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手青

昆明六月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安宁市场大棚上的水珠子还没滴干净,太阳又毒辣辣地顶在头上。周建国挤在菜摊前,一眼就相中了那个塑料筐里的货——新鲜的见手青,菌伞厚实,边缘微微卷着,带着山里的泥腥味和松针的清香。他伸手拿起一朵,指腹刚蹭过菌褶,那断面唰地变成了青蓝色,像有人在菌肉里打翻了一瓶钢笔水,洇开的颜色又深又亮。

“今早才从山上收下来的,你闻闻这个味道,透鲜。”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大姐,叼着烟,烟气熏得她眯起一只眼,麻利地扯了个塑料袋递过来,“回家大火多翻,炒透啊,别图省事。蒜瓣多放点,听见没?”

周建国满口应着,扫码付了钱。三十二块八,一斤二两,今年的头茬见手青,价格比去年贵了点,但架不住嘴馋。他拎着袋子往外走,路过卖火腿的摊位又停了脚,想着家里还有块宣威火腿,切几片进去一起炒,那滋味,神仙都站不稳。

他老婆李秀兰在小区门口等他。说是小区,其实是安宁那边一个老家属院,九十年代的房子,六层楼,没电梯,他们家住在十九楼——后来加盖的塔楼,有电梯,但电梯老得嘎吱响,每次坐都跟坐拖拉机似的。李秀兰穿着件碎花短袖,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站在门洞口张望,看见周建国拎着袋子走过来,远远就喊:“买着了?”

“买着了!”周建国把袋子举高晃了晃。

李秀兰接过袋子一看,喜得眉开眼笑:“哎哟,今年头一茬,这菌子长得好,菌伞还没完全撑开,正是嫩的时候。”她扒开袋子凑近了闻,那股子松木和泥土混着的香气扑鼻而来,她满意地点点头,“晚上咱可有口福了。”

两口子都是土生土长的昆明人,吃菌子吃了半辈子,自信得很。什么牛肝菌、青头菌、鸡枞、干巴菌,他们闭着眼都能数出一套一套的做法。见手青嘛,说白了就是牛肝菌的一种,学名叫“小美牛肝菌”,因为用手一碰就变青而得名。这东西有毒,但毒性在高温下会分解,炒透了就没事,这谁不知道?

老昆明人吃菌子有句口诀:“见手青,炒出油,大火翻,莫停留。”讲的就是炒菌子的火候,一定要炒到菌片出油、边缘微微焦黄,才能把毒素彻底破坏掉。这个道理周建国懂,李秀兰更懂。

但人就是这样,懂得多不一定做得到。

回到家,李秀兰系上围裙,开始备料。大蒜剥了整整一头的量,切成厚片,干辣椒剪成段,花椒粒搁了一小撮,又从冰箱里翻出那块宣威火腿,切了七八片薄薄的,肥瘦相间,红白分明。周建国在旁边打下手,负责洗菌子和切片。

洗菌子是个细致活。见手青不能泡在水里洗,一泡菌子就吸水,炒出来水汪汪的不好吃,也影响火候。得用湿布一朵一朵地擦,把表面的泥土和松针擦干净,再放到水龙头底下快速冲一下,立刻捞起来沥干。周建国干这活干得粗糙,湿布抹了两把就丢进水盆里涮了涮,捞出来往菜板上一丢:“行了。”

李秀兰回头看了一眼:“你洗仔细点,泥巴还在菌褶里呢。”

“不干不净吃了没病。”周建国笑着说,抄起菜刀就开始切。他刀工一般,切出来的菌片厚薄不匀,有的薄得像纸,有的厚得跟手指头似的。李秀兰瞥了一眼,皱了皱眉:“你切这么厚,回头不好熟。”

“差不多得了,大火一炒,啥都熟了。”周建国满不在乎,把菜板上的菌片全扫进盘子里。那一盘子菌片,白生生的菌肉上带着青蓝色的斑痕,看着就透着一股野性。

煤气灶的火苗舔着锅底,铁锅烧得冒起了青烟。李秀兰提起油壶,沿着锅边淋了一圈菜籽油,油一下锅就滋滋地响。她先把火腿片丢进去煸炒,火腿的油脂被高温逼出来,满厨房都是咸香的味道。然后下蒜片和干辣椒,刺啦一声,蒜香和辣味炸开了,呛得周建国打了两个喷嚏。最后主角登场——那一大盘见手青哗啦一下倒进锅里,水汽和油相遇,爆出一团白雾,锅铲翻动的声音密集而急促。

