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偷走了我亲妈?(四)

第二天一早,我借口约了朋友逛街,匆匆出门。没有去任何商场,而是直奔城市另一头一个混乱的旧城区。按照昨晚在网上查到的模糊地址,七拐八绕,终于在一个散发着潮湿霉味和廉价油烟气息的筒子楼楼道里,找到了一个极其不起眼的、连招牌都没有的小门脸——一个专做“特殊”快递生意的地下网点。

一个满脸横肉、叼着烟的男人懒洋洋地坐在柜台后打游戏。

“寄件?”他眼皮都没抬。

“嗯。”我把一个用旧报纸胡乱包了几层、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裹放在油腻的柜台上。里面就是那只玉镯。“地址我写给你。匿名寄。越快越好。钱不是问题。”我的声音刻意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男人这才抬眼,浑浊的目光在我脸上扫了一下,又落在那个简陋的包裹上,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似乎心领神会:“行,规矩懂。地址拿来。”

我迅速写下一个地址——那是苏晓之前无意中透露的,王秀琴和她弟弟目前租住的破旧出租屋的地址。收件人:王秀琴。

看着那个肮脏的男人把包裹随手扔进脚边一个同样肮脏的麻袋里,我的心里涌起一阵扭曲的快意。想象着王秀琴收到这个包裹时的表情——震惊?恐惧?或者,是贪婪?然后呢?苏玉梅发现她视若生命的珍宝不翼而飞,出现在那个她最看不起的、被她偷换了女儿的女人手里……那场面,光是想想,就让我兴奋得指尖发麻。

去吧,带着苏玉梅的“身份象征”,去问候一下我那位“亲生母亲”!这份“大礼”,希望她能“喜欢”!

接下来的两天,我像个等待引爆倒计时的炸弹。表面上依旧扮演着温顺的女儿,心不在焉地应付着苏玉梅关切的询问和精致的餐点。每一次电话铃声响起,每一次门铃被按动,都让我的神经骤然绷紧。我既期待又恐惧那一刻的到来——苏玉梅发现玉镯失踪的歇斯底里,或者王秀琴惊恐万状地打来电话质问。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家里平静得诡异。苏玉梅依旧优雅从容,没有任何异样。王秀琴那边也毫无动静。那只价值连城的玉镯,仿佛石沉大海,没有激起一丝涟漪。这种反常的死寂,反而像不断收紧的绞索,勒得我越来越窒息。哪里不对?那个地下快递点吞了我的东西?王秀琴收到了不敢声张?还是……苏玉梅根本没发现?

第三天下午,这种令人发疯的平静终于被打破。门铃响了。不是快递员,而是一个穿着邮政制服、神情严肃的工作人员,手里拿着一个需要本人签收的挂号信文件袋。

“林晚小姐?您的挂号信,请签收。”他的声音公式化。

我的心脏猛地一跳。接过那个牛皮纸文件袋,很薄,很轻。寄件人信息栏一片空白。地址……竟然就是我家的地址!邮戳显示是本市寄出的。

谁?寄了什么?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瞬间攫住了我。我几乎是冲回自己房间,反锁上门,手指颤抖着撕开了文件袋的封口。

里面没有信纸。只有一个薄薄的、边缘已经磨损泛黄的旧笔记本。深蓝色的硬壳封面,没有任何图案或文字。

我屏住呼吸,带着一种近乎恐惧的预感,翻开了第一页。

映入眼帘的,是几行清秀却略显稚嫩的蓝色钢笔字:

“2003年10月17日,晴。今天是我生命中最黑暗、也最明亮的一天。在七院的育婴室角落,我看到了她。那么小,那么红,像只被遗弃的小猫。护士说,她妈妈生下她就走了,没有留下任何信息。没有人要她……”

我的呼吸骤然停滞!目光死死钉在那几行字上。遗弃?不是死胎调换?像被遗弃的小猫?巨大的冲击让我头晕目眩,几乎握不住手中的笔记本。我猛地翻过几页。

“……2003年10月20日,阴。我决定了。我要带走她。玉梅姐说得对,我无法生育,这是老天给我的补偿。我知道这不对,是偷……可我看着她安静的睡颜,心都要化了。我发誓,我会用我的命去爱她,让她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孩子。苏玉梅姐帮我办了手续,她说她会保守秘密,让我安心……”

苏玉梅?她帮王秀琴办手续?保守秘密?我的脑子彻底乱了!这和王秀琴女儿苏晓说的完全相反!这日记里写的……苏玉梅是帮凶?不,更像是……主谋?她“帮”王秀琴偷走了我?那苏晓呢?苏晓的存在又算什么?

我手指颤抖着,疯狂地往后翻。日记断断续续,笔迹从稚嫩变得成熟。记录着一个女人如何笨拙地学习照顾婴儿,如何为奶粉钱发愁,如何因为孩子的第一次微笑而欣喜落泪……字里行间,是浓得化不开的爱与小心翼翼的卑微。

然后,我看到了照片。

不是很多,只有寥寥几张,夹在日记本的不同页里,用透明胶带小心地贴着。

第一张,黑白的,有些模糊。一个刚出生的婴儿,闭着眼睛,小脸皱巴巴的,躺在医院的白色襁褓里。

第二张,彩色,明显是后来翻拍的旧照片。一个看起来一岁左右的小女孩,坐在一个简陋的小木马上,对着镜头咧嘴笑着,缺了一颗门牙,眼睛亮得像星星。那眉眼……那笑容……即使模糊,我也能认出——那是我!是小时候的我!

