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一本边塞诗集,我只身飞赴西北,沿河西旧路,从乌鲁木齐向东南,经鄯善、哈密,过敦煌、张掖至兰州、西宁,途经近三千公里,略记其间见闻。
一
“八骏日行三万里,穆王何事不重来”
从华中腹地骤然飞到关外,掠过云层,风光绝异。从高空俯瞰,只有不尽连山横亘东西。没有其它赘饰,只有黑山覆白雪,到极近才能看见有棵棵草甸,是为天山。它横贯新疆全境,还有三分之二绵延西北境外。高空所见的绵延之长以至于错觉其矮小,实际处处入云端。在中原看来,这确是天边极西之地,如果来时是入夜,想必可以看到“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而乌鲁木齐、吐鲁番等城市都坐落在天山脚下,据当地人讲只要视线不被遮挡,凡抬头所见必是天山余脉。
天山天池在乌鲁木齐近郊阜康,古称瑶池,传说是《穆天子传》载的周穆王西巡会于西王母的地方。历来对天山天池景色的描写已是滥觞,但高山巨池的壮阔不能略过。
池水其实只是清秀,倒映蓝天而成宝石蓝色,浅水湾里还有一艘腐绣的沉船,很有意思,和沉船湾在意境上有点相像,不过一个沉在滩上,一个沉在水里。它又有别样的浪漫,有不少新娘在深秋海拔近2000米的雪山池边瑟瑟发抖。
但天池周围视野极为开阔,周围群山环绕,山脚草木金黄,山体乌黑峻峭,山坡一面杨树苍翠,一面褐石外露,远山白雪覆盖。原本不同季节、海拔的景观在同一视野中是清冽秀丽与苍茫渺远相成。阔大的气象往往能激人心潮,想曾经游历,见高山不登顶就觉遗憾,遇大海不淌水就觉虚行。凯撒的那句“吾来,吾见,吾征服”称为野心之张目就不觉得奇怪了。
二
乌鲁木齐汉时曾属西域都护府和古车师,唐置为轮台县。清又谓之迪化,即“开导教化”,乾隆平定准噶尔后希望此地沐浴华风,永世归顺。一同赐名的还有新疆,即新辟疆土。从此大清对此地才从名义上的宗主变成实际上的控制。新中国革除了迪化这一含歧视少数民族色彩的称谓,新疆却又保留了下来。从新疆博物馆中陈列展示的中国历代王朝对西域的经略史看来,先以小利诱使化外称臣,待其混乱或是反叛再出王师是一种高明而常用的手段。万国来朝也未必只是好大喜功的帝王图一虚名。“自古以来”在法理上似乎妙用无穷。
凡城市风光似乎更多在于风土人情。公交车里循环播放“如发现可疑包裹或者可能危害公共安全的可疑行为请及时报警”颇有风声鹤唳之感。旁边带着孩子给维族老人让座的年轻妈妈笑盈盈地让小朋友接受了陌生老人的干果,内地大城市如此大胆的母亲想必不多见。街头常见宣传标语为“牢固树立稳定压倒一切的政治意识”、“各族青少年要像石榴仔儿一样紧紧地抱在一起”“依法治疆,团结稳疆,长期建疆”等总书记高论。市政文宣中竟然有看到吃饭不要把筷子竖起来,不要吃饭说话,不要在吃饭时间串门这样细致入微的内容。
三