“火再大点。”李秀兰说。

周建国伸手把煤气灶的旋钮拧到底,火苗从蓝色变成了蓝中带黄,呼呼地舔着锅底。李秀兰抡着锅铲不停地翻,菌片在高温下迅速变色,从白色变成了淡黄色,又从淡黄色变成了金黄色。锅底开始滋滋地响,那是菌子出水又被蒸发的声音。

炒了大概四五分钟,李秀兰夹了一片尝了尝。说实话,那一口咬下去还有点脆生,菌片中间的部分还没完全断生,但她想着反正出了锅余温还能再捂一捂,加上周建国在旁边催着“好了好了再炒就老了”,她就关了火,撒了把盐和味精,翻了两下起锅装盘。

满满一大盘炒见手青,金黄油亮,红色的火腿丁和白色的蒜片点缀其间,油光在菌片表面流淌,香气浓烈得能把人的魂勾走。

那盘菜是真香。周建国迫不及待地夹了一大筷子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但就是舍不得吐出来,囫囵嚼了几下就咽了:“就是这个味儿!鲜得舌头都要吞下去。”

李秀兰也夹了一片,眯着眼慢慢嚼:“嗯,今年的菌子确实好,比去年那茬还甜。”

两个人就着那盘见手青,一人吃了两碗米饭。周建国拿馒头把盘底的汤汁都蘸干净了,油亮亮的盘子被他擦得能照见人影。他咂咂嘴,心满意足地往后一靠,拍了拍肚皮:“舒坦。”

出事是在晚上十点多。

李秀兰先觉得不对劲。她当时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忽然胃里一阵翻搅,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拧着绞着,恶心得厉害。她站起来想去卫生间,走到一半就觉得天旋地转,赶紧撑住了走廊的墙壁,脑袋里嗡嗡的,像是有一群蜜蜂在里面开会。

她扶着墙挪到卫生间,趴在水池边干呕了几声,什么都没吐出来,但那股恶心的劲头越来越猛。她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抬头看镜子——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蜡黄,嘴唇发白,瞳孔大得不太正常。

“老周!”她喊了一声,声音发虚。

没人应。

李秀兰扶着墙走出卫生间,看见周建国半躺在沙发上,姿势很别扭,头歪在一边,额头上全是豆大的虚汗,眼睛直愣愣地瞪着天花板的灯。他的嘴唇在动,像在说什么,但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老周你怎么了?”李秀兰走过去推了他一把。

周建国缓缓转过头看她,那个动作慢得像是电影里的慢镜头。他的眼神涣散了一会儿才聚焦到她脸上,声音沙哑:“这灯……怎么一晃一晃的……你看见没?那个灯在晃……”

李秀兰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上的吸顶灯,稳稳当当的,纹丝不动。她的心猛地沉到了脚底,一股凉意从后脊梁蹿上来——坏了,菌子没炒透。

她自己的症状也开始加重了。胃里的恶心变成了一阵阵的绞痛,眼前的景象像是隔着一层波动的水纹,所有的东西都在轻轻晃动。电视机里的人脸拉长了又缩短,窗帘上的花纹像虫子一样蠕动。她使劲闭了闭眼再睁开,幻觉消失了,但那种眩晕感挥之不去。

她用最后的理智摸出手机,手指哆嗦着找到儿子的号码拨了出去。

周洋接到电话的时候已经睡了。他和媳妇在昆明市区买了房,离安宁这边大概四十分钟车程。他迷迷糊糊地摸起手机,看见是他妈的来电,心里先咯噔了一下——老人半夜打电话,多半没好事。

“妈?”

“洋洋……”李秀兰的声音又虚又飘,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我跟你爸……吃了菌子……不对头……头晕恶心……你快来……”

周洋的困意瞬间全没了,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来,旁边的媳妇被惊醒了,迷迷糊糊问他怎么了。他顾不上解释,一边穿裤子一边对着电话说:“妈你听着,你们别乱动,我马上过来,千万别乱动,也别再喝任何东西,听见没?”

