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洞故事||不寐

作者/岑眠

“妈妈,我还要听故事!”孩子坐在床沿,拽着妈妈的袖管,眼中汪汪盛着期待。

“宝贝,睡觉时间到了,乖乖躺下去闭上眼睛。”年轻的少妇把孩子轻轻推进被窝里,温柔地哄道。

看着他依旧不安分的眼睛,又补充威胁:“到时间不睡觉的话就会被妖怪抓走!那妖怪全身漆黑,眼睛通红,连妈妈都害怕……”

孩子面露惧色,有些不甘地闭上了眼睛。

少妇关上灯,仍焦虑地在他床前坐了几分钟,直到看到他额上浮现出一个浅绿色的形如WiFi图标的符号。三道弧线被填上饱满的绿,在小夜灯下微微发亮,她才放心地点点头,蹑手蹑脚地离开了房间。

睡眠服务器已连接,信号满格。

一个学生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如同风暴中颠簸的船只。他的额上露出一个浅黄色符号,却只是一道细小的弧线半围着一个小点,像是得不到阳光眷顾而枯黄萎靡的叶。

“可恶!”他握紧右拳,狠狠砸向额头。睡眠服务器又满额了,他只不过晚睡了几分钟。

城市灯火粼粼,恍如倒置的星空。

街道上车群川流不息,市中心广场依旧灯火通明,鳞次栉比的楼宇从窗棂中散出点点不寐的灯火,灯光从城市的心脏流出,随着车流与人群贯穿一条条主干道动脉,涌入四肢百骸,再从一条条静脉道回流汇入心脏。

夜晚,是最能看清魇城生命的搏动与呼吸的时刻。

城市的四周,围着一圈高大森严的黑色城墙,那黑色似乎比天空更加深远,没有人知道它是用什么材质、又于何时砌成的。

曾有好奇的人尝试逾越或者破坏它,它却岿然不动。有如一个慈爱的母亲环起双臂,把城市牢牢地护在怀中,挡去外面一切的风浪与危险。

一座旧公寓楼四层一个昏暗的房间里,灯已全熄,只有一面小屏幕微微发着亮光,像是早春湖上最后一片浮冰。

屏幕前一个人影半身浸没在黑暗里,额上的符号呈灰白色,像是把什么东西一遍又一遍反复燃烧后化成的彻底而纯粹的灰烬,又恍如剜开皮肉露出的森森白骨。额上还有几道细细的刀痕。

他举起右手,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如指挥着一个看不见的乐队落下尾音,终落在屏幕上的“启动”键。电子屏幕惨白的光照着他冷峻而坚毅的脸庞,他的眼中反射的光如白色火焰般诡秘而又狂热。

“魇城,终将不夜。”

他喃喃诵道,如祭司在开启献祭仪式前的祷语。

屏幕上闪烁的密密麻麻的荧绿色代码被激活,似乎扭动起来,如同蚁群倾巢而出,持戟披甲,赴往不知名的方向。

城市中心一座庞大的白色建筑中,红灯骤亮,警报迭起。

“睡眠总服务器异常,睡眠总服务器异常。”机械的女声重复着。

月光微微照在建筑门口的石制日晷上,拖出一道斜影,“睡眠控制中心”的标示牌在夜色中亮着白光。

午夜一点,千家万户从沉睡中惊醒。夫妻抚摸着对方的额头,看着上面骤然消失、毫无踪迹的符号,互问:“发生了什么?”

孩子哭着跑去推开隔壁卧室的门,学生和年轻工作者一片恍惚,在手机上与朋友相互联系问询。

“睡眠服务器出故障了?”有人低声问道。接着再次躺下,闭上眼睛,尝试重新连接。

睡意如晚风般消逝无踪,意识清明一如永昼。大家都意识到,今夜恐怕是再难入眠。

睡眠控制中心里灯火通明,全员紧急复工,五六个技术人员围在那台掌控了全城居民睡眠电波的主机前,开箱仔细检查着每一个部件,又用仪器测试着各种外部参数。

另有十数个人坐在一排电脑前检查程序,聚精会神地盯着黑底屏幕上跃动的一行行荧绿色代码,双手在键盘上上下翻飞,试图找出这台机器突然崩溃的原因。

“是黑客入侵!”他们很快得出结论,继续紧锣密鼓地追查黑客身份,同时尝试修复机器。

政府发布通告:睡眠服务器意外出现故障,导致睡眠电波暂时消失。正在紧急维修中,预计明日可恢复正常,请市民切勿惊慌。

魇城的人们大多放弃了再度入眠的企盼。有人披衣起身,伏案端坐,不顾这夜色馥郁而迷醉,再度驶上白日学习工作的车轨;

有人在这被迫清醒的一晌闲暇,翻开一本因忙碌而久置生灰的闲书,或拾起已荒弃的小众爱好,贪恋地啜饮着这以无眠为代价辟开的一盏清欢;

更有人奔走出门,纵身跃入这如葡萄酒般醇厚清冽的夜色,簇起一众共舞狂欢,如夜色中扑朔流连的萤火虫;

亦有无动于衷的冷静者,依然如磐石般卧于塌上,在倦意的武装下,尝试闭眼休憩,与眠梦继续做着执着而无谓的抗争。

东方微白,晓色欲露,汹涌的夜已有退潮的迹象,睡眠控制中心的白色大楼里,一个端坐在电脑前、倦意占满脸庞的中年人如释重负地喊道:“找到了!历史监测数据已恢复,谢天谢地,攻击溯源程序顺利运作,那个该死的黑客终于被我们揪出来了!”

