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题理发店

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小区门口有一家“主题理发店”,十多年来我一直搞不懂它是啥主题,所以每次也只是匆匆路过瞟进去一眼。顾客很多的样子,始终不知道哪个是老板。这次回去,恰逢我二十多年御用的理发师说他不会用夹板,我很无语,于是,抱着试试看的心理走进了主题理发店。或者,是时候换个理发师了。

不高,我是说,眼前的理发师不比我高。我160在女人堆里属于中等个,他170左右,在男人堆里貌似不出挑。身着黑色白条运动裤,上穿一件黑卫衣,外套绿色马夹。黄色染发,集中在头顶一小撮,其余都是毛寸。是的,过去12年,我从没走进他的理发店。小眼睛的男人,看着很难揍的样子。前天我去摸了底,他能给我用夹板烫两个大花出来。当然,这次若不是下雪,我可能不会按照就近原则去他那里做头发。

陈源情况则不同,虽然他岁数小,但他必须天天去。那是小区门口的理发店。小眼睛男人开的——林子,他说,大家都叫我林子。我那几天在家里谈生意,隔天头发必须做个造型。我第一次去适逢水管坏了,陈源在边上看着,膀一抱,东张西望,林子趴在地上修。见我进来,笑着让我稍等。“去把钳子给我拿来。”林子盯着陈源看了好几眼,最后无奈地支使他。“在哪呢?”“在我脸上呢。”听得我都想笑了。这师徒二人,唉,也是前世的缘分。林子爬起来自己边找边磨叨,工具箱就在你眼前,咱就说能别和野物似的行不。

“给客人倒杯水。”林子奓着脏兮兮的双手,盯着陈源半天,见他没有反应,终于忍不住。

“你喝水吗?”陈源说话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出蹦,没正经看我,也没正经看林子,一直左右踅摸,好像左右有什么吸引着他。

“我不喝,谢谢。你快去忙,我等一会儿。”前半句我是对着陈源说的,后半句我是对着林子说的。

“她说不喝。”陈源左右腿不停地变换着着力点,一会儿左腿长一些,一会儿右腿长一些。人杵在原地,没动。

“唉,你说咋好呀?眼里一点儿活没有。”林子絮絮地,像是自言自语,但我在那里,显然更多是在和我交流。

“可能还小,刚入社会,慢慢跟着你就会了。”孩子大抵是有些痴病的,反应比正常人慢个几拍。

我嘴上这么说,但心里还是有些不解:这样的学徒收来干啥,说傻不傻,却明显不灵光。没手艺活没眼力见,眼里没活,心里没数,哪能端服务行业的饭碗?有多少顾客不得怠慢走啊?

“他可不小了,18岁还小吗?我比他小两岁时都在亲戚的饭店端盘子了。他来我这都半年了,让学啥也不学,洗个头还洗不利索。”

这八成有点儿夸张了,洗头这事儿是个人就会,兴许林子是想找茬把他辞退喽?

我没再接话。这样的孩子,要是不学一门手艺,将来可要怎么活呀?爹妈养一辈子吗?

说话的工夫,林子试试水,水管修好了。他洗了手,第一件事儿先给我倒了水,双手递过来,问我的要求。

“洗头,然后用夹板烫出两个大花来,显头发多就行了。”

“姐,我吃口饭,让陈源给你洗头可以吗?给他一个锻炼的机会。”

“可以呀。”我乐意给新人机会,不然,他得何时出徒呢?

“我洗呀?”陈源懒洋洋地放下抱着的双手,不情不愿地去拿起水管。

我走过去,躺在洗头床上,看陈源给我脖子上搭毛巾时笨手笨脚的样子,我的后背不自觉绷紧了不敢放松,嘱咐着:“别让我眼睛进水哦。我眼睛做过手术,怕水。”

“你把水温调好,自己用手先试试温度,再给顾客洗。”林子不放心地交待,估计他这话每天也要说上几十遍。

可惜他的话晚了一步,陈源没接收到。我只感觉脑袋被凉水激了一下,人不由自主打了个激灵,脖子里好像也灌进去了一股,好家伙,连我的瞌睡都赶跑了,我腾一下站了起来,赶紧用毛巾去擦脖子,饶是如此,还是来了个透背凉。我的卫衣帽子啊,此刻湿嗒嗒地糊在脖子上。

“咋了?”陈源不紧不慢地关了水龙头,“水凉啊?”

“我……没事儿,你把水稍微调热点儿。”

“你放那儿我来。”林子三步并作两步,几乎是一个箭步冲了过来,“对不起,对不起,我的错,我来我来。”

他接过水龙头放在水池边,快速帮我擦拭。

“祖宗,你去练练端剪子吧,行不?”

“我咋了。”陈源不知发生了什么,刚才“咋了”还是疑问句,这个“咋了”明显是陈述句。言外之意大概是:我洗得好好的,干嘛让我端剪子。

“没事儿没事儿,”我打着圆场,生怕林子借故把他撵走,“学徒都是这样过来的。”

“姐,你不知道,我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林子边给我洗头边和我聊天儿,“我发小介绍过来的邻居。他父亲出事儿半年前没了,当妈的带着两个半大小子给人打零工,陈源弟弟还在上小学,家里实在是没啥进钱的道儿。左邻右舍寻思能帮的帮衬着,日子还得过不是。”

“确实挺难的。”我们唏嘘着生命无常。

“你说他这半大小子,不学点手艺将来可怎么活呀。靠七八十岁的姥姥还有爷爷养活着,也不是常法呀。”提起陈源,林子也是为他操碎了心,“他姥姥都快八十了,没事儿还得走挺远去他家给做饭,还有他爷爷,八十多的人,见一面少一面,我说给他假,带薪让他没事儿去看看爷爷他都不去。可惜爷爷省吃俭用攒点儿钱都给他。你说这孩子不是白疼吗?”