电话那头李秀兰应了一声,声音越来越弱。

周洋连袜子都没穿利索,趿拉着鞋就冲出了门。凌晨的街道空空荡荡,他一路压着限速的边缘开,遇到红灯的时候急得直拍方向盘。四十分钟的路他愣是二十五分钟就赶到了。

推开父母家的门,眼前的场景让他心里一紧。客厅的灯大亮着,电视机还开着,正放着什么购物频道的广告。他妈靠在沙发扶手上,脸色灰白,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发紫。他爸半躺在另一头,姿势歪歪扭扭的,眼睛半睁半闭,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听不清楚。

“爸!妈!”周洋冲过去,先探了探两个人的呼吸和脉搏,还好,都还稳定。他试着扶他妈站起来,李秀兰脚底发软,整个人往他身上倒。周建国更严重,叫他好几声才有反应,眼神迷迷瞪瞪的,问他什么都是“嗯嗯啊啊”地应付。

周洋急得满头大汗,一个人弄不动两个,赶紧给住在附近的一个表弟打了电话。好在表弟还没睡,接了电话二话不说就赶过来了。两个人连拖带抱地把老两口弄下了楼,塞进车后座。李秀兰靠在座位上,眼睛闭着,嘴里不停地小声念叨着什么。周建国更折腾,上了车就开始胡言乱语,一会儿说车里有人,一会儿又说车窗外面趴着东西,手指不停地抠车门把手,被表弟死死按住。

“叔,别动,咱去医院,马上就到了。”表弟一边按着他一边安慰。

周洋把车开得飞快,后视镜里看见他爸挣扎了一阵之后终于消停了一些,歪着脑袋靠在车窗上,眼睛半睁着,眼神空洞洞的,像是看着什么很远的地方。

到了医院,急诊室的医生一看症状,再问吃了什么,心里就有了数。值班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女医生,戴着圆框眼镜,说话干脆利落:“见手青中毒,典型的神经毒素反应。先挂水,补液利尿,把毒素往外排一排。家属去办一下手续。”

护士推着治疗车过来,利索地扎上留置针,挂上盐水袋和加了药的吊瓶。淡黄色的药水一滴一滴地往下走,沿着透明的输液管流进血管里。周洋守在两张病床中间,左边看看他妈,右边看看他爸,眼睛都不敢合。表弟去办完了手续回来,买了三瓶水放在床头柜上,拍了拍周洋的肩膀,在旁边的空床上坐下来陪他。

到了后半夜,李秀兰的脸色确实好了一些,嘴唇也有了点血色。她睁开眼,眼神比之前清明了不少,看见周洋坐在旁边,勉强笑了一下:“洋洋,没事了,妈觉得好多了。”

周建国也醒了,坐起来喝了口水,清了清嗓子:“我觉得差不多了,头也不晕了,胃也不恶心了。挂完这瓶咱就回家。”

“别急。”周洋按住他爸的手,“医生说再观察一晚,明天抽个血查一下指标,看看肝肾功有没有受影响。”

值班医生过来巡房的时候也说了同样的话。她翻了翻两个人的瞳孔,用听诊器听了听心肺,又问了几个问题——叫什么名字、今天是几号、家住哪里——测试他们的意识是否清醒。李秀兰都答上来了,周建国也答得七七八八,就是反应稍微慢了一点。

“目前的状况还算稳定,”医生说,“但见手青的毒素代谢比较慢,一般建议留观二十四小时,确保没有反复。有些病人第一次症状缓解之后会出现第二次发作,而且第二次往往比第一次更严重。你们今晚先住着,明天查完血再说。”

医生走了之后,周建国坐在病床上,烦躁地翻了几个身。他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医院,消毒水的味道、白惨惨的灯光、隔壁床病人的呻吟声,每一样都让他浑身不自在。他觉得身上绑着输液管像个废人一样,躺着不是坐着也不是,心里那股无名火越憋越旺。

凌晨四点多,他的忍耐到了极限。

“走了,回家。”周建国一把扯掉手背上的留置针,鲜血珠子立刻冒了出来,他也不在意,随手扯了张纸巾按住。

李秀兰被他的动静吓了一跳:“你干啥?医生说了还要观察——”

“观察啥观察,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好了就是好了。”周建国下了床,把外套往身上一披,“在这躺着算怎么回事,没病也能待出病来。你走不走?”

李秀兰犹豫了一下。说实话她也觉得身上轻快了不少,头不晕了,胃也不难受了,除了有点累之外,好像确实没什么大问题。再加上周建国一个劲儿地催,她也就半推半就地跟着扯了针。

周洋被吵醒了,一看他爸妈都在穿衣服,急了:“爸!妈!你们这是干嘛?”

