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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参加月•主题写作征文第二十三期：母亲
1
县医院产房的门高又宽，灯光从门上方的两块方玻璃里透出来。一个中年女人穿着褐色花棉袄，紧紧地贴着门，踮着脚尖睁着一只眼像木匠吊线样往门缝里张望，门缝很小，光都没有穿过来，女人伸手抓抓短发，又转头把耳朵贴上去。
产房门边是家属休息室，室内墙边放着几张木沙发，中间有个茶几。一个体态微丰的女人微蹙着眉，在里面踱着步。她穿着棕色羊绒大衣戴着棕色小绒帽，臂弯里挎着一个镶着闪亮金属字母的红色皮包，手里捏着一部红色小巧的手机，她不时地看看外面的走廊，走廊很空很亮，一边是医生的办公室，另一边是新生儿室，都关着门，往前楼梯口处有一个插卡的土黄色电话机，楼梯口那边是儿科，同样高大的门关着，不时有家长抱着孩子出来转一下，把黄色电话机拿在耳朵上又挂上，小孩子脑门上贴着大胶布。她眉头蹙得更深了。
褐色花棉袄的女人盯着墙上一个小小的电铃开关，伸出一个指头，刚挨着就像触电样缩回手，又把耳朵贴到门缝那里。
大衣女人握着手机，右手托住左手的肘部，左手托着腮，斜看着褐色花棉袄的后背。走廊里传来高跟鞋的声音，她往前踏了一点，微微转身，楼梯口那边走来两个步调一致的女人，两人都敞着风衣，白皙微胖。大衣女人双脚并拢，双手放下腹前交叠。走来的两个女脸上脚上都带着风，年轻些的青色风衣，头发扎着马尾，镶钻的大夹子反夹上去，一点辫梢在头顶随步摇曳。年纪大点的盘着头发，黑夹子别住，淡紫色围巾黑色风衣，拎着小包，咯噔咯噔齐步走来。大衣女人脸上上了浅浅的笑，是刘主任和周护士长吧，我是媛媛妈妈。
两个人都站住，浮起笑容，刘主任把手套拉了，把围巾摘下来。门口的那个女人也回头看着她们，往旁边退了几步，靠着门和墙的那个角落，把双手交替插进袖筒里，看着她们。
哦，您好，我是刘晓燕，这是产房的周护士长。刚才张院长给我打电话了，说了情况，我跟护士长说了，只有我俩知道，好吧。也理解您的要求，放心，我们尽我们的努力满足您的愿望。我们先进去查看一下她的情况。
好的，谢谢你们。媛媛的妈妈微微颔首，辛苦你们了。
门从里面拉开，一个戴蓝帽子的头伸出来，蓝色口罩上一双弯弯的眉眼，呀，我听见主任的声音了，周头也来啦。
哦，小鱼儿上主班啊。小鱼儿是姓余。嗯，是哦，今晚可走运了。
门框边的女人伸着头朝小鱼儿绽开满脸的笑，医生，我家的金枝怎么样，可能生下来啊？
哦，你是石金枝的妈妈啊？她老公呢？石金枝都说不清什么时候怀孕的，又在吃药，一点检查资料都没有。叫她老公来，等会医生要找他谈话签字，怕毛毛有危险。
啊？金枝妈的头慢慢缩了回去，脸上的笑也慢慢僵住，我女婿，没来，就我，我不会签字，捺个手印行么？
刘主任看了一眼金枝的妈，金枝妈一脸的焦虑，又转头看媛媛的妈，媛媛妈一脸的忧郁。你们别急，我们进去先看看再说。
媛媛的妈点头，我字签过了，辛苦你们了，越快越好。小鱼儿缩回头，把门拉了拉，刘主任先进去了，周护士长随后进去，门关上的一刹那，金枝妈扑到门缝中间，挤着一掌宽的缝，医生，麻烦帮我看看金枝，她今天一天都没吃东西，我怕她发病。
小鱼儿，她有什么病。刘主任脱着大衣，脚上蹭着鞋子换拖鞋。癫痫，在吃药，小鱼儿说，老人家松手，我们这里面是很干净，门要关的。门关上了，金枝妈扒着门喊，麻烦你们了，谢谢你们，医生，谢谢。
