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国藩好友之胡林翼之六【546】2023-11-28
胡林翼做湖北巡抚时，总督为满人官文。清制，总督主持军务，也兼管民事，品级为正二品；巡抚主管民事，也管一点军务，品级为从二品。巡抚品级虽低一级，但不是总督的属官，各自对朝廷负责。这样一种交错的局面，原是为互相牵制而设置，却又最易生出纠葛。于是同城督抚不和，便成为清代官场上的通例。官文以协办大学士的身份出任总督，地位崇隆，但此人才能平庸，与湖北地方官员多有不合。胡林翼起初也很瞧不起这个不懂军事的制军大人，以至于官文三次亲往拜访，胡林翼居然托词不见。
于是，有头脑灵活的人向他晓以利害：你不是想削平巨寇底定江南吗，天下哪有督抚不合而办成大事的？官文庸碌，正好利用。你不如倾心结交他，使他相信你，放手由你去做事，让他坐享其成。你以巡抚而兼总督，集军务民事大权于一身，何愁大事不济？
胡林翼一点就通，深以为然：自己是巡抚，但眼下所办的主要是军务，而军务的权力本在总督手上，若他有意为难，这军务怎么办？
胡林翼一旦醒悟过来便立即改过。他亲登总督衙门，以最隆重的礼仪、最甘美的言辞，向官文表达自己的一片仰慕之心。庸碌无为的官文，见誉满海内的胡林翼如此对待自己，心中甚是高兴，遂与之订交。胡林翼又探知官文在众多妻妾中最宠爱三姨太，便以夫人的名义邀请来家做客。胡夫人对三姨太礼遇甚隆，胡母又以无女为憾，认三姨太为干女儿。老太太拿出金簪子、金耳环、金戒指、金手镯等全套金器来送给干女儿。官文的三姨太乃平民出身，受胡家这等礼遇，感激莫名，遂在枕边为胡林翼频频吹风，使得官文对胡的好感愈深。
不久，三姨太过三十整寿，官文向湖北官场遍发帖子。藩司以为是总督的夫人过生日，便亲往祝贺。来到官府大门，知是姨太生日，撂下一句：“我堂堂藩台不能为小妾祝寿”的话后，转身便走。武昌城大衙门得知内情，均按兵不动。已是正午，三姨太见无一要员前来，心里又急又愧。
巡抚衙门的仆役，将这一切告诉抚台大人。胡林翼笑着说：“好个有骨气的藩司，令人敬佩！但我与他不同，三姨太是我的干妹，岂有为兄的不为妹贺生的道理。”
胡林翼坐上八抬大轿，排场十足地吆喝着来到官府。各大衙门见抚台大人前往祝贺，遂纷纷出门来凑热闹，连不给小妾做寿的藩司也改变了主意。胡林翼为三姨太赚足了脸面，官文对此感激不已。
从此，官文将军务全盘交给胡林翼，一切按胡的意见办理，他只画诺签名而已。在官文这边，安享清福，不费半点心思，坐得功劳。在胡林翼那边，军政大权一人独揽，我行我素，毫无掣肘，心中所思，便在手中所行。真个是各得其所，两全其美。武昌城内督抚水乳交融的关系，一时传为美谈。湖北军务的进展，也便大为顺利。
然则真要论究起来，胡林翼玩的这种手法，实在算不得体面，也绝不是正道。它只能做，不能说；只可私相授受，不可载于典册。倘若细细地研究胡林翼一身在官场上的所作所为，大致不出这个范围。怪不得他与曾、左的共同好朋友名流欧阳兆熊，在他死后论道：“历代史书人物，跅弛不羁之士，建立奇功者有之，至号为理学者却少见。胡文忠以纨绔少年一变而为头巾气，究竟文忠之所以集事者，权术而非理学也。”（见徐凌霄、徐一士著《曾胡谭荟》）
胡林翼靠权术而成事，此论可谓一针见血。实际上，这也是古今浪子做成大事的通常路数。浪荡子弟一旦醒悟，是可以收敛恶习，努力去做大事业的。但这些人做事，大多会不择手段，不受约束，善权变而不喜守经则。这是因为他们长期以来走的是有别于规则的另外一条道路。他们只想做豪杰，不愿做圣贤，追求的是事功，并不是理念。而事实上，世间成就轰轰烈烈事业的又多是豪杰式的人物。圣贤做的是化育人心的事，它润物无声，而不是轰轰烈烈。然而，史书喜载、世人乐道的都是轰轰烈烈之事，所以李白感叹“古来圣贤多寂寞”，而人类也就少见“三立”完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