“回家。”周建国言简意赅,语气不容商量。

“医生说还要观察——”

“医生说医生说,医生的话能全听吗?他们巴不得你在医院住一个月,好多收钱。”周建国不耐烦地挥挥手,那个动作带着他做了几十年工人的粗粝劲儿,“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没事就是没事了。你开车送我们回去,别啰嗦了。”

周洋拗不过他爸,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周建国这个人倔了一辈子,认定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周洋只能去护士站签了自动离院的字,护士看着那张单子直摇头,但也没办法,病人自己要走,医院不能强留。

凌晨五点的昆明,天边刚泛起一层灰蒙蒙的亮色。周洋开着车,后座上他爸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他妈歪着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一路上都没人说话,车厢里只有发动机的低鸣和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

到了安宁,把人送上楼,周洋还是不放心,临走前翻来覆去地叮嘱:“爸,妈,有啥事马上给我打电话,别扛着。我手机不关声音,随时能接到。”

周建国坐在沙发上,摆摆手,嫌他啰嗦。

李秀兰送到门口,拍了拍儿子的胳膊:“放心吧,真没事了,你看妈这不是好好的?你赶紧回去再睡会儿,还得上班呢。”

周洋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听见屋里传来他爸的声音:“把那壶茶给我续上,渴死我了。”

听起来确实正常了。

周洋这才松了口气,下楼开车回市区。到家的时候快六点了,他轻手轻脚地摸上床,媳妇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问了一句“怎么样了”,他说“挂完水了没事了”,然后就沉沉睡了过去。

早上七点,闹钟还没响,周洋就醒了。心里装着事,睡不踏实。他摸起手机给李秀兰打了个电话,响了五六声才接。

“妈,你怎么样?”

李秀兰的声音听起来确实正常了,中气也足了些:“挺好的,没事了,你爸也好着呢,刚才还吃了碗面条。你别惦记了,赶紧上班去吧。”

周洋又叮嘱了几句,挂了电话。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几秒钟的呆,心里的石头总算是落了地。他想着晚上下了班再过去一趟,给二老炖个排骨补补,然后就起床洗漱去了公司。

他那天上午有个会,从九点一直开到十一点,手机调了静音扣在桌上。等他开完会拿起手机一看,五个未接来电,全是他表弟打的,最近一个是十分钟前。

周洋的心猛地揪紧了,手指冰凉地回拨过去。

电话一接通,表弟的声音又急又慌:“洋哥你快过来!出大事了!叔跟婶打起来了!”

“什么?”

“不是——不是普通打架!叔疯了!他把婶按在地上打!派出所的人都来了!”

周洋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他不知道的是,早上七点他打完那通电话之后,不到一个小时,藏在他父母身体里的毒素就开始反扑了。

见手青的神经毒素就是这样,它的代谢半衰期远比普通的食物中毒要长。第一波症状被输液暂时压下去之后,人体的自我感觉会好转,但那只是表象。毒素还盘踞在血液里、组织里,没有被彻底代谢和排出去。它会卷土重来,而且因为身体在第一波消耗了大量的能量去对抗,第二波来的时候防御能力更差,症状往往比第一波更凶险。这也是为什么医生反复强调要留观二十四小时的原因。

周建国是八点多醒的。

他睁开眼,觉得窗帘上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风,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的。是一条一条的,黑乎乎的,沿着窗帘的褶皱慢慢往下爬。他揉了揉眼睛,使劲眨了眨,再定睛一看,整个人汗毛都炸开了——不是一条两条,是好几条蛇!有的通体漆黑,有的带着黄白相间的花纹,足有小孩胳膊那么粗,正沿着窗帘往下游,滑到地板上,贴着墙根朝他这边过来了。

蛇鳞在晨光里泛着幽冷的光泽,他仿佛能听见鳞片摩擦地板的沙沙声,甚至能闻到一股腥膻的气息。

“秀兰!秀兰你快看!”周建国猛地推醒身边还在熟睡的老婆,声音因为恐惧而变了调。

李秀兰迷迷糊糊地被他推醒,嘟囔着翻了个身,睁开眼睛——然后发出了一声尖叫,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

她也看见了。

两条大蛇正从卧室门口缓缓地爬进来,头昂得高高的,信子一吞一吐,黄褐色的竖瞳直勾勾地盯着床上的两个人。而且不止这两条,客厅方向还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传过来,像是还有更多的东西在爬行。

诡异的是,两个人的神志在这时候居然还是“清楚”的。他们没有意识到自己产生了幻觉,反而异常“清醒”地开始分析眼前的状况——这几条蛇是真的,是从窗户缝里钻进来的,是趁他们睡觉的时候溜进来偷东西的。这种荒诞的逻辑在幻觉的支配下显得无比自洽,自洽到他们甚至能一本正经地指着窗户说:“你看,纱窗被拱开了一个角,肯定是从那儿进来的。”