新疆受前些年的暴乱伤害很深,从乌鲁木齐到吐鲁番、鄯善和哈密几个县城之间我至少被少数民族面孔的女安检员从头到脚摸了一百遍。新疆移动的3G网使我基本处于失联、迷路和毫无消费能力的状态。但乌鲁木齐街头十步一岗,五步一巡不是夸张。随处可见带头盔,着防暴服,持防暴盾的警察以及治安亭,凡岔路口多有便民警务中心。任何小旅店、稍大的饭店和公共性质的设施包括公交站都至少有一位巡警或治安人员,店门口都有安检机器。普通居民中有借鉴保甲制度设置带维稳红色肩章的治安辅助人员。在下面乡镇,贴在门牌或电线杆上的报警点牌亲测不超过10米。听回族向导说,有些地方连小白帽都不让带,三五成群在路上闲荡的年轻人就会被拉去“学习”。在内地早就在大踏步追求发展的时候,听闻新疆许多居民还只是求一个安稳。
在哈密一旅社居然见到前台全服武装出来迎接客人。不少饭店旅社都自发打出牌子“和平饭店”或“平安旅社”。乌市的私家车很多,但目测街头警车数量比价值20万以上的车辆数量要多。出入乌鲁木齐的车辆一律停车检查,对少数民族面孔的安检会格外严格。值得一提的是治安安全人员的分布。乌鲁木齐街头多半是男性汉人面孔,偶尔能见到几个女性少数民族面孔,在下边城镇尤其是少数民族聚居区则又多是少数民族面孔,男女皆有。其中缘由不好明问,但望叶知秋,想必有深意。
四
乌鲁木齐少数民族占到了总人口的约四分之一,到了大巴扎附近的民族聚居区除了游客几乎都是维吾尔等民族面孔的市民。清真风格的建筑,弯弯扭扭的文字,鲜艳的民族服饰和深邃的面部轮廓就溢满了异域风情。少数民族或多或少有不同人种的血缘,因此兼具了不同人种相貌的特征。到了新疆,才发现人的美在这里是可以这样的多种多样,尤其是少数民族的女性。她们的皮肤多是白皙中透红润,也有黝黑带色泽。既不是欧洲人的通体苍白,也不是高原人饱受风沙的粗糙。她们面部立体却又不像高加索人那样鼻若鹰喙,眉浓眼大却又能像江南女子那样脉脉含情。同内地汉族女性相比,她们更喜欢面着浓妆。浓密的睫眉,鲜艳的红唇在她们身上是一种与汉族女子较多温婉截然不同的明艳风情。她们的服饰和妆容本身各有特色,不似内地审美同质化较严重,以至于让对异族人面孔本毫无分辨能力的我也很容易在此留下许多对美的不同印象。
当然也并非只有在边疆才能见到人面相之差异,哪怕是同文同种的汉人,除去口音各异,面貌身材也与地域也有着不十分明显但可以察觉的关系。粗略而言,北方人多高大宽厚、面部舒展,岭南人多清瘦苗条、五官紧凑,关陇西北中老年人常见鼻梁挺拔宽大、皮肤黝黑粗糙中透红润。
乌市工矿业和旅游服务业发达,第三产业产值已占GDP近70%,如果它不是这个偌大边疆省份的首府和旅游集散中转中心,那这个经济结构就代表了相当高的经济发展水平了。但据当地人言论,国家对边疆的扶持补贴政策和旅游业的行业特点以及这种距离下的物流成本在某种程度上让乌市的物价水平较当地收入水平偏高,除去地广人稀而房价略低,其它很多物价并不低。在乌市街头各饭店旅社商店里,游客很多,明码标价的却少,需要不断问询,可能是当地习惯,也可能是实时计价,暂时与内地的一般消费体验略有差距。乌市远郊有很多工矿企业设施,入夜还有运输货车在戈壁滩上川流不息。
就整体看来,以乌鲁木齐为代表的新疆丝路沿线城市条件绝对谈不上恶劣,虽然周边多戈壁黄沙,但土地平旷,交通除去距离问题还比较方便,乌鲁木齐甚至曾被评为宜居城市。新疆从地理位置上属中亚,它到中西亚和东欧各国的距离较内地少二到三分之一,伊斯兰文化连贯中东,加之物产丰盛,亚欧大陆的一体化必使它大为受益。毋庸赘言,人类文明有指向性的区域勾连已越发紧密。作为一带一路的前沿,实际时至今日我所见到的新疆已比丝路邻省甘肃发达。