一个全息投影出现在众人面前,荧绿色的光点仿佛栖于黑夜的蛱蝶翅上散落的粉末,显出一个少年的脸,神色冷峻而阴郁,面庞棱角分明,眉眼间隐有戾气积簇。

紧接着又显示出一行字:江褚,男,20岁,呓梦大学大二学生。

紧张忙碌一宿的工作人员终寻得答案,却更感意外而困惑。

“显示详细信息。”控制中心主任用不带情绪的冷静语气命道。

“此人从17岁开始罹患罕见的电子脑疾病,无法接收到睡眠电波,进而引发长期性重度失眠症和抑郁症……”

“是想让全城人陪他一起承受失眠痛苦的疯子吗?”主任皱了皱眉,目光犀利地扫过全息投影,随即大声令道:“立即逮捕他!”

一队警察迅速出动,在街巷里穿梭,在将晓的夜色中有如敛翅的蝙蝠。他们穿过一扇锈迹斑斑的铁皮大门,旁边“梦屿小区”字牌上的灯管已有半数损坏,剩下的几根白色笔画支棱着拼成支离破碎的残字。

这是一个老旧的小区,楼房低矮,构局是上个世纪末的样式,墙砖涂着俗气的玫红色,空气中洋溢着垃圾的腐臭味。

四号楼304,警察破门而入。

少年依旧安静地坐在桌前,对着满是荧绿色代码的电脑屏幕,甚至没有回头,恍如一座落寞的石塑。

“江褚,你被逮捕了!”

少年丝毫没有反抗,任由警察给他戴上手铐,押送上警车。他的面庞冷峻而苍白,依旧挂着诡秘的笑,恍如一个简短却难以解读的数学公式。

睡眠服务器已修复完成,一些人在一宿未歇后困顿不堪地立刻沉入了睡海,但更多人则是披戴着一身沉重的倦意照常上学、上班,使劲拖拽着社会机器上自己那枚渺小而无用的齿轮。

审讯室里。

“江褚,你承认你攻击睡眠服务器至其瘫痪、严重破坏公共秩序的罪行吗?”

“我承认。”语调清澈如流水,他很坦然,也很自在。

“为什么要这么做?”

“自由。”他只回应了短短两个字,却含着一道一闪而过的锋芒。

“什么意思?”接到这个与案情似乎毫无关联的答复,审讯员厉声追问道。

忽然之间,审讯室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审讯员的茶杯从桌沿掉落,摔成碎片,头顶的吊灯也摆动起来。

屋外炸开一阵嘈杂的喧嚣,有人惊呼:“地震了!”

警局在晃动,睡眠控制中心在晃动,楼群、街道、桥梁在晃动,整座魇城都在晃动。

紧密围绕魇城一周的高耸直插天际的黑色城墙,似乎正在遭受什么无形之物的猛烈撞击,从墙根开始震动起来,震动波由围墙向城内一圈圈聚收,像是倒放时间的涟漪。

政府大楼的最高层,鬓发半白的城主透过落地玻璃窗向外望去,看到城墙一阵猛似一阵的震动,汹涌如海啸,厚镜片下的眼底被恐慌与绝望淹没,“完了,完了。”

他瞬间意识到,肇事者攻击睡眠服务器只是一个幌子与诱饵,吸引了全城所有安防人员的注意力,以便他乘机在防火墙周围布下完备的破冰程序。

当程序启动,无形的炮火势如破竹地拆毁城墙,一切都为时已晚。

江褚的脸上,笑意晕染开来,有如冰川化水,水入四洲湖海。

我听说,城墙的外面,有广阔无边的世界。在那里,睡眠不需要受电波控制,是自然而发的,睡眠不是一片无意识的黑暗,而是明亮而斑斓的,期间有各种故事上演,他们把这叫做“梦”。我终于可以摧毁这遮拦了一切的城墙,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了。

市民惊恐地从房屋中跑出,跑到空旷处避难。魇城中的震动持续了十几分钟,却没有任何房屋受损倒塌,似乎只是一场全息模拟而没有任何实质伤害的地震。

城墙在无形之物一下又一下的撞击中,终于崩塌瓦解,化成万千黑色的砖块,遮住了半片星空,如同电视机故障的黑白屏。黑色砖块很快落到地上,化为一滩黑水,如无月之夜的海面。

在城墙崩塌的那一刻,魇城中的一切楼宇、街道、河流、桥梁……以及所有的人,都一齐消融了实体与颜色,尽皆化作万千荧绿色光点,如无数行代码连缀垒砌而成。

人们的脸上带着惊恐与惶惑,看着融化的对方、融化的自己,被一齐拖入命运的终局。

下一刻,万千星芒般的光点,消散在宇宙深深。有如只出没于夜色中的蛱蝶,挥舞翅膀落下一片荧绿粉末,又飞进夜色溶溶,再也寻不到踪影。

“咦?我们刚买的意识鱼缸怎么坏了!哦天呐,里面的意识体全死了!”

“我来看看,检查一下活动记录……啊,是有人从内部攻破防火墙,瓦解了意识鱼缸。”

“为什么有人会这么做?”

“或许是好奇外面的世界吧,没想到什么都没看到,反而带着整座城市一起灰飞烟灭了。”

“看来这个鱼缸的生态系统还是太小,太不稳定了。”

“可惜了,不过这也够在咱们的虚拟社会学论文里添上一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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