媛媛妈电话响起来，金枝妈被铃声惊了一下，回头，眼睛盯在媛媛妈的手机上，眼里闪了一下光又暗淡了，回头又贴在门上。媛媛妈在手机上按了一下，喂，你不要担心，医生说青春期女孩子压力大，子宫功能失调引起出血，调一调会好的。嗯，现在关键是止血。你明天回来？不用，我陪着就行。院长直接找了最好的专家，她刚来了，有事我会给你打电话，没什么，医生说很常见的，你别慌，把工作做好了再来。
挂了电话，她长舒了一口气，看见门上玻璃上大大的产科两个字又叹口气，低着头蹙着眉，拿手机顶着腮，走来走去。
刘主任和周护士长在门背后脱了大衣，换上蓝色的衣裤，戴上蓝色的帽子口罩。两人伸手把对方的头发都塞进帽子里，周护士长说，邪门了，平日里产房外婆婆妈妈丈夫喜气洋洋的，今天，唉，一年总有那么几个。孩子不听话，要人命。刘主任说，都要老娘的命。还是那样的好人家，唉。推开产房的门，暖气夹着一点淡淡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2
主任，周头，欢迎欢迎。小鱼儿和另一个值班的小林轻轻地鼓着掌。今晚轻松嘛，就两个。周护士长说，胎心怎么样？
胎心正常。不轻松哦，金枝难缠死了。估计大夜班就轻松了，刚才珊珊说，底下待产的就一个微微有点动静。刘主任说，难说，下半夜急诊多。也许今天平安夜会平安，我刚难得跟小孩去逛街，一接电话就让小孩回家我跑来了，都还好吧。
院长打电话的吧，刚才也打来了。主任放心，她进展很好。
产房是一间很大的屋子，三台立式空调放在三个角落，正呼呼地吹着暖气。东西墙边各有两张产床，中间有长布帘，每张床边配有控温的婴儿床，大氧气瓶，上面有滑道吊钩。进门的地方有个急救车和一个药品器械柜，上面摆着药品下面放着大大小小的消毒包。里面墙边有道门，门外是洗手池，门边有桌椅，上面摊着几本病历。
东面墙边的两张床上躺着人。外边这个女子静静躺着，她个高，腿伸出了床尾，闭着眼睛，眉毛细细弯弯，脸色绯红，额上有一层细密小汗珠。刘主任眼睛望着小鱼儿指指她，她是叫媛媛？小鱼儿点点头。两个人站住了，看见媛媛双脚缓慢地弓起来，手在床边摸索着抓起了手柄，头往后仰，脸更红了。
应该快了，周护士长看了一眼刘主任。刘主任点点头。
哎呦哎呦，旁边床上的金枝昂着头叫起来，我疼，妈，我疼，妈，妈。一声比一声高，挣扎着要坐起来。小鱼儿快步走到她身边抓住了她，石金枝，别乱动，把毛毛扭坏了。快躺下，生出来就好了，你妈妈就在门外等着你呢。哄着按着，又伸手去摸她的肚子，让她躺平了。
刘主任多看了石金枝一眼，微微摇头，石金枝眼神空洞面容呆滞，身量小，肚子也小。
周护士长去洗手，刘主任翻病历，快速翻快速说，怎么记录这么简单，末次月经都不清，来得迟，也没做超声检查。内科会诊也没好法子，病程太久。唉，这样的人也生孩子，可怜。
护士长洗了手过来，说，那个妈妈得操一辈子心。小林把手套盒递过去，护士长戴了手套，朝媛媛走过去。刘主任跟了过去，两人一左一右站在床边。刘主任拿起床边的纸巾替媛媛拭去额头的汗，低头问，媛媛，你末次月经记不清吗？媛媛缓缓地摇头。媛媛，让护士长查一下啊，特意请她来的。会有点不舒服，放松，深呼吸就行。说着，把媛媛的双腿屈起来，分开，指导她深呼吸，自己伸手在毯子下摸着她的肚子，示意护士长做肛查。我看，这个孩子足月了，结结实实的肚子，有六斤重，刘主任把媛媛腮边的湿头发捋捋，你这孩子，真是。媛媛闭着眼咬着嘴唇。护士长把手套拉了，朝刘主任点点头，宫口开了有六公分多，条件很好，快了。刘主任把媛媛的毯子拉拉，听见了吧，快了，好好配合就行了。媛媛点头。
