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父传
一、降生:一个“断木掘地”的人
雍父这个人,名字本身就带着一股粮食的味道。
“雍父”两个字,读作 yōng fù。“雍”是和睦、堵塞的意思,“父”是对有技艺的长者的尊称。合在一起,大概可以理解为:那个把“散乱”变成“和睦”的人。但更实在的解读,藏在“雍”字的古义里——雍,通“壅”,意思是把东西聚拢、围堵起来。雍父,就是那个把谷物聚拢起来的人。
他是黄帝的臣子,这一点各家说法一致。《世本·作篇》说得很简洁:“雍父作舂杵臼。” 宋衷注:“雍父,黄帝臣也。”许慎的《说文解字》直接引用了这句话:“古者雍父初作舂。”
但关于他的身份,有一个有趣的争议。宋衷在另一处注里说:“雍父,黄帝字也。”——雍父是黄帝的字。清代的秦嘉谟辑补《世本》时特意纠正了这个说法:“澍桉:字,御览引作臣。说文亦云黄帝臣雍父。”“字”是传抄错误,正确的应该是“臣”。
一个被误认为“黄帝本人”的人,实际身份只是黄帝手下的一个臣子。但这个误会本身说明了一件事:在古人眼里,雍父做的事,重要到几乎可以跟黄帝本人相提并论。
二、成长:一个“看不下去”的人
雍父为什么要“作杵臼”?因为他看不下去。
在他之前,人们怎么吃粮食?
神农氏教会了人们种五谷。粮食收回来了,但收回来的是带壳的谷粒。怎么把壳去掉?
最早的吃法大概是“粒食”——连壳一起煮,煮完了硬邦邦的,嚼不烂,咽不下去。或者用石头把谷粒放在石板上碾,碾出来的米碎得不成样子,糠和米混在一起,分都分不开。
《周易·系辞》里有一句很关键的话,说杵臼之利“万民以济,盖取诸小过”。这句话里的“小过”是《易经》的一个卦名,卦象是“上震下艮”,震为木,艮为石。清代的注家解释得很明白:“断木为杵,掘地为臼。”断木做杵,掘地做臼,杵是木头的,臼是土石的。一个动,一个静;一个上,一个下。杵在臼里一上一下地捣,谷壳就脱落了,米就露出来了。
雍父不是“发明”了吃粮食,他是让粮食变得能吃了。
三、高光场面:断木为杵,掘地为臼
雍父一生最高光的时刻,就是那套“断木掘地”的动作。
第一步:掘地为臼。 在地上挖一个圆形的坑,把坑壁夯实,有条件的话用火烧一烧,让土变硬。这就是最早的“臼”。后来人们发现地臼容易陷进泥土,就改用石头凿臼,或者用一段粗大的树桩挖空做臼。
第二步:断木为杵。 砍一根粗壮的木头,削成一头粗一头细的形状,粗的那头用来捣,细的那头用来握。杵的长短和粗细,取决于臼的大小和使用者的力气。一个人用的杵短一些,两个人对捣的杵长一些。
第三步:舂。 把谷粒倒进臼里,双手举起杵,一下一下地捣。谷壳在撞击中脱落,米粒露出来。捣一阵子,停下来,把米和糠一起舀出来,用簸箕一扬,糠被风吹走,米就留下来了。
这个过程叫“舂”。《说文解字》说:“舂,捣粟也。” 甲骨文里的“舂”字,就是一个很形象的画面:一个人用两只手举着杵,对着下面的臼,中间有米粒溅出来。商代甲骨文里已经有“舂”字,说明商朝人对这套动作已经很熟悉了。但杵臼的发明远在商朝之前。考古学上,浙江余姚河姆渡遗址、山东滕县北辛遗址都发现了距今七千年的木杵和石杵,安徽定远侯家寨遗址发现了七千年前的石臼-16。雍父的时代,是杵臼从“地臼”走向“石臼”的关键阶段。
四、贡献:他让“吃饭”这件事变了
雍父的贡献,可以从三个层面来看。
最直接的层面:脱壳。 杵臼出现之前,人们吃的是“粒食”——连壳带米一起煮。杵臼出现之后,人们吃的是“精食”——壳去了,米是米,糠是糠。《周易》注家说得清楚:“前此耕耨之利,民皆粒食矣,然不知取精凿也。”-5 在雍父之前,人们只知道种地,但不知道“精凿”。杵臼出现之后,“糠粃脱而精凿见矣”——糠皮脱落了,精米就露出来了。
中间层面:加工。 杵臼不只是用来脱壳的。有了杵臼,粮食可以被捣成粉。米粉、面粉,都是杵臼的产物。从“粒食”到“粉食”,是饮食史上的一次飞跃。有了粉,才有了后来的饼、面、糕、团。中国人的“面食文化”,起点在雍父的杵臼里。
最深远的层面:定居的深化。 陶器让粮食可以“存”,杵臼让粮食可以“吃”。有了存粮和加工,人才真正“定居”下来。一个部落不能永远住在河边,年年等洪水退去才种地。有了杵臼,粮食可以加工、可以储存、可以携带,人就可以往内陆走,往山里走,往任何能种地的地方走。杵臼是华夏农耕文明从“河边”走向“天下”的硬件。
五、余响:那个“雍氏城”里的人
雍父最后去了哪里,史书给了一个具体的答案。
《括地志》记载:“故雍氏城,在洛州阳翟县东北二十五里,故老云黄帝臣雍父作杵臼所封也。” 雍氏城在今天的河南禹州古城镇一带。黄帝把雍父研制杵臼的地方封给了他,雍父就在那里筑城而居-7。
一个“作杵臼”的人,被封了一座城。这在今天听起来不可思议——一个发明家,凭什么封城?但在那个时代,“让人吃上饭”比“让人听话”更重要。雍父的杵臼让粮食变得能吃、能存、能带走,一个部落的生存能力就此翻倍。黄帝封他一座城,不是奖赏他的“技术”,是奖赏他给的生存保障。
雍父之后,杵臼在中国用了五千年。从黄帝时代的地臼,到汉代的石臼,到宋代定型的长筒石臼,到二十世纪农村还在用的石碓窝——这套东西没有变过。你奶奶的奶奶用过它,你爷爷的爷爷也用过它。它的形状很土,很笨,但它把“谷”变成了“米”,把“生”变成了“熟”,把“一天”变成了“一年”。
考古学家从地下挖出来的每一粒碳化的米,都是雍父的“遗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