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个蚂蝗亲戚

文/张艳玲

小时候,夏天的河是我们所有人的快乐。河边浅水里,螺蛳一粒粒趴在石头上,河蚌懒洋洋地埋进泥里,我们光着脚丫摸过去,捞起来,砸碎了喂鸭子。但那个小东西——我们都叫它蚂蟥——总会在你专注摸鱼的时候,悄悄贴上来,柔软的身子一缩一缩,钻进皮肉里。拔不得,越拔它越往里钻。大人教我们一个土法子:别慌,用手掌对着它拍,使劲拍,拍到那一片皮肤通红发烫,它才肯松口。他们说,它怕热,怕震动,怕那种让它不安的力量。


那时候最怕的,不是它吸你一点血,是大人口中那句吓人的话:“小心它钻进血管里,在你身体里生一堆小蚂蟥。”光是想想,就觉得后背发凉。所以后来,我们学会了穿长裤,把裤腿扎进袜子里,绕过深草,只敢在开阔的地方跑。夏天再热,也不敢光着膀子下河了。连河水也不敢随便喝——除非是冬天,河面结了厚厚的冰,掰一块透明的冰含在嘴里,咬得咯嘣响,像吃冰棒一样,才觉得那是干净的、安全的。


小时候总天真地想,要是夏天也能满河是冰,该多好啊,就不怕蚂蟥,也不怕热了。长大以后才知道,那种让人害怕的东西,其实外表格外柔软,摸上去滑腻腻、毫无攻击性。可越是柔软,越是缠人。


这让我想起一个人。我朋友的一个妹妹,长得很漂亮,说话也好听。刚认识的时候,她大方、热情,吃饭抢着买单,逛街抢着提东西,你遇到难处,她一准儿第一个到。谁都以为她是个贴心的人。可我朋友后来跟我叹气,说这个妹妹,命苦,从小被亲生父母送走了——家里重男轻女,养了几年,又回来认亲,养母对她也不薄,生母对她格外照顾,算是弥补亏欠。


可慢慢地,就变了味。


她做生意缺钱,自己没有房子,离婚后分了三套,却要前夫同意才能卖。前夫不肯,她就转头盯上亲生父母。父母不答应,她立刻翻脸,再不往来。跟我朋友借了三万块,朋友家里两个孩子上大学,买房子还贷,日子紧巴巴的,问她要,她说“暂时没有”;再问,她就急了:“你别逼我,我就是卖血卖肉,把人卖了,也会还你。”结果一年多过去,一分没还。


更过分的是,她跟朋友小妹借了信用卡,刷了十几万。朋友小妹怕了,偷偷改了密码,她马上打电话骂过来:“要么你别借,借了就别改密码!”好像错的不是她,是别人不肯继续被她吸。


我朋友说,这不是第一次了。零六年那会儿,他们姊妹几个在厂里打工,半年攒下的钱,全被她偷走了,然后人就不见了。那时候觉得她还小,不懂事。现在才知道,那不是小,是本性。她回来认亲,不是想家,是想把这些人重新收割一遍。


现在,她还在他们中间周旋,偶尔还一点钱,道一次歉,说“想看看你们是不是真心对我好”。然后又转头,打听说弟媳妇有几十万存款,想借。弟弟否认,她就四处造谣。可大家已经不信了。


我朋友讲这些的时候,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河里的蚂蟥。它贴上来的时候,你甚至感觉不到疼,只觉得凉凉的、滑滑的。可等你发现的时候,它已经把身子钻进去了,拔不出来,拍也拍不掉,非得把那一片皮肤拍到发红发烫,它才肯松口。可它不会真的走,它只是去找下一个地方。


有些人,生来就是蚂蟥。外表柔软,内里贪婪。你对她好,她不会记恩,只会觉得你这块皮肉够厚、血够多,值得再多吸几口。直到你把她拍疼了、拍红了,她才暂时退开,然后转身,去找下一个不设防的人。


外头没有东西能治她,只能靠我们自己,把裤子扎进袜子里,绕着深草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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