人的大脑就是这样,当它被毒素干扰了感知系统之后,会自己编造一套完整的逻辑来解释眼前的一切。你看见的东西是真的——你的大脑这么告诉你——而你要做的就是应对它。

“别怕,你别动,我去弄死它。”周建国翻身下了床,脚底板踩在地板上的一瞬间,他感觉脚边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滑过去了,吓得他跳了一下。他抄起门口鞋柜上放着的一把长柄雨伞当武器,大吼一声冲了上去。

雨伞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砰的一声。在他的视野里,那条黑蛇被他砸中了尾巴,吃痛地一扭身,嘶嘶地吐着信子,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沿着墙根蹿出了卧室门。另外一条花蛇也从床上溜下来,跟在后面跑了出去。

“它跑了!追!”周建国拎着雨伞追了出去。

李秀兰也抄了只拖鞋攥在手里,跟在后面。在她的幻觉里,有一条稍小一点的蛇钻进了客厅的沙发底下,她趴在地上往沙发底下看,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清,但她就是觉得那条蛇在里面盘着,等着趁她不注意的时候窜出来咬她一口。

两个人疯了一样地在屋子里追着看不见的蛇。周建国用雨伞捅遍了每一个角落,窗帘后面、电视柜底下、冰箱和墙壁的夹缝,李秀兰拿着拖鞋啪啪啪地拍地板,嘴里喊着“那边那边!跑那边去了!”

客厅里乒乒乓乓的声音传遍了整层楼。隔壁的王大爷正在阳台上浇花,听见动静愣了一下,心想老周家这是干嘛呢,搬家吗?

混乱中,李秀兰做出了一个后来被证明极其错误的决定——她一把拉开了防盗门。

“把它赶出去!”她喊。

门一开,在周建国的幻觉里,那几条蛇像是约好了一样,齐刷刷地蹿出了门,沿着楼道往下跑。他二话不说就追了出去,李秀兰紧紧跟在后面,两个人从十九楼一路追着往下跑。声控灯被他们的脚步声和喊叫声惊得一截一截地亮起来,昏黄的光在空旷的楼道里一层一层地蔓延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跑到十五楼的时候,楼道里拐角处的声控灯坏了一个,有一小段路黑漆漆的。周建国冲进那片黑暗的时候,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整个人踉跄着差点摔倒。他扶着墙稳住身体,回头想看看李秀兰跟上来了没有。

他回了头。

声控灯恰好在这一瞬间亮了。

昏黄的灯光下,他看见的,不是李秀兰。

而是一条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蛇。

那条蛇的花纹斑驳复杂,黑黄红三色交错,蛇身比成年男人的大腿还粗,从地面盘旋而上,几乎顶到了楼道的天花板。它的头从高处缓缓俯下来,嘴巴微微张开,露出里面的毒牙,信子吞吐之间发出嘶嘶的气声,那双竖瞳冷得像两块冰,死死地锁住了他。

周建国的瞳孔骤然放大,肾上腺素疯狂分泌,大脑里所有的理性区域全部宕机,只剩下最原始的、最本能的反应——战斗,或者逃跑。

他选择了战斗。

“我打死你!”周建国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举起雨伞朝着那条“巨蛇”猛扑过去。

李秀兰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就被自己的丈夫一把掐住了胳膊。那力道大得不像是一个五十六岁的老头能发出来的,指甲深深嵌进她的皮肉里,疼得她惨叫了一声。紧接着一股巨大的力量把她掀翻在地,水泥地面冰冷坚硬的触感撞上她的后背,撞得她胸腔里的气全喷了出来,连叫都叫不出来了。

周建国整个人骑在她身上,双膝压住她的手臂,挥起拳头劈头盖脸地砸下来。第一拳打在她的肩膀上,第二拳擦着她的耳朵砸在地上,指关节磕破了皮,血流出来蹭了她一脸。他嘴里狂乱地喊着:“你跑!我让你跑!我弄死你!”

