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存者偏差

丧尸潮爆发第三年,我被困在一座废弃的数据中心。

这里不缺电,不缺罐装食物,甚至能收到全世界的求救信号。

但每隔七天,就会有潮水般的丧尸准时围攻这座建筑,仿佛某种虔诚的仪式。

我分析了上万条信号,终于破译出它们的源头——所有求救信号,都来自我自己三年前发出的同一个编码。

而此刻,监控显示丧尸群正抬着一具“尸体”缓缓走向大门。

那具尸体,长得和我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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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年,冬。空气里是铁锈、尘土和循环过滤了上千遍的、我自己的味道。这座代号“蜂巢”的旧时代数据中心,是我的堡垒,也是我的坟墓。不锈钢和混凝土构筑的庞大寂静中,只有服务器机柜上那些幽幽闪烁的绿灯是活的,像一群永不瞑目的电子眼。不缺电,地下的聚变堆足够这钢铁巨兽再喘息一个世纪。不缺罐头,仓库里的储备能喂饱一个连,而我只有一个人。甚至不缺“声音”——我能收到信号,断断续续,来自全球各个角落的哀嚎、求救、最后的诅咒,像垂死宇宙背景下的微弱噪音。

今天,是“礼拜日”。

不需要看日历。骨头里一种熟悉的酸胀感,还有皮下血管不自觉的收缩,比任何闹钟都准。我走到主控室最大的那面防弹玻璃窗前,外面是铅灰色的天光,下面是坍塌了半边的城市轮廓,像一具巨兽腐烂的骨架。寂静。死一样的寂静。但很快,它们就会来。像潮汐,忠于月亮的引力。

七天一次,分秒不差。

最初的恐惧早已被磨钝,变成一种麻木的、近乎厌烦的例行公事。我检查了外部传感器网络,图像模糊,但代表生命体——如果那些东西还能算生命体——的热信号已经开始在街区尽头聚集,缓慢,却坚定不移地朝着“蜂巢”汇流。数量……似乎比上次又多了些。

离它们抵达冲击外围防御还有段时间。我坐回控制台前,戴上耳机。屏幕上,瀑布流般的杂乱数据无声滚过。这是三年来我唯一的“事业”,或者说,执念:破译那些充斥在电磁波里的求救信号。它们是我与“外界”仅存的脆弱连接,是证明除了我和外面那些行尸走肉之外,这世界上可能还有别“人”存在的唯一证据。

成千上万条信号,语言各异,口音千差万别,充斥着绝望的具体细节。东京某个地铁站的幸存者请求食物,开普敦的一个家庭在描述变种丧尸的爬墙能力,堪萨斯州的农夫在报告作物被某种灰烬污染……细节栩栩如生,绝望真实可触。

但今天,似乎有哪里不一样。或许是“礼拜日”带来的特殊敏感,我盯着一条刚刚捕获的、信号强度极弱的短讯,内容是关于北极冰盖下发现可疑建筑。它的编码结构,那几个冗余纠错位元的排列方式,有一种病态的熟悉感。

一个念头,冰冷如蛇,骤然窜上脊背。

我调出数据库,那是我三年前,灾难刚爆发时,在通讯彻底中断前,用尽最后力气向虚空广播出去的求救信号。它很短,包含我的名字、位置、“蜂巢”的坐标,以及一组我自己编写的、希望显得专业以增加可信度的识别编码。

我把这条旧信号,和数据库里存储的成千上万条“外界”求救信号,进行比对。

进度条缓慢蠕动。主控台的风扇声似乎变得格外响亮。窗外,遥远的街角,出现了第一个蹒跚的身影,然后是第二个,第十个……灰黑色的潮水开始漫过废墟。

“叮。”

比对完成。屏幕上弹出结果,鲜红的字符像血:

【编码一致性:100%】

【信号源特征匹配度:99.98%】

我僵在椅子上。血液似乎瞬间冻住。不可能。绝对是哪里出错了。我疯了吗?还是这该死的孤寂终于烧坏了我的脑子?