乌鲁木齐还值得一提的是BRT公交,它相当于其它城市的轨道交通。乌市地价不高,道路开阔且规划超前,但车多拥挤,所以在道路中单独隔开一条BRT公交通道畅通无阻,在站台设天桥沟通道路两侧,省去了地铁大量地下工程成本。我所见到的内地其它城市中与这种公共交通方式也有或多或少的借鉴。后得知这种交通方式起源于巴西,技术要求和工程成本远低于轨道交通,运营效果却又不逊,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是后发国家在追求效果上对先发技术的非线性超越了。
五
有些事物经常就在身边习焉不察,到了他处反而谓为怪哉。我也经常见到不同民族的人但并未察觉实质上与我们的不同,到过一次边疆后才有所体会。
乌鲁木齐作为新疆这个多民族聚居大省的经济文化中心,是边疆各族人民寻求工作发展机会的聚集地,也是少数民族青年在熟悉的文化环境接受高等教育的较多去处。就我所见,无论是乌鲁木齐的大学城区域还是各民族杂居区,少数民族女子婚配汉人男性极为少见。年轻的少民女子很多明艳不可方物,她们的男伴则…至少难以称得上相得益彰,以至于让我以为他们很有钱。我就此问题询问了一位当地大叔。大叔年近四十,自称祖籍山东但在新疆土生土长的汉人。虽然个人之经历往往带有强烈的主观感受可能失之片面,但某种程度上这也意味着体会的深刻,在此一记。
大叔出身贫寒未接受教育,腿有残疾至今未婚。实际我与他畅谈至深夜,观察到他头脑很灵活,拥有很强的朴素但纯真的正义感,对现实无奈却对生活充满希望,可谓是我见过的无数中国底层劳动人民的一个缩影。
大叔说:“少数民族的女人虽然好看但不一定看得上我们汉人,觉得你身体就不行,也有信的教的原因。维族人头脑没汉人好但身子比汉人好太多了,别人是从小吃牛羊肉,虽然身上都是一股羊骚味还有好多有狐臭。我在下边维族村子见到好多上百岁胡子半丈长还可以下地干活的老人,你汉人可以吗。维族结婚结的早,以前基本上就是父母安排的婚事,管你同不同意。我以前见到维族有个习俗,维族小男孩十几岁的时候他爹把他带到女方家里,女方她爹把一个又大又重的厚帽子乘不注意往你头上一扣,你要接住了这婚事就成了,接不住就不谈了”。我猜测这可能是游牧民族对男性体魄和胆量的重视。
他说在乌鲁木齐这些城市里的,读了大学的少数民族女生观念就不像刚说的偏远地方那样保守,有与汉人谈恋爱的,但结婚很难。因为基本全民信教,信仰不同家里人不能接受。他听说过最严重的有说宁愿自己民族的女人被石头砸死也不能嫁给汉人。我问那维族的男性可以娶汉族女性吗,他说可以,不过要跟随丈夫入教才行。
“我在新疆四十年,什么维语、哈语这边常见点的话我不会写但都基本会说,但我跟你说我这样的汉人可以跟他们一起做事一起生活就是不可能融到少数民族的圈里去,就是因为他们信的那个教,信教的就是路上不认得的人也打招呼都叫兄弟,不信教你跟他们就不是一路人,我以前一起打工认识几年的维族为了一个根本不认得的维族转头就把我卖了,还遇到不止一次。别人信教信的很的对西边的人比你一个国家的汉人还要认同,他们也会汉语,就是跟你做做生意,信任的话不可能。”我问他你既然对他们这么熟悉,精通这么多少数民族语言为什么不也信教好和他们做生意呢。他说他要入教的话要被洗肠,一般人做不来。