护士长换了手套，两个人站在金枝床边。金枝瞪着眼睛身子往上方蹭，摇着头，我不想生，疼，妈。
听话，生出来就不疼了，你让我们看看。
刘主任的手往她肚子上一搭，别鼓劲，呃，放松，对，放松。这个孩子很小，早产哦。护士长拉掉手套说，早产也保不住了，要生。话音刚落，金枝脚一伸，挺起肚子就要翻身。护士长伸手按住，小鱼儿，她宫缩挺紧的，准备东西吧。
小鱼儿哼哼着去拿产包，有这么快，我怕她不听话。不怕，刘主任说，这么多人在这帮你。我出去跟媛媛妈交代一下，给院长打个电话。
刘主任出去，轻轻拉开最外面一道门，金枝妈踉跄一下，朝刘主任笑笑。媛媛妈忧郁的脸上也浮上一点笑，刘主任。哦，媛媛宫口开六公分，开十公分就可以生了，可能要两三个小时。我和周护士长一起帮她，你放心。
好的，谢谢。她点着头，声音有点哽咽，谢谢，越快越好，明天早晨她爸要来，恐怕还有别人来。麻烦您跟管床医生打声招呼，别说漏了。刘主任轻声说，明白。
医生，我金枝呢。金枝妈的吹着气一样轻声说，头朝刘主任伸过来。
哦，金枝马上要生了，里面在做准备。医生有跟你说吗？孩子很小，早产吧，恐怕要进那里的，刘主任指指那边儿科。
金枝妈回头看看，空空的走廊那边两扇关着的大门，玻璃门上两个红漆大字，儿科。她茫然地点了点头。我金枝，还好吧，她今天肚子疼，一天都没吃东西。
给她吃了巧克力，也有水。
谢谢你，医生。
刘主任对媛媛妈说，你坐一会儿吧，恐怕还要两三个小时呢。生产之后，还要在这里观察两个小时。
麻烦您了刘主任，感谢。
没事。
门又关上了。金枝妈像条壁虎一样紧紧贴到门上，一会儿用眼睛一会儿用耳朵对着门缝，隔一会说，金枝啊，听医生的话，身子像有点寒热一样一颤一颤的。媛媛妈转过身去。
刘主任走到产房最里面，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串数字。张院长啊，哦，不辛苦不辛苦。周护士长，院长问你好。好好，谢谢院长。没事，她年轻，条件很好。嗯嗯，我会安排好。就是那个要求你看怎么办，不符合我们规定，哦，你亲自来啊，好。
妈，妈，我疼，疼，妈。金枝又叫起来，手在床头乱抓。小林正在调吸氧装置，转身就把一个吸管塞进金枝嘴里，喝一口，慢慢喝。
好了，小鱼儿洗手去吧，准备上台。主任，您坐会儿吧，护士长用脚勾了个凳子往外推推，您亲自坐镇指挥。刘主任坐下发话，小林，珊珊值班吧，打电话叫她上来。
好的。珊珊吧，金枝要生了，上来吧。
3
产房门开了一扇，珊珊一边系口罩的带子，一边往里走，哟，主任护士长都来啦。金枝要生了呀，真好，这么多人。我有点怕她，有次夜班遇见个癫痫的发病，吓我一跳。她拍着胸脯。希望今晚平安。她平安我平安。
珊珊，楼下忙不忙？刘主任问。
还好，暂时不忙，妇科那边病人也不多，我看了一遍，没啥事，有点担心这个人，毛毛不大，估计是早产。她妈妈说要不是担心毛毛要进保温箱，是准备在家生的。没钱，都没查过。好像那意思，老公也是个不明白的人，所以没来。她妈在外哭呢。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那日子怎么过的？珊珊指指金枝，指望那个小孩呢，不然哪会送到我们医院来。
几个人都哟了一声，一起看向金枝。金枝茫然地看着上面的钩子。
小鱼儿平端着两只手，背抵开了门走了进来，周护士长打开产包的结，用干净长钳打开包，小鱼儿一边穿手术衣一边喊小林过来，你和珊珊看着她别乱动，别把我的东西给蹬了。