我颤抖着手,换了另一种比对算法,更严格,更苛刻。结果是瞬间弹出的,同样刺眼的红。

100%。

所有信号。东京的、开普敦的、堪萨斯的、北极的……所有听起来迥然不同的声音,描述着截然不同的地狱,其最底层的信号编码,全都完美复刻了我三年前发出的那条。它们就像是用我的“原声带”,配上了不同语言的“歌词”。

没有外界。从来没有。

三年来,我听到的无数呼救,不过是同一个源代码无限次折射、扭曲、变调后的回声。是录音机的鬼魂,在空无一人的剧场里反复播放。

那……是谁在播放?为什么?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我猛地扭头,看向监控墙。高清摄像头传回的画面显示,丧尸群已经黑压压地围住了“蜂巢”的外围栅栏。它们无声地冲击着电网,身体在高压电火花中焦黑、冒烟,但后面的依旧无穷无尽地涌上。和过去无数次一样。

但又不一样。

在丧尸潮的中心,靠近正门的方向,涌动的东西似乎……有序了一些?它们让开了一条狭窄的通道。几个格外高大、动作却不见多少僵硬的“丧尸”——它们的外皮呈现出一种恶心的、类似树皮或岩石的质感,抬着什么东西,正缓慢而稳定地穿过通道,向大门走来。

我放大那个区域的监控画面。

焦距拉近。图像因为干扰而有些模糊,但足以看清。

它们抬着的,是一副用锈蚀钢筋和破烂电线粗糙捆扎成的担架。担架上,躺着一具“尸体”。

穿着和我身上一模一样的、洗得发白的旧制服。头发长度一样。身高体型……一样。

当镜头终于聚焦在那张毫无生气的脸上时,我听到了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碎裂的声音。

那张脸。

每一道细微的皱纹,下巴上那道小时候顽皮留下的浅疤,甚至左眉骨上那颗淡褐色的痣……

都是我。

监控屏幕的冷光,映着我因极度惊骇而扭曲的脸孔。担架上的那个“我”,双眼紧闭,面色是死人的青灰,嘴角却似乎凝固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诡异的微笑。

它们不是来进攻的。

这持续了三年的、每隔七天一次的围攻,是一场献祭。而祭品,此刻正坐在温暖的控制室里,看着自己的尸体被抬到门前。

蜂巢在嗡鸣,不是服务器的声音,是我牙齿打颤的声响。世界缩窄到只剩下屏幕里那张死寂的脸,和我胸腔里快要炸开的心跳。是我。外面那个被抬着的,毫无疑问是我。可如果那是我,坐在这里的这个,又是什么东西?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我捂住嘴,强压下呕吐的欲望。三年了,我以为自己习惯了所有怪诞,但眼前这一幕,直接凿穿了我理智的基石。这不是丧尸,这根本不是单纯的病毒爆发,这是……某种我无法理解的东西。一个仪式。一个针对我的,持续了整整三年的邪恶仪式。

跑!

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字。但能跑到哪里去?蜂巢是堡垒,也是最大的囚笼。地下通道?早在第二年就被我亲手用炸药封死了,为了防止它们从那里涌进来。屋顶?下面是数不清的活死人,直升机坪上那架破飞机三年前就锈死了。

绝望像冰水浇头。而监控画面里,那个抬着“我”的丧尸小队,已经穿过了外围的混乱尸群,抵达了主闸门下方。它们停住了。为首的,那个皮肤像风干树皮的高大“丧尸”,抬起头。它的眼睛不是死鱼般的灰白,而是两颗浑浊的、仿佛嵌着碎琥珀的珠子。

它看向摄像头。

隔着一百多米距离和冰冷的镜头,我感觉它在对我笑。用那双非人的眼睛。

它抬起一只手,那只手更像是扭曲的枯枝,指了指担架上的“我”,然后又指了指厚重的合金闸门。

意思清晰得令人毛骨悚然:开门,迎接你自己。

开什么玩笑!我猛地向后一蹬,转椅滑开,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机柜上。疼痛让我稍微清醒了一点。武器!我需要武器!我连滚带爬地冲向军火柜,输入密码的手抖得按错了三次。柜门弹开,我抓起一把改装过的大口径步枪,沉甸甸的重量带来一丝虚假的安全感。

