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80年的春天,暖风拂过村庄,我和小伙伴们怀着满心欢喜,在校园里亲手种下了一棵梧桐树。几场春雨过后,光秃秃的梧桐树上渐渐冒出了点点嫩绿,紧接着梧桐花就不甘落后地开满了枝头,一串串紫粉色的梧桐花挺立在枝头,不久便长出一片片绿叶,在春风中轻轻摇曳。
那年,宝鉴中心小学刚刚建成,是村里最气派的建筑。两排东西走向的砖混平房,设五个年级六间教室,其中四年级两个班;东边一排南北走向平房是教师办公室,中间是学校的铁皮大门;西边是开阔的操场和厕所;南边紧挨村委会办公场所;北边围墙外便是耕作的田地。
各生产队都有初小,一孔窑洞,一个老师,十几个娃娃,三年级以下都在本村上学,升到四年级了才转到中心小学。新学校建成后,我们椒塬的初小就撤了,我有幸成为宝鉴小学的首届学生,从一年级一直读到小学毕业。
新教室宽敞明亮,老师也是最好的老师。要说不足的话,就是教室门窗没有装玻璃,还有课桌椅也不够,凳子都是自家带的,一年级课桌还是水泥楼板。正因为没有玻璃,在呼呼的西北风下,一个冬季过去,孩子们的手脚、耳朵都冻得裂了口子,手指肿胀得握不住笔。窗户外的梧桐树,也褪去了绿叶,枝桠光秃秃地在寒风中挺立,像是在陪着我们一起熬过这漫长的寒冬。升到二年级后,我们渐渐学聪明了,入冬前就早早行动,要么给窗户钉上塑料布,要么糊上厚实的牛皮纸,把寒风被挡在窗外,教室里一下子就暖和起来了。
那时,家里没有钟表,上学总也摸不准时间。尤其是冬天,天亮的晚,半夜醒来,望见窗外月明星稀,竟分不清是深夜还是清晨。有一回,我被小伙伴半夜叫醒,懵懵懂懂赶到了学校,却发现校园里空无一人。寒夜里,我们俩瑟瑟斜靠在教室窗前,硬生生熬了三四个小时,才等到上学时间。我上学总是迟到,放学后罚站、抄写作业,成了家常便饭。父亲也曾想过办法,用过点香计时的方法,可香燃得快慢不一,误差很大,终究不顶用。直到我上四年级后,家里买了一只圆盘电子挂钟,情况就好多了。
冬天早晨上学路上,我们顺路拾来柴禾,在学校不远处燃起一堆篝火。等柴禾燃尽,便埋进馒头、红薯和洋芋,待火候正好,从灰烬里刨出来,拍去焦灰咬上一口,外焦里软,那是童年里最朴素也最难忘的美味。估摸着快到上课时间,几脚匆匆踩灭火堆,我们便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地走进校园里。
下午放学一进家门,撇下书包就约上伙伴,去放羊、割草,一路追跑玩闹,直至夕阳西下,麻雀闹林,母亲喊破嗓子,才恋恋不舍地拍拍身上的泥土,慢悠悠望家走。那时孩子们作业少,一会儿功夫就写完了,唯有贪玩或者忘了写,才会被老师责罚。
农业社分地后,温饱问题虽然得到了解决,但农村依旧十分贫穷。记得有一年开学,外出务工的父亲迟迟未归,我没有钱交学费。书包是母亲用碎布拼缝的,作业本是母亲用包糖果的麻纸订的,至于写字的笔,有几只不经写的半截铅笔,一只老是画不出来的套着竹筒的自制圆珠笔,还有只经常没有墨水的破钢笔。后来父亲终于回来了,可还是没有凑齐学费,说等家里那只大公鸡卖了,就给我交上。班主任老师隔三差五就会问起学费的事,可那只公鸡一直卖不了,搞得我无地自容,很没有面子,见了老师总是躲着走。好在老师也没有刻意为难,大约半学期后我才补齐了学费。
一年级时,家里给买我了一支很漂亮的文具盒,封面印着一只啄木鸟图案,里面印着九九乘法口诀,文具盒里装有淡红色透明三角板、直尺、橡皮、铅笔和铅笔刀等,那是我当时最珍贵的东西。可我生性毛手毛脚,忘性又大,没过多久就把文具盒弄丢了。那天我在打麦场上晒麦子,一边看场一边写作业,中间回家取东西,回来文具盒不见了,翻遍了整个打麦场,也没能找到。从那以后,直到小学毕业,家里再也没有给我买过新文具盒。我一直渴望,能拥有一支英雄牌或永生牌钢笔,一个崭新的文具盒。唉,二哥的英雄钢笔被我偷偷拿到学校弄丢了,三哥的钢笔,我也偷偷换过笔芯。
在那个没有电视、没有手机的时代,一本巴掌大、图文并茂的小人书,就是最难得快乐。小人书多是长方形的小册子,一页图画,一行小字。一本小人书,在同学间彼此传阅,那时再不济的同学,书包里总有一两本小人书。上课无聊的时候,总是描画小人书里的人物,边上还要配上自己臆想的话语,打发那些枯燥的时光。
中午自习,学校广播里会播放《岳飞传》《杨家将》《三国演义》等长篇评书,我们一边低头写作业、看书,一边津津有味听着广播,窗户外的梧桐树,枝叶轻轻摇曳,沙沙声伴着广播声,成了童年最温柔的背景音。下课铃一响,校园里瞬间变得热闹起来,男生玩飞纸飞机、摔纸片、顶牛;女生玩跳皮筋、丢沙包,满校园都是欢声笑语。
放学后,我们会结伴到附近的矿山看电视,断断续续追完了《排球女将》《霍元甲》《陈真》,还有动画片《聪明的一休》。记得看的第一部武打电影是《少林寺》,从此以后打架不再总是摔跤,要学着电影里的招式在梧桐树下比划;学唱的第一首流行歌曲是《万里长城永不到》,从此书包里总是偷偷藏一歌词本。
县城东桥头,有个修钢笔的地摊,师傅是个低矮的驼背,他的手艺精湛,生意好得不得了。一到周末,我们就会跑到那里修钢笔、换笔尖,然后到旁边文化馆地摊上,租本小人书津津有味的翻阅,手里阔绰些的话,再去吃碗咸汤面。修好钢笔,别在上衣兜里,别提有多神气。那个年代,无论是老师还是学生,中山装的上衣兜里总要别上两三支钢笔,那不仅是实用的工具,更是有文化、有学识的象征。
转眼间,冬去春来,花落花开,时间如白驹过隙,匆匆而过。窗外的那棵梧桐树,早已褪去了稚嫩,长成参天大树,伟岸挺拔,枝繁叶茂。在炎炎夏日里,它那硕大茂密的枝叶如同一把巨形的大伞,遮住了骄阳似火的阳光,给我们带来一片清凉,我们常常在梧桐树下读书、乘凉、做游戏,夏蝉躲在树叶里引亢高歌。随着我们一天天长大,美好的小学时光,也即将画上句号。
小学毕业后,我便离开了宝鉴村,去外地求学,后来考上了大学,参加工作,却不曾再回到我的小学。今年秋天,我到村委会办事,随便回到阔别已久的母校,漫步在既熟悉又陌生的校园,不由得心潮起伏,耳旁仿佛又听到了孩子们嬉闹声、老师严厉的呵斥声,还有梧桐树叶沙沙的摇曳声······
学校已经停办多年,校园里长满了荒草,一片荒芜,再也没有了当年的欢声笑语。教室门前那棵梧桐树,正如我的童年,也消失了,不知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