在李秀兰的眼里,她的丈夫忽然变成了一个陌生人。他的脸扭曲着,眼睛瞪得快要从眼眶里蹦出来,眼球上布满了血丝,嘴里喷着唾沫星子,不停地重复着同一句话:“它在爬……有东西在爬……”

李秀兰被打得眼冒金星,求生的本能让她的身体自己做出了反应——她开始还手。她用膝盖顶开周建国,指甲在他的脸上和脖子上抓出了一道道的血痕,脚乱踢乱蹬,踢到了他的肚子,踢翻了他的重心。两个人从楼道这头扭打到那头,像两头失去了理智的困兽。

他们撞翻了十七楼邻居门口的鞋架。那是刘阿姨家新买的竹制鞋架,四层,上面整整齐齐地摆着十几双鞋,拖鞋凉鞋皮鞋运动鞋摆了一排。哗啦一声,鞋架轰然倒塌,鞋子飞出去散了一地,一只粉色的塑料拖鞋骨碌碌地沿着楼梯滚下去,弹跳着消失在了下一层的转角。

他们滚下了半截楼梯,摔在十六楼和十五楼之间的平台上。声控灯亮了又灭,又被他们的惨叫声和撞击声惊亮。李秀兰的后脑勺磕在了墙角上,磕出一个大包,但她顾不上了,因为周建国又扑了上来。这一次他掐住了她的脖子,手指收紧,大拇指压在喉结上——虽然力道不算太大,没有真的阻断呼吸,但那双手箍在脖子上带来的窒息感和恐惧感让李秀兰彻底崩溃了。

周建国自己也伤得不轻。他的鼻子被李秀兰一肘子撞出了血,鼻血顺着嘴唇流下来,滴在衣领上,洇出一片深红色的印迹。眼眶也青了一只,是磕在楼梯扶手上弄的。但他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疼痛一样,所有的感官都被幻觉占满了,他看不见妻子的眼泪,听不见她的哭喊和求饶,他只知道面前这条“蛇”还在动,他必须制服它。

他们继续往上打。从十五楼的平台又打上了十六楼,撞翻了垃圾桶,里面的垃圾撒得到处都是——用过的纸巾、快递包装袋、几片烂菜叶子和半碗没吃完的泡面,泡面汤洒了一地,酸臭味弥漫开来。两个人的身上也沾满了各种污渍,衣服被扯得变了形,李秀兰一只拖鞋丢了,赤着一只脚踩在脏污的水泥地上。

声控灯一层一层地亮,又一层一层地灭,在这个清晨的居民楼里,像是一出荒诞默剧里唯一的灯光效果。

这场厮打从十几楼一直滚到了二十七楼的楼道里。

二十七楼是这栋塔楼的顶楼,再往上就是天台了。楼道尽头有一扇通往天台的门,常年锁着,锈迹斑斑的铁门上挂着一把挂锁。旁边是两户人家的防盗门,门上的猫眼后面,有几双惊惧的眼睛在窥视着外面的动静。

李秀兰终于撑不住了。

她瘫坐在墙角,浑身是灰,衣服被撕破了好几处,扣子崩掉了一颗,露出里面的背心带子。头发散了,发绳不知道掉在了哪一层,灰白的头发披散下来黏在汗湿的脸上。脸上青了好几块,左边颧骨肿起一个包,嘴唇破了皮渗着血丝,脖子上是一道道被掐出来的红印。鞋印子印了一身——那是她和周建国互踹的时候留下的,大大小小的灰色印记遍布在衣服上、裤子上、甚至小腿上。

她坐在地上,像一个被人丢弃的破布娃娃,再也忍不住了,张开嘴嚎啕大哭起来。那哭声撕心裂肺,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一种被最亲近的人往死里打的绝望和恐惧。她的眼泪冲刷着脸上的灰尘,冲出两道灰白色的泪痕。

周建国也好不到哪去。他靠在对面的墙上,鼻血已经干了,在嘴唇上方结成暗红色的痂。右眼肿得只剩一条缝,眼眶周围青紫一片。身上的衣服皱巴巴的,扣子也掉了两颗,露出里面的白背心。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但他的眼神依然不对——他的眼睛没有看李秀兰,而是死死地盯着墙角的一处缝隙,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着同一句话:

“有东西在爬……它还在爬……我看见它在爬……”

邻居报了警。

派出所的民警来得很快。两个年轻民警从电梯里出来的时候,先听见了李秀兰的哭声。那哭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听得人心里发毛。他们快步转过拐角,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幅场景——

女的瘫在地上,浑身狼狈不堪,哭得几乎站不住,脸上的伤痕触目惊心。男的靠在墙上,衣衫不整满脸是血,眼神涣散又亢奋,嘴里嘀嘀咕咕地念叨,身体还在轻微地抽搐,像是随时准备再次扑上去。

出警的民警一个姓张,一个姓李,都在基层干了好几年,见过各种稀奇古怪的警情,但这种场面还是让他们心里一紧。小张第一反应是家暴,手已经摸上了腰间的警械,但小李眼尖,注意到了周建国涣散的眼神和不正常的肢体动作,一把按住了小张的胳膊。

“不对,”小李低声说,“你看他的眼睛,不像是清醒的。”

这时候周洋的表弟气喘吁吁地从楼梯间跑上来了——他接到邻居的电话比周洋早了二十分钟,因为他住得近。他一看现场就急了,赶紧跟民警解释:“叔昨天吃了菌子中毒,去了医院没住完就跑回来了,这是菌子中毒的幻觉!不是打人,是幻觉!”