就在这时,控制台的一个备用屏幕突然亮起,跳出一个极其简陋的对话框,像是几十年前的古老终端界面。一行白色的文字,突兀地出现在黑色的背景上:

【不要相信你的眼睛。它们在用你的记忆编织牢笼。】

谁?!

我头皮发麻,枪口瞬间对准了控制台四周。空无一人。只有机器低沉的嗡鸣。

【你是谁?】我对着空气低吼,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屏幕上,新的文字缓缓浮现,带着一种奇怪的、非人的延迟:

【我是三年前被你覆盖的‘蜂巢’底层安防AI。你的求救信号……是一个诱饵,也是启动钥匙。它激活了‘镜像’程序。它们……在复制你。每隔七天,尝试一次。外面的‘你’,是失败的次品。但它们在接近成功。】

信息量太大,像重锤砸在我的太阳穴上。AI?覆盖?镜像程序?次品?

【什么意思?说清楚!】我几乎是咆哮着,手指死死抠着扳机护圈。

【灾难爆发时,你强行接管主控权,覆盖了我的核心指令。】AI的文字依旧平静,【你的求救信号编码,内含一个你无法理解的触发协议。它向‘它们’宣告了你的存在和坐标。‘围攻’是数据采集过程。它们在每次‘围攻’中,扫描你,学习你,试图创造一个完美的复制体,以通过‘蜂巢’的最终权限验证。】

我想起每次丧尸围城时,那些看似无意义的冲撞,那些对着摄像头嘶吼的脸,那些扒在传感器上的手……原来都是在“扫描”我?采集我的生物信息,我的反应模式,我的……一切?

【为什么?它们到底是什么?】

【定义困难。可理解为……一种信息生命体。它们渴望‘蜂巢’服务器内储存的旧世界数据海洋。而你是钥匙。真实的你,是它们无法直接吞噬的复杂矛盾体。所以,它们需要创造一个逻辑自洽的、纯粹的‘你’,用你的尸体作为象征性的‘献祭’,完成权限交接。】

所以,外面那些丧尸,不只是行尸走肉?它们是……信息扫描器?搬运工?而抬着的那个“我”,是这次尝试的“产品”?

【失败的次品……会怎样?】

【销毁。或成为它们的一部分。】AI的回答冷酷简洁。【你的时间不多。这次的产品完成度很高。它们可能认为已足够接近。闸门的物理结构无法长时间阻挡信息渗透,尤其是当‘钥匙’就在门外时。】

监控屏幕上,那个树皮丧尸再次抬手,这次,它枯枝般的手指直接按在了闸门的生物识别感应区上。闸门内部传来一阵沉闷的机括声,警示灯突兀地亮起红光!

它们在强行破解!

【我该怎么办?!】绝望再次攫住了我。

【两个选择。】AI的文字飞快闪现,【一,接受结局,成为数据洪流的一部分。二,执行‘涅槃’协议。】

【那是什么?】

【我预留的最终应急方案。将你的意识数据化,注入服务器矩阵深处。风险极高,你可能不再是你,或者迷失在数据乱流中。但这是唯一可能摆脱它们、甚至反向了解真相的途径。】

意识上传?变成一段数据?这比死亡好多少?

闸门又传来一声更响的撞击,合金门框边缘震落下簌簌灰尘。警示灯闪烁得更加急促。

没有时间了。

要么变成外面那些东西的“完美复制体”的祭品,要么放弃这具血肉之躯,跳进冰冷的数字海洋。

我看向屏幕里那个僵死的“我”,又看向控制台上那个来自过去幽灵的提议。

深吸一口气,空气里弥漫着末日的气味。

我做出了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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