两个人一边一个，掰住金枝的手脚，金枝挺起肚子，龇牙咧嘴叫起妈来，小林在床头拿起个杯子，把吸管塞进她嘴里，喝一口，金枝喝了一口，嘴歪眼斜又要叫，小林放了杯子，摸来了一条巧克力，剥了纸塞进她嘴里，吃，别叫。小鱼儿用肘抵着金枝的腿，快速铺巾消毒，把手放她的肚子上，金枝，金枝玉叶，你妈真疼你啊，听话啊，别挺肚子，吸气吸气，金枝吸气。珊珊，再听下胎心。正常。好。
刘主任看见媛媛睁开眼睛看了过来，走过去把帘子拉了拉，媛媛，你要喝水么？要不要吃点东西？媛媛摇头。要就说一声啊，我们这里都有。刘主任把凳子挪到屋子中间坐下，看着两张床。周护士长把婴儿床上的小襁褓打开，安装小儿吸痰管。
护士长，主任，今晚这架势，像考试一样，我好紧张。小鱼儿手里把剪子钳子镊子盘子一一摆好。
妈，妈，我疼啊，啊，啊。金枝扭着身子，小林和珊珊按住她的肩肘，护士长上去固定她的肚子，哟，她力气还挺大的。
这么多人保驾，你今晚可真走运。胎心好的，别做切开，孩子不大，你保护好会阴，剪了撕了缝起来都麻烦，她会跳起来。唉，金枝别叫，别往上缩，你要上墙啊。小林，用点力啊，按住。护士长笑，这人少了还真不行。
快了快了，金枝，来，用点力，小小的力就行。哎呀，她怎么不用力了。她力气都叫掉了，再等下一阵。等了一会儿，金枝又咬牙切齿叫起来，妈呀，疼死我了。几个人下力压着她手脚，金枝加油，往下用力啊。哎呀，还不行。珊珊，用手抵一下，再压一点，一点点。
啊，金枝长长地叫了一声，就全身松软，分不清汗水泪水滚滚而下。小孩头一出来，护士长把吸痰的软管就伸了过去。这么多胎脂，早产。珊珊勾起那个小手指，指甲没长全。
金枝瘫软着一动不动。半天，勾起头，眼睛发亮，我宝宝呢，怎么不哭。咦，你也知道啊。小鱼儿把小孩身上擦干净，拎起小毛毛的腿，拍拍背，小毛毛啊地哭出来，声音细细的像猫叫。金枝，你看是男孩女孩啊。金枝愣愣地看着，笑容从嘴角扩散开。小鱼儿也笑，把孩子又凑近了些，女儿啊，看清了么。金枝的头无力地落在枕头上。小林去打脚手印，护士长拿起床头的毛巾在她头面上一抹，女儿好，以后心疼你照顾你，又听话又好养。
小林接过毛毛放在宝宝秤上，一千七百克，金枝，你毛毛三斤四两啊。珊珊伸头，有点青紫，吹吹氧气，我去儿科那边看看谁在值班。
毛毛包起来了，像根蜡烛。小林把毛毛抱到金枝身边，把毛毛脸贴在金枝的脸上，妈妈亲亲。金枝转过头来盯着那个小脸，我宝宝。是啊，你宝宝，可爱吧。你可让我们费劲死了。护士长也坐下去，是费劲。这看着不是明白的吗？
金枝勾起头，哟，疼，妈。马上好马上好，弄胎盘呢，好了好了，别喊了，你妈妈在外面哭呢。一会儿你转下面去就让你妈妈陪着。
珊珊开门的时候，门外两个女人都把目光投向她，楚楚的样子。媛媛妈，媛媛还有一会。金枝生了。哦，金枝妈嘴唇有点哆嗦，金枝没事吧。目前还好。哦，谢谢你，医生。金枝妈脸瞬间绽开了笑，扑上来把珊珊抱住，头埋在珊珊的白大衣上，声音喜悦响亮，谢谢你，医生。珊珊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弄懵了，没动。一会儿，金枝妈抓着珊珊的胳膊抬头问，医生，你怎么穿这么点衣服，冷吧。不冷，里面有空调。我金枝没事？她擦着眼睛，看着珊珊眼里的笑，声音哽咽，没事就好，谢谢你，医生。放开珊珊，不好意思，我太高兴了，我金枝也做妈了。毛毛呢，男孩女孩？
女孩，早产。我去找儿科医生看一下，要放保温箱的。珊珊缩着肩快步向对面儿科大门跑去。
金枝妈站在门边，脸上的笑容慢慢冷下来，看着珊珊的背影，嘴巴蠕动着，可算平安了。