实际就我在西北大部分地区所见到的民族和宗教问题绝不至于像大叔描述的这样严重。毕竟无论哪个民族或是人群中,容易被某种强烈情感煽动而成为无论是所谓“热血青年”还是“激进分子”的都只是少数。值得关注的是那些具有某种情感倾向但又表现温和,但实际是极端滋生的文化土壤的那大多数人群。和汉族常打交道或去过内地的少数民族很多汉化严重。很多年轻的穆斯林虽然不吃猪肉,为教义禁止的抽烟喝酒却或多或少有沾染,服饰举止也与汉族无太大差别,对汉族友好至少是少有敌意。其实也不必说汉化,就如同中国也在接受先进世界的事物,无论它是否带有其它文化的原生性特征。现代化才是这个国家的真正大势,普罗大众从来会用实际的行动接受当下对他们现实有利的东西。
当然,中国的民族和宗教问题绝对不可轻视。作为一个在主体民族占据绝对优势比例的国家中生活的少数民族心态往往是微妙的。
汉人如果用少数民族语言同少数民族交流他们会非常高兴。我用大叔教的“亚克西目斯子”同乌鲁木齐路边的维族环卫工问好,被她热烈地回应了,虽然一句没听懂,但基本证实了大叔的这个说法。
精通维语的大叔也向我探讨了维语与英语的联系,我们发现了一些值得玩味的地方。维语和英语属于完全不同的两个语系语族,维族人生活的地方周围也没有英语语言国家或地区,以大多数维族人的经济条件也难以有去英语国家留学或是其他大规模交流的可能。但维语中有很多工业化时代之后的词汇是由英语,而非他们接触最多的汉语音译过去的,如电话、电脑、银行等词汇维语发音基本与英语无异。
民族和宗教是一对纠织在一起却又相独立的问题,需要为政者精密的考量。宗教是一种信仰,往往以虔诚获得称道。但虔诚本身就是一种价值追求上的极致,相对于国家概念的抽象,具体而丰富的宗教活动和文化导致对教义信仰的认同很有可能凌驾于国家之上。一旦这种虔诚而狂热的人在国家之外找到相同的信仰认同,不难想象成为分裂主义的根源。伊斯兰文化从西亚一直连贯到新疆甚至中部,文明的交织是交融伴随着摩擦,但谁应占据话语权上的主导就相当重要。
我所见到的西北偏南的青藏青海地区也还有因宗教而与发展之间的矛盾,虔诚的藏传佛教徒有不让自己的孩子接受基础教育而送到寺庙成为小喇嘛学习经文,有将自己本就微薄的生活资源奉献给佛祖,还有在寺院、道路甚至是去往布达拉宫的国道上花费大量时间精力“磕长头”等宗教仪式礼佛。诚然,人有所谓在无害前提下信仰和行为的自由,但凡事必有其意义,非正即负,中道的尺度历来多存在于理想之中。这种看似无害的宗教虔诚天然有悖于追求效率,发展市场经济中的“资本主义精神(将有限资源投入到不断扩大的再生产中)”。一旦发展的差距产生并不断扩大,如果只是个人,或许尚能恪守信条安贫乐道,扩散开来则社会矛盾不可避免。这些表面看来不会妨害他人的宗教虔诚是否真正无害在结果论上是需要商榷的。对文化的规制和引导不能只是在简单的在推崇所谓自由多元化的同时官方鼓吹主导思想。天然不能共生的就不能百花齐放,只能是一鸡死一鸡鸣。照顾民族情感维护稳定抓住发展机遇是当前的急要,但对其文化根源上的“别黑白而定一尊”却必然是将来在适当时机不可避免的任务,特色社会主义的理论工作仍需要开拓。我比较赞同在新疆有些地方见到的诸如未成年人不得进入宗教场所的规定。
