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五,西安的天阴得像扣了锅盖,灰蒙蒙、软塌塌地压在头顶。
单位家属楼里静得出奇,连平时最爱在楼下唠嗑的大妈们都不见踪影,整栋楼安安静静,只剩下家里墙上那只走了十几年的旧挂钟,不紧不慢、不慌不忙地“滴答、滴答”,像个看透一切的老人,慢悠悠数着人们心底那点藏不住的慌乱。
小周在自己房间里坐得快长在椅子上了,腰杆僵得像块木板,腿麻了都不愿动。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那个电话,再拖下去,就真的说不过去了。
可真磨磨蹭蹭挪到客厅座机前,手指刚碰到冰凉的电话,他还是下意识顿住了,像个要上考场却啥也没复习的学生,心里七上八下。
家里已经统一了口径。妈妈跟爸爸关起门商量了半宿,七大姑八大姨也轮番把道理掰扯了个遍,最后得出的结论惊人统一:小周这哪里是闯了祸,分明是歪打正着,捡着个金元宝!
二十多年前,全国人民做梦都向往北京,北京户口那是比黄金还金贵的硬通货。西安也是好地方,城墙古色古香,小吃遍地都是,可再怎么说,跟首都比起来,还是差了一大截。
小周长这么大,早习惯了听母亲的。母亲那股说一不二的强势,像件穿久了的旧棉袄,裹得他严实,也压得他喘不过气。他不是不懂事,不是拎不清,只是心里有道小坎,弯弯曲曲,不容易迈过去。
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问自己:我到底喜欢梅梅什么?
想来想去,愣是说不出一句惊天动地、能把自己彻底说服的理由。
上学那会儿,他也不是没偷偷对班里的女生动过心,可他这人天生内向,脸皮薄得像纸,再喜欢也只是藏在心底,连多看一眼都要脸红,更别说主动搭话、往前凑了。
对女孩子、对感情,从实践出真知的角度来说,他就是一张干干净净的白纸。
直到遇见梅梅。
是梅梅,让他第一次明白,原来跟一个女孩相处,可以这么舒服、这么自然,不用端着,不用装,不用小心翼翼怕说错话,可以坦坦荡荡、轻轻松松做真是的自己。
梅梅细心、稳重,脾气好,很少闹小性子,在家在单位,处处让人,说话做事都有分寸。她身材苗条,五官秀气,安安静静站在那儿,就像一幅清淡好看的画。
小周是真喜欢。
可这份喜欢,不是一见钟情、不是心跳到嗓子眼的狂热,不是大街上一眼就挪不开腿的惊艳,而是细水长流、安安稳稳的舒服,是待在一起就觉得舒服的那种喜欢。
那他到底在别扭个什么劲儿?
他心里门儿清,理由实在得不能再实在。
第一,就是年龄。
在小周简单幼稚的爱情观里,女孩子就该比自己小,是能搂在怀里哄着疼着的小猫,是楚楚可怜、需要人保护的小姑娘,不是稳重懂事、比自己还靠谱的“宝姐姐”,更不是事事替他拿主意、像个小妈妈的人。
梅梅比他大三岁。
他嘴上一句抱怨没有,可心里那点小九九,终究还是绕不过去。
更让他发怵的是,他才二十三岁,刚从学校里走出来没几天,自己都还没活明白,转眼就要当爹,就要撑起一个家——这节奏,来得太快、太早,简直像被人一把从少年队拽进了成人组。
他那些同学里,也有一两个早早结了婚的,旁人提起,全是半开玩笑半嘲笑的口吻:哎哟,年纪轻轻就成了孩他爹,这辈子就这样啦!
小周一听这话,心里就发毛。
他工作一般,根基尚浅,要钱没钱、要资历没资历,这么早被婚姻和孩子捆住,真不是他想要的人生。可爸妈翻来覆去跟他说:梅梅条件好、人又踏实,错过这一个,你上哪儿再找这么真心实意待你的北京姑娘?
第二道坎,更磨人——
他总觉得,这段婚姻、这个选择,是父母一大家子替他敲定的,像被人推着往前走,连喘口气的机会都没有。一想到这儿,他就心慌。
可再逃避、再犹豫、再心里打鼓,他也懂一个最朴素的道理:
有些事,躲不掉;自己种下的因,就得担起对应的果。
同一时间,千里之外的北京。
梅梅在小小的出租屋里,这几天过得跟熬日子似的,一分一秒都拉得老长。
心一直悬在半空中,上不去,下不来,轻飘飘,又沉甸甸。
她不是不害怕,不是不委屈,不是没有偷偷红过眼眶。
可她比谁都清醒,这条路一旦迈开脚,就没有回头的余地。
电话突然响起来的那一瞬间,她整个人轻轻一颤,心跳“咚”地一下撞在胸口。
几乎是本能,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是他。
她伸手拿起电话,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生怕一用力就碎了:
“喂?”