媛媛妈看了一眼金枝妈，脸上有点不忍的神色，转身走进休息室，走近窗边，窗外是围墙，围墙外是一条街道，路边停着一溜的出租车，寒风中，几个路人瑟瑟地往医院这边来。对面一家连锁酒店，大门处一棵塔型的松树挂满了彩灯，一闪一闪的，叮叮当，叮叮当，铃儿响叮当。
她侧了一下耳朵，眼里有了泪光。
4
珊珊和一个年轻的男医生走过来，金枝妈眼里闪着光，上前几步又跟着他们到门边，麻烦医生了。
过了一会，那个男医生出来了，后面跟着小鱼儿，抱着小襁褓。金枝妈妈，先来看看你家毛毛。
金枝妈已经伸过头去，看着那张小小皱皱的脸，脸舒展开了，医生，你看，她在舔嘴唇，我的心肝啊，她饿了。
小鱼儿指指男医生说，金枝妈，这是儿科何医生。
哦，这样的，金枝毛毛早产，才三斤四两，肺发育不成熟，你看，你皮肤有些青紫。这个需要治疗，要放保温箱，不然容易感染。另外，因为金枝在服药，毛毛需要观察。你明白么？
金枝妈笑着，明白明白，医生，听你的。
那你过来，要签字，还有，要交费的。
医生，我明天交钱，今天下午赶着来的，没带多少。小鱼儿说，她这边的费用还不够呐。
医生，放心，我明天交，明天交。
医生朝那边走过去，金枝妈在后面亦步亦趋，喃喃地说，要是儿子就更好了，这样金枝还得再生一个，还不定能生儿子。
走廊里空了，媛媛妈走到产房大门边，抬头看看门，把耳朵凑近一点，摇着头走开，看看手机，叹着气又走过去。
小鱼儿走回来，开门的时候，媛媛妈急急地往前走了一步，医生，能不能给媛媛打个麻醉，很疼的，我知道。
哦，我叫刘主任出来跟你说啊。
谢谢你。
刘主任拉开门站在门里边，把口罩松了松。刘主任，打个麻醉行不行，打麻醉是不是就不痛了。媛媛妈，是这样的，麻醉得请麻醉科医生打，需要预约。另外，打了是不痛，但是下半夜都不一定会生下来。
啊，这样啊，媛媛妈捂住下腹的衣服，脸上有点痛苦的样子，那算了。还要多久。
刘主任前倾着身子，低声说，宫口已经全开了。媛媛，一声不吭，这孩子扛痛。等会，孩子就要出来了，之后就好了，放心，周护士长亲自上台。
刘主任，媛媛妈走进一步，踮脚凑近她耳边说，麻烦主任等会把孩子抱出来。那男的，他家父亲还有前科，我跟她爸根本接受不了，瞒着我们到现在。我以为她在上班学习准备考本科，还去看她，瞒得我好苦，肚子疼了找我来了，她爸要知道了会掐死我俩。我没办法，只能这样。让我做恶人啊，我是个恶毒的妈妈。她退后一步捂住嘴。
刘主任脸上也是遗憾的表情，扶住媛媛妈的胳膊，哟，我看着也心疼，小孩子小，还不懂。
媛媛妈的脸轻微抽动了两下，勉强笑了笑，谢谢你们，辛苦了。院长一会就来。刘主任点点头。
门关上了，媛媛妈眼里闪出一股凶狠的光，把胳膊上包摔了一下，自己作的孽自己受去。走进休息室，关上门，拿出电话，开始拨号，她的手有点不听使唤，按错了，消了重新拨，贴在耳边，嗯，来吧。在外面等电话。又打了个电话，院长您好，麻烦您来一下。站在窗边，双手抵着下巴，昂着头，对面楼上霓虹灯从上竖着拉下来，依次亮上去像一双双亮晶晶的眼睛，灭了，又依次往下亮起来，像两行眼泪。
刘主任站在媛媛旁边，把巧克力递她嘴边，她把头轻轻偏过去，水管放嘴边，她也摇头。刘主任把东西放下，媛媛你要听护士长的话，叫你用力就用力，叫你屏气就屏气啊，不然破了就要用针缝，很疼的。啊？媛媛点了下头。刘主任忍不住痛惜地摸摸她额头，你这孩子，你也就比我女儿大几岁，你还小啊，受这个苦，糊涂啊。
周护士长抬头看看媛媛，她咬着嘴唇，嘴唇上破了好几处，有血迹有破皮子干裂翘着，忍不住说，你这孩子，刘主任朝她摇头。周护士长叹口气，媛媛，你喝点水吧。小鱼儿过来，拿了根棉签沾了水，在媛媛嘴唇上涂了两下。