小张和小李对视了一眼。安宁这边每年夏天都会接到几起菌子中毒的警情,所以他们心里大概有数。小李蹲下身,没有急着去碰周建国,而是隔着大概一米的距离,用一种平和的、不急不缓的语气开口说话。

“老师傅,”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没事了,蛇跑了,被我们赶跑了。你看见没?什么都没有了。咱先下去坐坐,喝口水,好不好?”

周建国的目光从墙角的缝隙移到了小李的脸上。他的瞳孔还是放大的,但似乎听进去了“蛇跑了”这三个字。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喃喃地重复:“跑了?”

“跑了,真跑了。我亲眼看见它从楼道窗户钻出去了。”小李面不改色地说着谎,语气真诚得连旁边的小张都差点信了。

小张趁机慢慢靠近李秀兰。他没有直接去碰她,而是在她旁边蹲下来,轻声说:“阿姨,我是派出所的,没事了,不怕了。您能站起来吗?咱慢慢来,不着急。”

李秀兰哭得说不出话,浑身都在发抖。她抬起泪眼看了小张一眼,那眼神里的恐惧和委屈让小张心里一酸。他缓缓伸出手,手心朝上,放在李秀兰面前,等她自己来决定要不要握住。

这时候,小李趁周建国情绪稍微稳定了一些,轻轻地用一只手扶住了他的胳膊。没有使劲拽,没有反拧,就是搭在上面,力道轻得像是在搀着自己家的长辈过马路。“老师傅,咱慢慢来,往这边走,电梯在这边,对,慢一点,不着急。”

小张那边也轻轻托住了李秀兰的手肘,一点一点地把她从地上扶起来。李秀兰站起来的时候腿还在打颤,整个人几乎挂在小张身上。

最让人揪心的是那个女民警,她是后来赶到的,看年纪也就二十出头,扎着个利落的马尾辫,警服穿在身上还显得有点大。她蹲在李秀兰面前,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轻轻地替李秀兰擦掉脸上的灰尘和眼泪。她的动作很轻很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似的。一边擦,一边用一种几乎是在哄小孩的语气轻声数着:“一、二、三,咱深呼吸。来,跟着我,吸气——呼——好,再来一次,一、二、三,慢慢来,不怕了,没事了,都过去了。”

李秀兰跟着她的节奏深呼吸了几次,哭声渐渐小了下来,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

四个人,两个扶一个,连哄带劝,花了将近二十分钟才把这对老夫妻弄进了电梯。电梯嘎吱嘎吱地往下降,轿厢里,李秀兰靠在女民警的肩膀上,闭着眼睛,眼泪还在无声地流。周建国靠在角落里,嘴里已经不念叨了,但眼睛还是直勾勾地盯着电梯的地面,仿佛地上随时会钻出什么东西来。

楼下,救护车已经在等着了。周洋赶到的时候,正好看见他妈被担架抬上车的场景。李秀兰躺在担架上,狼狈不堪,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但意识已经恢复了大半,看见儿子站在车门外,嘴巴一瘪,眼泪又下来了。

周洋的眼眶也红了。他握了握他妈的手,又回头看了一眼被民警扶着走出来的他爸。周建国这时候已经开始清醒了,幻觉褪去之后的茫然和困惑写在脸上。他看了看周围,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的血和伤,一脸的不可置信,像是完全不记得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爸,”周洋叫了他一声。

周建国抬起头看他,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到了医院,主治医生还是昨晚那个戴圆框眼镜的女医生。她一看周建国和李秀兰的样子,什么都明白了,深深地叹了口气,语气里有恨铁不成钢的味道:“我昨晚说什么来着?留观二十四小时,留观二十四小时。你们自己签的字走了,回来就变成这样。知不知道今天有多危险?如果是在楼梯上摔下去撞到要害怎么办?如果掐脖子的力道再大一点怎么办?”