聊着天儿,洗着头,林子给做了头疗,力道不轻不重刚刚好,头皮像做了一场SPA,连日来的疲惫一扫而空。完了,忘问价钱了,这要是漫天要价我都得给呀。擦完头,我状若无意看了一眼墙上的价目表:洗发,20。可以可以,我能消费得起。

我开始在椅子上闭目养神,防止强买强卖推销办卡之类的。

“姐,您头发是那种细软塌,下回如果时间赶得开就来烫烫,显得头发多一些。这次您说做夹板,我只能尽我所能试一试,不敢保证达到您要的效果。”

“好。”

“东哥咋还没来呢?”林子在我左边身后准备给我吹头发,陈源在我右边身后开始没话找话。

“你天天看东哥活得潇洒,晚来早走,你能和他比吗?他是理发师,家里没负担,再说他做理发师之前,也端剪子端了一年呢,每次让你练,都好像我要害你似的,你不吃这个苦难道在店里洗一辈子头吗?”

林子苦口婆心。

不要介入别人因果。不要介入别人因果。不要介入别人因果。重要的事情我在心里和自己说了三遍,终于没有开口。听他们闲聊,想自己的生意。生活压力那么大,谁有空把谁放在心上呢?

“东哥多好啊,这都九点了还没来,晚上五点多又走了,没事儿就叫个外卖。”听得出来,陈源确实一整个羡慕住了,可是,他说的和林子说的,根本就不在一个意思里。

“你别说话。别和我说话。”林子怒了。

“我又咋了?”陈源慢条斯理,有点儿委屈。

妈呀,秀才遇见兵,对牛弹琴,夏虫不可语冰,真折磨人。

林子哪是在找学徒,分明是在给自己找一颗定时炸弹,随时引爆的那种。不过,也挺好,如果能和陈源和平相处,这世界还有谁是不能握手言和的呢?

“挺好,上天派来磨练你的。”这话到了嘴边我忍住了没说。

兴许,这就是他们的日常。

我不知道林子和他发小是多深的交情,我也不知道林子发小和陈源父亲是多好的哥们,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援手。林子接住陈源的那天起,他们命运的齿轮大概就开始旋转了。时至今日,他没有辞退陈源,是他不想吗?不辞退就有不辞退的理由,不辞退就还在他能承受的范围之内,我搁这瞎操什么心呢?

林子说店里最红火的时候光理发师就有十几个,学徒也有十几个,现在只有他和东哥和陈源。楼上楼下几百平,那时每天从早到晚忙得不亦乐乎。现在,楼上摆上了台球桌,没事儿打上两杆。有一间房租给了做美甲的,也是三天来两天不来的。楼上楼下大鱼缸三个,没事儿养养鱼,门口那几尾红鲤胖得该减肥了呢。还可侍弄侍弄花草,眼见文竹爬满了整面墙,好似一幅全天然的植物景图。

我小憩了一会儿,头发做好的时候,我被镜中的自己惊艳到了:哪里是夹了两个大花,分明是做了个复古的造型。发量一下上来了,悄无声息盖住了越分越大的发际线。好像还打了精油,枯黄分叉的头发看上去滋润了一些。能在小区扎根十几年的理发店,果然有两把刷子。我出来的时候,东哥还没来,倒是来了两个顾客,坐在那里有一搭没一搭和林子闲聊。

我和身边人说起陈源的时候,是什么心态呢?我暗暗问自己:是在当笑话讲给别人听吗?可能,我也成了精致的利己主义者吧?我一直想不通,林子留这样一个学徒有啥好处呢?

“你说的那个学徒我知道,”朋友忽然开口,“孩子是好孩子,就是又馋又懒。”

“啊?”我愣了一下。朋友家离我住的小区十几里路,她怎么比我知道的还多?住了十几年的小区,见证主题理发店从无到有、从盛到衰过程的,不应该是我吗?

朋友笑了笑:“你忘了十年前我刚搬市里时,在他家做过一次头发。我看林子手艺好,人随和,就一直找他理发。你这些年总往外跑,一直去连锁的大店,哪里会把小店看在眼里?”她顿了顿,语气缓下来,“这两年生意不好做,之前理发师都出去自立门户,扛不住的一般干两年见形势不好就转行了。林子在全市美发行业小有名气,人家收个学徒能图啥好处?不要把人想得那么坏,不过就是乡里乡亲的互相帮衬着,给孩子一口饭吃。”

我是后来离开的时候,在车上一直琢磨理发店的名称:主题理发店,是叙事性主题吗?显然它又没有创造一个完整的故事世界,至少我没觉得进入了特定场景。宾至如归吗?也许吧,没事儿聚那里聊聊家常里短,也不是不可以。人群定向主题吗?也没见老板锁定某一类特定人群,只为男士或者只为女士。或许是风格化主题?深耕一种文化美学,比如动漫二次元,楼上楼下我跑了两趟,没见动漫海报、手办模型,盲猜是复古美式主题。复古海报、皮质沙发,但又缺老式理发椅,对,还缺一台古董收音机。店内要是播放爵士乐就更好了,提供威士忌,咖啡也行,让人感觉绅士社交俱乐部即视感。

然而都没有。

所以,林子的理发店到底是什么主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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