不同文化、血缘群体的社会关系和心态也是一个很值得研究的课题。今天无论汉人之于少民,华人之于世界,在实力上并不能称之为较弱,但地位上却少有被推崇。较于今天中国人典型的“和气生财”、照顾他人情感的另一端,汉唐在西域攻城灭国,大宛王头悬北阙,高昌国化西、庭之时,受刀兵的异族人视中原如寇仇,却又有更多的胡人亲贵华夏。魅力似乎不完全等同于实力和美德,它有时或许也需要一点点侵略性。我读古人之出塞作,多有“漠南胡未空,汉将复临戎”、“胡无人,汉道昌”之句,在民族关系已治理上千年逐渐走向中华认同的今天,这也算是世殊事异的一处地方。
大叔还与我讲述了许多很有西北特色的光怪陆离的志怪故事,与我在内地听到的相比确实别有味道。各色志怪故事是民间丰富想象力的流变,虽可能囿于民间的阶层视野和认识水平,但其中反映的人民大众的朴素的情感倾向和在传播中积累的丰富创造是还值得一探的。此次听闻细节太过于丰富,不在此赘叙。
六
吐鲁番以火焰山而最为著名,实际这里可谓西北气候最为典型的一个地方,地处高原盆地又深居内陆,距四面大洋不是万里之遥就是有高山阻隔,气候大陆性极强。因此气候而出名的至少有品质上好的瓜果,自然形成的干尸以及与人类城镇近在咫尺的大漠。
较于瓜果美食,干尸更让人觉得神奇。无需人工处理尸体自然保存,但需要非常特殊的条件。即是是夫妻合茔同穴也可能只有一个能形成干尸,咫尺旁的另一个就化为枯骨。看来要想在历史的长河中被后人瞻仰,哪怕是在博物馆中,也可能需要一点运气。
库木塔格沙漠位于鄯善县城南,这里深处内陆主要受向南的冬季风影响,加之今人治理,沙漠与城市相邻也能相安无事。历史上消逝在大漠黄沙中的楼兰在此又现生机。听说大漠奇观容易让人着迷,前几月有一女生独自进去沙漠本想原路返回结果迷路失途,死去两月后被人发现还看起来似有生机,像是睡着一般。
七
敦煌是一个文化符号,它是无数意义的集成。古人有解释其名为,敦者,大也;煌者,盛也,以其广开西域,故以盛名,是古人开拓边域,建立功业的寄语
——
天子未尝过细柳,将军寻已戍敦煌;
为将为儒皆寂寞,门前愁杀马中郎。
敦煌往西,是“春风不度”和“西出无故人”的所在。再往西,就是长安西去九千九百里的安西故地,前人何等功业伟岸。
近代以来敦煌石窟遭发掘而在世界兴起敦煌学,却又被国内学者看作“吾国学术之伤心史”。季羡林言:世界上历史悠久、地域广阔、自成体系、影响深远的文化体系只有四个:中国、印度、希腊、伊斯兰,再没有第五个;而这四个文化体系汇流的地方只有一个,就是中国的敦煌和新疆。敦煌文化是一种在中原传统文化主导下的多元开放文化,这很符合盛唐气象,也很适合作为国人心中中华文化复兴的对标。在新疆途中听闻一位过世不久的国内敦煌学大师的爱徒欲同车重走恩师曾走过的敦煌考据之路,不能同行很是遗憾。
在寻常旅人看来,敦煌又是一个极有味道的地方。市内所见基本上是吃喝玩乐,靠旅游撑起来的经济。但就敦煌二字已足让国内外慕名而来的人把这里供养成为一个富庶的小城。莫高窟是瞻仰半失落的盛世文明,鸣沙山是风吹萧瑟作响的大漠一隅,月牙泉则是地处戈壁而不浊不涸的奇观。城内除了密集的高档酒店和夜市美食,还有许多小小的酒吧民宿,向远来的人讲述着这所小城的悠闲散漫。
八
美好像是个难以捉摸的东西,它有时是规整,有时又是错落;有时是交织,有时又是纯粹。
