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瓜拌笋
菜市场的苦瓜总是最不起眼的。青白相间的皱褶里藏着一层薄薄的绒毛,像老人手背凸起的青筋,又像谁把一生的愁苦都拧成了绳。卖菜的大婶见我在摊前迟疑,操着方言笑说:"这瓜清热降火,夏天吃最好。"我掂起一根,指腹划过那些凹凸的棱,忽然想起母亲从前常炒的一盘苦瓜炒蛋——那时我总把苦瓜拨到碗边,仿佛那是生活强加给我的一道难题。
笋却不同。春笋上市时,摊位前总要排起长队。剥去层层褐衣,露出的笋肉像凝脂,像初生的月光,清清白白的,不带一点攻击性。切成滚刀块,与腌肉同炖,汤是清的,味是淡的,连热气都是袅袅的,不疾不徐地漫上来。我家孩子爱吃笋,每次都要把盘底扫光,却从不动苦瓜一筷子。童言无忌,他说:"苦的就是坏的。"我一时语塞,竟不知如何向他解释,有些"坏"的东西,恰恰是生命里最真实的滋味。
二、人这一生,究竟有多少苦是不得不吃的?
幼时以为苦是药片,是打针,是考试前夜未背完的课文;后来以为苦是离别,是求而不得,是深夜里独自吞咽的委屈;再后来才慢慢读懂,最深的苦原是无形的——是父亲日益佝偻的背影,是母亲电话那头欲言又止的沉默,是某天照镜子时,突然发现鬓角偷生的一根白发。苦瓜的苦尚在舌尖,生活的苦却浸在骨髓里,说不清是哪一味,却时时萦绕。
世人皆苦,这话不是悲观,是通透。佛经里说人生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阴炽盛。细想来,哪一桩能逃得过?我们不过是芸芸众生,在柴米油盐的平淡里,偶尔被命运掷来的苦瓜硌了牙,皱着眉咽下去,还要笑着说"不苦"。
三、可大部分人的日子,终究是像笋一样清淡的。
清晨的豆浆铺冒着热气,傍晚的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响,周末带孩子去公园看一次花开,与爱人分食半个西瓜。这些琐碎的、重复的、甚至略显无聊的时刻,构成了我们生命的底色。没有波澜壮阔,没有跌宕起伏,就像白水煮笋,淡是淡了些,却养人,也养心。
我们总在追逐远方的蜜糖,却常常忽略碗底的清欢。孩子不懂苦瓜的苦,正如我们年轻时不懂平淡的福。非要等到经了些事,历了些劫,才恍然明白:那些看似索然无味的日常,原是最难得的安稳。一粥一饭,一灯一窗,一家人整整齐齐,这难道不是天大的福气?
四、于是某日,我试着做了一盘苦瓜拌笋。
苦瓜切薄片,用盐腌去些苦味,在滚水里焯得碧绿;笋取最嫩的部分,切丝,同样烫熟。拌入少许香油、生抽,撒一把白芝麻。孩子将信将疑地夹了一筷子,眉头先是习惯性地皱起,随即又舒展开来——苦瓜的苦被笋的清淡托着,竟不再那么咄咄逼人;笋的寡淡借了苦瓜的回甘,也多了几分层次。
这让我想起一个词:平泊。泊,是停泊,是泊岸,是水流找到一处缓滩,不再急着奔涌。平泊之心,不是麻木,不是逃避,而是历经风浪后,选择的一种姿态。就像这盘菜,苦与淡并非对立,而是相互成全。苦瓜教会我们正视苦难,笋则提醒我们珍惜平淡;以平淡之心接纳苦难,苦难便不再是深渊,而成了生命的一种深度。
五、人生百味,谁没有几道不得不吃的苦瓜?可若碗底还卧着几根清笋,若身边还有陪你吃饭的人,若明日醒来阳光照常落在窗台上——这便值得感恩。
孩子渐渐也能吃几口苦瓜了。他不懂什么人生哲理,只是发现拌在笋里的苦瓜,"好像也没那么坏"。我摸摸他的头,心想:这就够了。许多道理,原不必说透。待他长大,自会明白生活从不会取消苦味,但我们可以学会调配;正如我们无法阻止风雨,却可以在屋檐下煮一锅热汤。
以清泊之心,拌人生之苦。 苦还在,但淡了;日子依旧平淡,却有了回甘。这大概就是寻常人最大的智慧——不奢望逃离苦海,只珍惜眼前这一箪食、一瓢饮,珍惜此刻碗中有菜,身边有人,心中有光。
窗外暮色四合,厨房里的苦瓜拌笋还冒着微微的热气。我端起碗,尝了一口,苦与淡在舌尖交融,竟品出几分禅意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