第三张,大约五六岁,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裙子,背着一个破旧的小书包,站在一个简陋的、挂着“阳光幼儿园”牌子的门口,怯生生地看着镜头。背景是低矮破旧的平房。

第四张……小学毕业照?在一群穿着同样廉价校服的孩子中间,我努力挺直背脊,对着镜头笑着,眼神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敏感和倔强……

照片不多,却像一把把烧红的刀子,狠狠捅进我的心脏!每一张,都记录着我在那个贫寒、破旧、与林家天壤之别的世界里,一点一点长大的痕迹!记录着那个叫王秀琴的女人,用她微薄的力量和全部的爱,笨拙地守护着我的成长!

日记翻到最后几页,笔迹变得沉稳而疲惫:

“……2008年6月1日。晚晚今天问我,为什么她没有爸爸。我心如刀绞。玉梅姐……不,苏玉梅女士,她警告过我,永远不要告诉晚晚真相。她说晚晚跟着我只会受苦,跟着她才有好前程。她说得对……我连给她买件像样的新裙子都难。看着她羡慕地看着别的小朋友手里的玩具,我的心……碎了。也许,让她去林家,才是对她最好的选择?苏玉梅女士承诺会视如己出……可是晚晚,妈妈的心肝,妈妈舍不得啊……”

“……2008年6月15日。晚晚被接走了。苏玉梅女士派来的车,很气派。晚晚哭得撕心裂肺,抱着我的腿不松手……我的心……也跟着死了。苏玉梅女士给了我一大笔钱,让我带着晓晓和生病的儿子离开老家,永远不要再出现,永远不要打扰晚晚的新生活。她说这是为了晚晚好。我收了钱。我需要钱给儿子治病。我是个罪人,出卖了自己的女儿……”

轰隆——!!!

窗外适时地响起一声震耳欲聋的炸雷!惨白的电光瞬间撕裂了阴沉的天幕,将昏暗的房间照得一片惨白!豆大的雨点随即狂暴地砸落在玻璃窗上,噼啪作响,如同密集的鼓点,敲打在我濒临崩溃的神经上。

我死死攥着那本薄薄的日记本,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咯咯的声响。纸张粗糙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却远不及心头那被撕裂般的剧痛。冰冷的雨水仿佛透过窗户浇在了我的身上,血液都凝固了。

真相?这就是所谓的真相?

苏晓的指控,像一场精心编织的、充满恶意的谎言!她扭曲了一切!她才是那个被苏玉梅用钱“买”来顶替我位置的替代品!她的母亲王秀琴,根本不是受害者,而是那个……那个因为贫穷、因为儿子的病,最终屈服于苏玉梅的威逼利诱,把我像货物一样“卖”掉的人!

二十年!整整二十年!我像一个天大的笑话!我恨错了人!我报复错了对象!我把我亲生母亲(那个遗弃我的女人?)的恨意,全部倾泻在了这个……这个虽然懦弱、虽然犯了错,却用尽全部力气在贫瘠土壤里爱着我、最终又为了儿子不得不把我推向深渊的女人身上!

“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嘶吼,终于冲破喉咙,却被窗外狂暴的雨声瞬间吞噬。我浑身脱力,沿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到地板上,蜷缩成一团。日记本从颤抖的手中滑落,摊开在地,那张五六岁时穿着碎花裙、怯生生站在破旧幼儿园门口的照片,在惨白的电光下刺痛着我的眼睛。悔恨、愤怒、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灭顶般的悲伤,如同窗外肆虐的洪水,瞬间将我淹没。

苏玉梅!这个恶魔!她不仅偷走了我,她还用金钱和谎言,彻底扭曲了所有人的命运!她才是这一切悲剧的始作俑者!

就在这时——

“呜哇——呜哇——”

刺耳的汽车喇叭声,穿透层层雨幕,尖锐地、持续不断地在我家楼下响起!不是礼貌的轻按,而是带着一种焦躁、愤怒、或者宣告般的疯狂长鸣!

我猛地抬起头,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攫住了我!我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扑到窗边,猛地拉开厚重的窗帘。

狂风卷着暴雨,疯狂地抽打着窗户。楼下,昏黄的路灯光在雨帘中晕染开模糊的光圈。一辆车,一辆颜色刺目的红色轿车,像一头闯入禁地的猛兽,蛮横地停在我家别墅紧闭的雕花大门前!车灯大开着,两道雪亮的光柱穿透雨幕,直直地射向别墅,在湿漉漉的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巨大的光斑。

车门被猛地推开!

一个身影跨了出来。那是一个女人。没有打伞,任凭冰冷的暴雨瞬间将她浇透!暗红色的长裙湿淋淋地贴在身上,勾勒出依旧窈窕却带着一种疯狂气息的轮廓。她仰着头,雨水冲刷着她苍白的脸,看不清五官,但那双眼睛,即使在暴雨和昏暗的光线下,也如同两点燃烧的鬼火,死死地、穿透雨幕,钉在我所在的这扇窗户上!

是她!

那个遗弃我的人!

那个生而不养,却在二十年后,带着一身风雨和疯狂找上门的女人!

巨大的恐惧和一种尖锐的恨意瞬间攫住了我!她来干什么?她凭什么来?!

楼下客厅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苏玉梅惊怒交加的声音:“谁?!外面是谁?!保安!保安呢?!”她的优雅和镇定,在这一刻荡然无存,声音因为恐惧而变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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