周建国低着头,一言不发。他的记忆到现在还是断片的,只记得自己追着蛇跑出了家门,后面的东西全是一片空白。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身上这些伤是怎么来的,更不知道李秀兰脸上的伤是他打的。当周洋把事情经过断断续续地告诉他的时候,他愣了很久,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痛苦,最后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一样缩在病床上,肩膀塌下去,两只布满老茧的手捂住脸,从指缝里传出闷闷的声音:

“秀兰……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知道……”

隔壁床上,李秀兰听见他这句话,眼泪又下来了。她没有说话,只是把脸转向了墙壁那一边。

周洋站在两张床中间,左右看了看,心里又酸又涩,五味杂陈。

在医院又住了两天,各种检查做了个遍。万幸的是,两个人的肝肾功没有受到太大的损伤,神经系统也没有留下明显的后遗症。医生说这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每年因为见手青中毒进ICU的、甚至没救回来的案例,都不在少数。

出院那天,周洋去办手续,李秀兰坐在床边收拾东西。周建国磨磨蹭蹭地走过来,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最后闷声说了一句:“以后还敢不敢不好好炒菌子了?”

这话本来是李秀兰想问他的。

李秀兰抬头看了他一眼,周建国脸上还挂着彩,眼眶的淤青还没全消,看起来又滑稽又可怜。她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攒了两天的委屈和愤怒忽然就泄了气,化成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炒透,一定炒透。”她一字一顿地说,像是在对自己说,也像是在对他承诺。

周建国重重地点了点头,接过她手里的包,背在自己肩上。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出病房。周洋在后面看着他们的背影,他妈走路还有点不利索,他爸的背似乎比以前更驼了一些。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从那以后,周建国再去菜市场买菌子,不管摊主认不认识他,都会认真地听对方把注意事项说完。有时候摊主说得不耐烦了,想跳过去,他还会主动接话:“你放心,大火多翻,蒜瓣多放,时间炒足,差一点都不行。”

那个卖菌子的胖大姐后来还问过他一次:“师傅,我记得你,上次来买的时候我跟你说了要炒透,你后来炒透了没?”

周建国沉默了一下,苦笑着说:“没炒透,差点要了命。”

胖大姐一听,眼睛瞪得溜圆,拍着大腿说:“你看你看,我就说吧!你们这些人总觉得没事没事,等出了事就晚了!”

周建国点点头,没有反驳。他拎着新买的菌子往回走,路过小区门口的时候,碰见邻居刘阿姨正在整理那个被他撞翻过的鞋架。鞋架修好了,但有一根横梁上留着一道裂纹,是那次撞出来的。刘阿姨看见他,笑了笑,也没提那天的事,只是说了句:“周师傅,今天又买菌子啊?”

“嗯,”周建国举起袋子给她看,“今天炒透。”

回到家,他把菌子交到李秀兰手里。李秀兰系上围裙,拧开煤气灶,火苗呼呼地蹿起来。这一次,她没有急着下菌子,而是先把锅烧得冒了青烟,倒油,下蒜,下干辣椒,再把菌片倒进去,开着大火,一铲一铲地翻。

翻了好久,比任何一次都要久。

周建国在旁边站着,没有催。两个人都没说话,厨房里只有油锅的滋滋声和锅铲碰撞的叮当声。

菌片从白色变成淡黄,从淡黄变成金黄,边缘微微焦了,出了亮晶晶的油光。李秀兰夹了一片,吹了吹,咬了一口——软烂入味,没有一丝一毫的脆生了。

她关了火,把菜盛进盘子里。

“好了,”她说,“这回好了。”

两个人坐在饭桌前,安安静静地吃完了那顿饭。

菌子还是那么鲜,火腿还是那么香,米饭还是那么热。一切都和那天一样,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吃完饭,周建国主动站起来收拾碗筷,把盘子端到厨房里去洗。水龙头哗哗地响着,他洗着洗着,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里的李秀兰。

她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脸上的淤青已经消得差不多了,只剩下颧骨那里还有一小块淡淡的黄印子,不仔细看已经看不出来了。她感觉到了他的目光,转过头来,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周建国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转身继续洗碗了。

窗外的昆明正在进入一年中最热烈的夏天。阳光打在安宁市场的大棚顶上,又反射到街面上,晃得人睁不开眼。市场里,卖菌子的摊位前依旧人声鼎沸,摊主们一遍一遍地重复着那些不知道说了多少年的话——

“大火多翻,蒜瓣多放。”

“炒透啊师傅,差一点都不行!”他们没按摊主说的办 ,就出现了问题……(短篇小说 ,作者夏夏 ,纯属虚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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