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买了一个大大的硒砂瓜,沉甸甸的分量,脆甜的味道如一枚时光的钥匙,瞬间旋开了我记忆里那片碧波荡漾的瓜园,那里埋藏着整个童年最甜蜜的夏天。
小时候,那片瓜园是我家夏日的宝藏,沃野被整齐划分为二,左边是西瓜的王国,绿油油的藤蔓织成厚毯,圆滚滚的西瓜若隐若现;右边则是甜瓜、菜瓜与珍珠香瓜的乐园,各自舒展着青翠藤蔓,在阳光下吐纳着诱人的甜香。
暑气蒸腾时,瓜田便成了我和妹妹的王国。瓜棚立于园子中央,晨昏尚存一丝清凉,竹帘滤过的微风拂过脸颊;可一到正午,铁皮棚顶被烈日烤得滚烫,棚内热浪翻涌如蒸笼。我们便溜到树影婆娑下,把俄罗斯方块游戏机按得噼啪作响,电子音与旷野蝉鸣奇妙地交响着。时光在光影挪移里悄然滑过,我们浑然不觉。
清晨的瓜田之美,总令人心尖颤动。放眼望去,碧绿瓜秧如海浪起伏,波峰浪谷之间,大西瓜稳稳卧伏,朝露未晞,在初阳下折射出碎钻般的光芒。我和妹妹赤足巡行于藤蔓之间,指尖在累累果实上轻叩慢拍,侧耳细辨着熟瓜特有的沉实回响。一旦选中目标,便就地“开堂”,瓜刀落下,“咔嚓”一声脆响,红瓤黑籽赫然眼前。我们坐在田埂上,铁勺迫不及待地挖向最甜润的瓜心,大口朵颐间,汁水顺着手臂蜿蜒流下,也无暇顾及。那时的西瓜,不过是朴实的“笨瓜”,花皮,个头不大,甜度平平,更无冰箱的冰凉加持。然而正午烈日蒸腾下,瓜肉被晒得温温热热,入口竟别具一番暖融融的酣畅淋漓——这份自足自得的痛快,已是童年夏日最奢侈的享受。
甜瓜的滋味则更添几分幽香。青黑皮的那种最是勾魂摄魄,掰开的刹那,甜香便如无形的丝线,直往鼻孔里钻。金黄瓜瓤入口即化,蜜糖般的甜润瞬间弥漫开来。另一种花皮脆瓜,虽香气稍逊,咬下去却迸发出爽脆的声响与清冽的甘甜,同样让我们欲罢不能。口渴无需回家,园子便是天然的果盘。长长的菜瓜青白相间,虽无甚甜味,切片凉拌,却是解暑佳肴。而那形似垒球的珍珠香瓜,捧在手里沉甸甸的,金黄瓜瓤甜得浓郁醇厚,每一次品尝都宛如一场味觉盛宴。
瓜熟蒂落时,我们便把瓜摘下来,将丰收的果实运往集市售卖,换回柴米油盐的微薄补贴。偶有路人循着瓜香寻到田边,买走还带着泥土与阳光气息的新鲜瓜果——那沾着露水的瓜,比集市上的更显珍贵。
最难忘的,却是吃完西瓜后那一道瓜皮菜。妈妈将瓜皮上残余的红瓤仔细刮净,刀刃贴着瓜皮游走,削去外层青硬厚皮,只留中间青翠的瓜肉。切成细丝焯水,热锅凉油,葱蒜爆香,瓜皮丝入锅翻炒,再撒入盐粒与些许酱油。一盘清甜软韧的炒瓜皮便成了,那质朴的滋味,是贫瘠岁月里物尽其用的智慧芬芳。如今瓜瓤再甜,也再难尝出当年那份珍惜的余味了。
夏日的瓜棚终究消逝于岁月深处,但那些被西瓜染上清甜色泽的童年时光,却永远沉淀在记忆的河床上。看瓜的日子,是缓慢流淌的溪水,是阳光在瓜叶上跳跃的金斑,更是我们生命最初关于丰足与闲适的朴素定义。
如今剖开一颗现代大棚里结出的硒砂瓜,那精心培育的浓甜冰凉,却再也寻不回当年瓜田里,一颗被太阳烘烤得温热的笨瓜里所蕴藏的——那种无需雕琢、带着泥土与汗水气息的天然幸福。童年记忆里的瓜香,是生命最初与大地最亲密的联结,纵使时光流逝,那质朴的甘甜,依然在灵魂深处汩汩流淌。
瓜田风景,终究成了生命底色里永不凋零的碧绿。当我捧着这颗冰凉甜脆的现代硒砂瓜,舌尖上跳跃的科技甜味越是精致,心底那份源自泥土的温热记忆便越是清晰。童年看瓜的岁月,像藤蔓般缠绕在记忆的骨架之上——晨露折射的碎光,正午铁皮棚顶蒸腾的热浪,黄昏母亲挑担远去的背影,都凝成了琥珀。
那片瓜田教会我的,何止是辨识果实的智慧。它让我懂得露水如何凝于叶尖,懂得蝉鸣在热浪里的节奏变化,更懂得时间在无所事事中酿出的隽永滋味。如今在空调房里切开的每一片冰镇西瓜,都像一封无法寄回的信笺——那些被骄阳晒暖的瓜瓤,那些黏着瓜汁的手指,那些无需钟表丈量的漫长下午,终究成了回不去的原乡。
童年瓜田的风景,是生命最初学会凝视世界时,大地慷慨赠予的画卷。那画卷里没有惊涛骇浪,却有藤蔓舒展的温柔轨迹;没有琼楼玉宇,却有瓜棚投下的一方阴凉。当现代生活用精确计算替代了自然生长,用冷气隔绝了夏日的体温,我越发怀念那个连西瓜皮都要物尽其用的年代。那样的日子啊,连阳光落在皮肤上的灼热,都是大地亲密的吻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