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三个冬天,四个春天,幸福家园工程终于开工了。在南侧、北侧敝口处,围拢着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的人,黑衣服、蓝衣服、红衣服……他们都齐聚而来。
今天刚开工,他们是怎么知道的?没有谁通知,他们是被那轰鸣声,被那高高的、长长的、黄色的起降机的召唤而来的。他们侧耳谛听了好久,无论是在春天小草吐绿时,还是秋天的残枝落叶中,哪怕是冬天隔着厚厚的积雪,他们都集聚了全部的身心去听。
噢!今天终于听到了开工的声音。
虽然它们是那么单调,那么噪音,那么毫无韵律。只是那架黄色的巨人用他的铁爪子抓土放到车里,就这样反反复复的一个动作,却让那看的人两眼放光,心花怒放。在他们眼里那是楼房,那是家园,那是可以实现回家愿望的途径,那是一百三十三户离开家四年后的重新回归,那是一生劳作寄居的平房,向楼房质的提升,他们能不激动吗?
他们大多是七八十岁的老人,他们贡献了一生的精力和体力,为孩子们在外面买了楼,安了家。而他们自己再也拿不出一分钱,再也没有一分的体力去打拼。他们就等着把这老房子拆迁,原地盖新楼,那就可以住楼了。
可谁知道,盖楼需要很多事项。原以为秋天拆,第二年春天就可以盖,可却延宕了四个年头。在这期间,安老头儿、孙老太、李大柱、莫成、李妈、王家大妈、齐家掌柜,都没等到这一天,先走啦!
在这一群人中七十一岁的张大成格外激动,他个子高大,面无表情,木讷少言,所有的深厚感情都藏在那双明亮的眼睛里。今天他穿的干净得体,讲究又有派头。
他三十多岁时身体就不好,在环卫队做了一名环卫工人。他老婆矮小粗壮,面色沉郁,凡事都觉得不甚满意,特别是她丈夫高高的个子,壮实的身板,却使不出该有的力气,害的她家里家外的力气活儿都得她扛过来。而丈夫又是一个直来直去的老实人,没有把两个钱生出三个钱的能力,日子过得紧紧巴巴。但俩人勤于劳作。房子前后园子都待弄得郁郁葱葱,果子挂满树枝,豆角又长又宽。你每每在夏日黎明或黄昏,总能看到夫妻俩散在园子一角,不是铲新生的草,就是支藤蔓的架。他们不言语,就那么低着头,专心致志的干。
若说话也是女人在说,男人在听。:“别去买肉啦,肉是天天吃的玩意儿吗?”“烟少抽两棵,哪能当饭吃?”“开了工资别乱花。”他说了好几句,她丈夫才从另一头慢吞吞像弹棉花一样弹出两个字,“好啦。”
女人一年四季梳着不像女人的短发,一年四季穿着不像女人的灰罩衫,黑裤子。钱都攒下给儿子置办了结婚的房子。儿子是一名铁路职工,婚后在小城的另一侧过日子。他俩再也没有能力为自己置办楼了,就是小一点儿的也没有能力了。
房子一通知拆迁,他俩激动的一晚觉都没睡好,想年龄大了,可以住上不用烧柴就暖和的房子,那有多好啊!就连一向紧蹙着双眉,攥钱赚出汗的女人也眉头舒展,张罗着买个烤鸡,庆贺一下这从天而降的喜讯。
虽然头几年也有口风说要拆迁,但都只是口风,这回是政府、开发商、住户三头到齐,签字画押,拆迁是实锤定音啦!当年秋天他们就搬离了老房子,租住到另一处平房。他们的房子很快夷为平地。他们人人都抑制不住喜悦,逢人便说:“我那房子明年就盖好,后年就入住啦!要是快的话,后年春天就可以住进去啦!”他们说这话时仿佛看见那房子一层一层地增高,希望是多么近啊!
可第二年,老房子的平地被亮闪闪的铁皮围了一圈,机器没有。从春天到秋天长满了密密的蒿草,冬天被厚厚的雪覆盖,春天在枯草处又冒出新草。第三年依然纹丝不动,只有铁皮上贴着一层又一层的广告。
可就在房子征用的第三年,他那强壮、倔强、无坚不摧,又让他胆怯几分的老婆走啦!是突发脑梗,毫无征兆,在睡梦中走的。他一下子失魂落魄,无着无落。他老婆虽然处处强势,但她把家收拾的干干净净,饭菜打理的样样称心。老婆捏的钱紧紧的,不都是为这个家,哪一分,哪一厘,是花在自己身上。这个家不仗着老婆的精打细算,也过不成今天这样。
况且他已经习惯了老婆布置的生活阵式,并随着年龄的增长以及日益衰老的火气,他们越发形成了不言而喻的默契,彼此恋恋不舍。他以为自己身体不好,会走在老伴儿的前头,谁知她倒撂下他,先行了。他还没有去侍候过她一天儿,在过去的五十年家庭生活中,她是这个家多么强大的支撑。她一生没有为自己设想过一样东西,就单单盼着住上自己的楼房,可这唯一的愿望也没能实现,这个缺憾就像一块石头似的压在这老实人的心里。
他坐立不安,心事沉沉。自过年以后,天气转暖,小鸟在树梢上蹦跳,他便每天都来这未开工的空地,坐在马路牙子上望着银光闪闪的铁皮,一动不动。到快接近中午时,他便站起来拍拍裤子的灰,漠然地走开了。
今天终于工程开工啦!他也如那一百三十三户人家一样难掩激动。那紧紧缠绕挤压的心事,终于拨云开雾,随着那隆隆的机器声四处散扬开去。崭新的高楼不久将拔地而起,生活的阳光必将照射进来,他必怀着两颗心,迎接这迟暮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