这些天,她也在心里问过自己无数遍:我到底喜欢小周什么?
自己比他大三岁,按常理,该找个更成熟、更能扛事、能遮风挡雨的男人。
可她偏偏,认准了这个还没完全长大、带着少年气的“小弟弟”。
小周干净、实在、不油、不滑、在这个乱糟糟、人人都忙着算计的城市里,他像一块没被染过色的白布,清清爽爽,让人安心,让人敢毫无防备地靠近。
她喜欢的,就是他这份真实、纯粹、不掺假。
她要的从来不是轰轰烈烈、惊天动地的爱情,不是什么浪漫到离谱的誓言,她要的,只是一个自己喜欢的男生,是柴米油盐,是一粥一饭,是她为他做饭,看着他狼吞虎咽、吃得满头大汗,就觉得心满意足。
她也不是没有犹豫过。
年龄、家境、距离、两家人的态度、未来的日子难不难……她全都想过,也全都担心过。
可她为什么偏偏这么固执,非要留下这个孩子,非要一条道往前走?
因为她心里藏着一股谁也劝不动的柔软,也藏着一股谁也拦不住的倔劲。
她想要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小家,想要一段不被辜负、不被糊弄的感情。
她赌的,不是小周现在有多厉害、多有本事,而是赌他本性不坏、良心还在,赌他早晚会慢慢长大、慢慢立起来,赌他是个能托付一生的人。
她认准了,就不打算撒手。
就在这时,小周的电话,真的来了。
电话那头,传来那个她等了一天又一天、想了一遍又一遍的声音,轻轻的,却无比清晰:
“是我。”
就两个字,梅梅的鼻子“唰”地一下就酸了。
不是难过,不是委屈,是那句藏在心底好久好久的话:
你终于出现了。
小周喉咙发紧,嗓子干得冒烟,拼命压着心里的乱,尽量让语气稳一点、再稳一点:
“我在家里,咱俩的事都说开了。今天星期五,我周日下午就坐火车回北京,不耽误星期一上班。”
这句话一出口,两边同时安静了。
静得能听见彼此轻轻的呼吸声。
北京这边,梅梅悬了整整几天的心,“咚”地一下,扎扎实实落回了肚子里。
不是狂喜,不是尖叫,是一种熬到头、终于等来结果的踏实欣慰。
她不怕等,不怕难,不怕苦,不怕日子过得紧巴巴,就怕他躲、怕他拖、怕他最后把她一个人,孤零零扔在北京。
现在他一句话,她就明白了:
这事,有希望了。
他们俩,真的有未来了。
她声音轻轻发颤,却十分坚定,没有半分犹豫:
“好,我等你回来。”
“嗯,你照顾好自己。”
就这么一句再普通不过的叮嘱,直接把梅梅憋了好几天的眼泪,一下子逼了出来。
眼泪无声地往下掉,心里却暖得发烫。
“你一个人回北京,路上多小心。”
“放心,我给你带了西安特产。”
那年代长途电话贵,每一秒都是钱,两人没再多说,轻轻挂了线。
梅梅握着已经没了声音的听筒,站在原地,好一会儿都没动。
眼泪还在掉,嘴角却悄悄往上扬。
她没耽搁,深吸一口气,转身拨通了老舅的号码。
电话一接通,她轻轻喊了一声:
“爸。”
“咋样了?”
梅梅爸的声音一听就揪着心,紧绷绷的,显然这几天也没睡好。
梅梅吸了口气,抹了把眼角,声音慢慢稳了下来:
“爸,小周刚给我打电话了。他家那边说好了,他周日下午就回北京。”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那股谁也拦不住的软和倔:
“爸,我们的事……有指望了。这孩子,我能留下啦。”
电话那头沉默了。
那沉默,比任何责备、任何劝说都让人揪心。
梅梅的心,又轻轻提了起来。
她不知道,父亲接下来的话,是终于松口,还是另一场更大的风雨。
西安这边,小周慢慢放下电话。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小缝,望着楼下灰蒙蒙、安安静静的街道,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冷风扑在脸上,人一下子清醒了不少。
心里那点犹豫、那点“我还没准备好”的纠结,并没有消失,还在角落里轻轻打转。
可他比任何时候都清楚:
从这一刻起,他再也不能把自己当孩子了。
周日的火车,将把他带回北京。
带回梅梅身边。
带回一个他从前从未设想过、却从今往后,必须咬牙扛起来的人生。
小周不知道,前面等着他的是什么。
是甜是苦,是难是易,他一概不知。
但他知道,自己无路可退了。
他能做的,只有往前走。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