起来。他回卧室躺下——他是只胆小懦弱的乌龟,卧室是他的壳,是他的避难所。
抽油烟机停止轰鸣,三只碟子,两个碗,两双筷子,依次摆上了桌。吃饭啦!女人声音爽朗清亮,一点不像凄惨的寡妇。他拉起被子蒙住头。三月春暖,额头一层细汗,说不清是捂的热汗,还是惊的冷汗。像做错事的孩子,紧张而执拗地藏在被窝里,祈祷千万别被大人找到。脚步轻响,越来越近,徐志文听见自己打鼓般的心跳声。完了,要被揪耳朵挨揍了。他紧紧攥着被子。
喂,怎么了?不舒服?一只手钻进来,触碰他的脸,随即抚上额头。没发烧啊。你干嘛这是,一头汗。不由分说要把他的被子扯掉。完了完了,他死也不松手。一拉一拽。噗呲,哈哈哈,被子一松,那女人笑起来,笑得阴沉沉的卧室开满了花。你也太幼稚了,跟个孩子似的。她笑得前俯后仰,床都颤动起来。实在憋不住了,徐志文掀开被子,腾地坐起身来,谁是小孩子,我是大人!四目相对,一张脸笑嘻嘻,一张脸通红。你爸说你还没交过女朋友?她凑近看他,带着一丝好奇。谁,谁说的……又想到这话题无可辩解,便问,你怎么在我家?老头呢?哦,你爸送我叔到城郊去啦,估计半夜才能回来。你叔?啊,就是赵局嘛。你不知道?
卧室本就阴暗,夜幕像忽地一下落下来,她的轮廓变得模糊,圆眼睛倒是愈发晶亮。徐志文靠坐在床头,她坐床沿上,俩人相隔不足半米。喂,真没有过女朋友?她俯过身来,他无处可退,大气不敢喘。她身上淡淡的馨香挠得他鼻子发痒。你真的那么讨厌我吗?她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沉忧伤。没有。那你为什么要调岗?风言风语的,不好。怕什么?你未婚我未嫁的。徐志文不知道说什么好。
讨厌吗?说不上。喜欢吗?没想过,或者说根本不敢想。人家好端端一个姑娘,长得怪好看的,哦,如今知道还跟赵局有这么一层关系,差距更大了。他一个瘸子,废人,要啥没啥,别耽误了人家。这么一想心情愈发黯淡。你走吧,他说,别再找我了。为什么?我一个女人,都这样对你了,你还看不出来我的心思吗?还是说你真的讨厌我?徐志文心里一阵酸楚,转过头去。唉,傻子,我都不知道你有什么好。
窗帘缝隙间透进路灯的光,刺得徐志文眼睛发酸。说不心动是假的,想起她的眉眼她的笑,她的泡菜,甚至她的唠叨,都好。我什么都没有,没钱,没房没车,什么都给不了你。他说。我知道,没关系,我有,我只要你。不,不行的,我是个残疾人。行不行,试了才知道。
她抱住他的时候,他有一瞬的僵硬。那种僵硬他太熟悉了——电击之后,全身绷紧,动弹不得,像一块被扔上岸的鱼。但这次不一样。有什么东西从她贴着他胸口的地方开始往上爬,不是灼痛,是麻,是痒,是暖流。它顺着血管往下流,流过肩膀,腰,左腿,流过那道闪电疤,疤好像动了一下,最后从脚底钻出去,留下胸口一点热。他没动。她拉过他不知所措的手,伸进上衣里。他颤抖了一下,像不小心碰到极其稀罕贵重之物,赶忙把手缩回去。她不让,紧紧按着。他的手就这么停留在那又暖又软的地方,不敢动,也不知道怎么办。脑子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这是真的,真正的女人。跟他在十七岁尾巴上触摸到的不一样,少女盈盈,太瘦了。她说痛,痛得手脚发麻。他也痛,痛得像在火炉里淬炼。想要的成年礼,最后什么都没做成。
徐志文想起那条泥鳅,落入白鹭濡湿脖颈的瞬间,是否也有这种临界的快感?随后,一切挣扎和痛苦都消失了。
喂,算命的说我,克夫,你敢不敢?
嗯,算命的说我,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她笑。他也笑。
卧室窗帘拉开。
徐志文,满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