嘉峪关北接黑山,南凭祁连,万里长城从此始,号称天下第一雄关。我本以为雄关漫道应该“除是卢龙山海险”,但嘉峪关城关景区建设略让人遗憾。城楼远眺,是雪山巍峨,戈壁砾石,颇有苍茫气象。景区内视,是反复重修的城墙,不似古迹。可再加上各种点缀的今人粗糙刻画和工业制成品,则古意全无,意境全消。
这种情况并不只出现在这一处,在全国各地景区现代建设中都很常见。无论是苏州园林、故宫皇城还是自然景区,人为粗糙的做旧痕迹反而破坏了本来的意境,强行点缀的现代工业品让人在古意的沉醉和现代的文明中两难。网络对各种景区的描述常见一句话“不去后悔,去了更后悔”,和低水平的旅游改造建设不能说毫无关系。
猜测其根源在于景区的建设本身缺乏一种合理的运营机制,也和现阶段旅游消费者的出游心态关联密切。景区的建设者本应该是相关领域的专家学者,评判者应该是人民大众,政府在其中只需要作为一个资金管理和设施维护上的引导者。旅游景区的文化意义本应该大于其经济意义,但现阶段让政府直接进行景区规划这种意义显然是偏离的。对美的欣赏本应该是反复吟咏品味的,但当其实难符盛名时,去了一次就不会再想去第二次。消费者的出游心态则是另一方面,很多出游者对拍照发在社交圈里十分热衷,所谓“上车睡觉,下车拍照”。体验“过”似乎比体验本身更为重要。现阶段景区建设者满足的也正是这个层次的消费需求。但正如亨利福特所言,在汽车被造出来之前,消费者只会想要一辆更快更舒适的马车。消费升级就是欲望和需求的升级,它需要恰当动机主体超前的规划引导。
九
再向东南,便是张掖。“张国臂掖,以通西域”,张掖位于狭长的甘肃中段,是河西走廊的要地。张掖东有焉知,南有祁连,即是霍去病十九岁征战河西,破获匈奴,封侯冠军之地。
——
亡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
亡我焉支山,使我嫁妇无颜色。
这首匈奴民歌使我着迷,就是此次去七彩丹霞遇上天阴,去马蹄寺错过班车,甚憾。
十
从张掖翻过祁连山至西宁,海拔骤高千米,张掖还是晴空万里,祁连已是漫山飞雪。西宁与兰州有点相像,市区不大,都是依山傍水而建。兰州南有皋兰,中有黄河;西宁南北皆山,中有湟水。较内地的平原都市别有风味。它们并不缺少摩天大厦,只是较于沿海城市外观永远走在建筑时尚前沿带有年代的风韵。
从今天看兰州西宁已经远离国界,但古代却是中原政权传统核心区域的边缘,是汉少文化的连接处,地理位置上它们都处在庞大面积省份的靠近汉文化区。得以建市并成为长期以来的区域中心不仅是凭其山河之险、交通之便,也是它达成了文化共处的局面。从邻近的川陕至青陇,就有感受到与纯粹汉家文化的迥然不同。虽然现代化仍然是一种大趋势,但我所感受到的,每一座城也有其独特的气质。这种气质,来自于它的历史过往,也伴随着它所要去的方向。
绕路丝绸南路至西宁,所为青海湖与祁连山。从西宁西向,绕青海湖,再次翻过祁连山,途经祁连草原,所见的又是与西北戈壁荒凉所不同的苍茫气象。大西北人类基本集中于市镇绿洲,道路多是修于戈壁之上,沿途多见戈壁黄沙,黑山白雪,晴空骄阳。青海沿途的无边草原上则多了放牧牦牛羊群的牧民人家,抬头则是阴晴变幻,云雪相随。汽车走在草原上,我曾见头顶是晴空蓝天,前方阴云在望,纷纷大雪却扑面而来,很是奇观。青海湖因其周边坡向湖心,远看只觉大地盛住一块巨大的碧玉,内陆无狂风巨浪,极目所望,不过静谧安详。奔驰在草原听着属于草原的音乐是很有感觉的,哪怕是曾觉得俗气的凤凰传奇。都市男女,对于音乐多喜好缠绵悱恻小清新,来到草原则品味易变。
真正来到草原才能体会到为何草原人是豪迈而热情的。城市的景观因其寸土寸金往往是逼仄的,狭小的空间使人压抑;人与人的联系是频繁密集的,使人无时不刻注意行为规范,不断变换身份位置到通融麻木。而在这里,人多数时候只是他自己。举目所望,无尽草原一色绵延是数十里,远见的山脉待登上已是数小时。草原土地的承载力有限,草原人比他们放牧的牦牛还要分散。初来这里,很容易沉浸在雪山草原的辽阔中,想放歌呼嚎。但无论到哪儿都是雪山草原,久了又觉得厌倦,想不断翻越去看看更远方新鲜的人和物。古代游牧民族往往有强烈的征服欲,成吉思汗想带着他的军队打到天边,或许与这不无关系。
十一
一个人的旅途,趣味就在于各种遇见。无论旅途还是人生,常有一种奇怪的心态,无时不刻在掌控之中给人安全感,全在意料之中却又让人意兴阑珊。
虽然单纯由命运轨迹的交错导致的相遇也同样容易被命运轨迹所分开,但旅途中的遇见依然趣味无穷。世界之大,人的秉性各不相同,想法千奇百怪,在某一时间某一地点的相遇相识并相交即是一种缘分。
我曾遇见各种阶层和状态的人和带有各种意味的事,这跟工作或学习常处的固定社会关系环境中的大为不同,他们更代表这个国家人们真正的生存状态。一切向好中又有隐忧,真正绝望的反而难以被看见。戈壁大漠是苦寒,但凡人类生存活动的地方又有不尽生机。边疆的大漠高原途中可以看见数不尽的巨大风车、高压电线和满载重卡,不只是人类对抗自然的努力,也昭示着国家对开发建设边疆的意志。诚然西部不如东南殷实,但未开荒的地方就是机遇所在。人才在时间和空间分布上都不曾真正稀少,前人未竟的功业多是建于前人不曾用功的地方。
也完全不必说社会比象牙塔中现实,人在不同的生存状态下自然是会有不同的侧面。凡我所看到的,大抵都是平凡而真实的人。
除与大叔相谈入夜,我还曾为远嫁新疆的同乡妇人回忆家乡风土,曾听面相凶恶但实极憨厚的关中农民讲述出海趣闻,曾与假日出游的一家三口拼车同路,曾受少民聚集区的汉人诱骗,曾为来自天南海北主要是广东岭南的游客大妈拍照,曾因西北的烈日风沙被小朋友从哥哥叫到叔叔,曾与几位可爱的青年酒后微醺漫谈,曾在绿皮车里旁观操着四种口音的牌局,曾眼见一位精明的中年人成功以我为跳板与我对面的妇女搭讪并互留联系方式,甚至曾在车站旁网吧亲见嫌犯被公安伏法。其实在我看来无论他们是何种阶层、何种年龄、何种状态的人,大都不过是小心翼翼追求幸福的人。他们很善于在平凡生活中找到乐趣,说着活在当下,其实又心向未来,极少是穷凶极恶,却又有自己的欲望喜恶和私下打算。我无以归之,只好把它归做常人秉性。
未行万里路,所见不过这些。我在初遇见时就知晓我将会怀念把绵羊呼做“阔爱地羊咩咩”的可爱小姐姐和同行小哥,讲述地方趣闻的回族与维族司机向导,不断对陌生人释放善意却不知姓名的铁路职工……
此心未安,则旅途永无止境。虽然“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但遇见永远还在路上。
一八年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