好，来，慢慢地，一点点地往下屏气。好，再来一点，好。哟，男孩呢，周护士长看了刘主任一眼，小婴儿已经迫不及待地哇哇哭开了。媛媛闭着眼睛。金枝却转过头来，定定地看着护士长手里的小婴儿，眼里透出欢喜。
刘主任伏在媛媛耳边，你妈说把毛毛抱走，你同意？媛媛眼角渗出泪珠，点了下头。那等会你签个字，你可看看他？媛媛睁了一下眼睛又闭上，摇头。
刘主任接过小林递来的病历和笔，交给媛媛，媛媛瞟了一眼，画了几笔。接着，把病历拿到门边，院长已经来了，站在媛媛妈身边，刘主任，辛苦了，媛媛还好吧。还好，生产过程很顺利。年轻，身体上恢复很快的。媛媛妈把病历纸放门上，写了要求转院四个字，签了自己的名字。院长说，你让媛媛在这旁边再签一次，写下时间，我也签名。有事与你无关。
院长，不会有事的。除非我的脸和命都不要了。
我知道没事，是为刘主任着想，她来帮忙，不能让她背个思想包袱。是吧。谢谢你还有护士长，辛苦了。
刘主任进到产房，小鱼儿珊珊都看着她，主任，你哭了。刘主任说，没有，年纪大了，禁不得风。珊珊你过来，她轻声说，你重新写份病历，按诊断功血去写。你就接管她吧。然后下去把那些记录全部换掉，原来的病历放我这来存着，不要紧，有院长呢。
小林，你去看看他们的东西送来了没有，抱出去就不能用我们的襁褓。护士长说，没有就让去买，门口超市就有。
有了，全新的，还是名牌呢。奶粉奶瓶都准备好了，都是好的。
刘主任从护士长手里接过毛毛，看了眼媛媛，她双眼紧闭。刘主任看着怀里红扑扑的小脸，蠕动的小嘴，叹了口气，抱了出去。媛媛妈旁边站着一个戴墨镜的女人，胳膊上搭着条小毛巾被，朝她伸出手。刘主任看看媛媛妈，媛媛妈点下头就把头扭一边去了。院长站在休息室里，也点点头，那个女人接过孩子，在臂弯里斜抱着，另一只手把毛巾被搭在襁褓上，弯弯腰就走了。媛媛妈低头走进休息室，站在窗边。
夜深了，街上寒风簌簌。
5
金枝妈走过来，两只手在掰着手指，口里念念有词，一千多块一天，五天要六千，要是七天，她缩下脖子打个寒颤。她靠着墙壁让那女人过去了。刘主任眼睛随着孩子走到楼梯口。转身进了产房。
周护士长，你先回去吧。我等会儿下去把她安排好才回去。
那我回去了啊，孩子马上要考试，我要看着点，不能放松一点点，淘气。
辛苦了，路上慢点。
两小时后，金枝被送到楼下。楼下东边是产科，西边是妇科，中间是楼梯，两边走廊都宽宽亮亮的。护士说还有一个三人间的床，金枝妈嫌贵要住走廊。医生，我外孙女在儿科保温箱里，要不少钱，我们就随便住吧，这走廊里也暖。麻烦医生了，给你们添麻烦了。
珊珊出面把她安排在妇科大病房，那个房间跟走廊价钱一样，一天十块钱。金枝妈把东西抱进去了，值班护士安顿金枝的时候，金枝妈出去在楼下小店下了碗清汤面端进来，金枝，吃点。金枝呼呼地吃着，金枝妈在旁边轻声说，金枝，我们明天就回去啊，毛毛在上面住着，我回去还要找钱，回家我也好做些东西你吃，这个清水挂面要五块钱呢。金枝捞完面，把碗递给妈妈，金枝妈一仰脖子，把汤水喝了。
金枝躺在床上，一会儿坐起来，妈，宝宝呢。宝宝在保温箱里。睡一会醒了，妈，宝宝呢，你抱来。金枝妈把金枝头发捋捋，睡吧，宝宝也在睡呢，你今天倒清醒了些，晓得做妈了晓得疼儿了。要是好起来，妈就死也放心了。睡啊，别吵了别人。
刘主任珊珊一起把媛媛安排在金枝对面的小单间里，金枝妈倚在门边看着几个人把媛媛搬到床上去了，里面有陪床，有洗手间有沙发。她自言自语，那像住家一样，得多少钱。刚才那个妈妈不是也在上面么，小孩也送保温箱里了吧。
媛媛很快安置好了，护士走了，刘主任留在里面关了门。走廊真长，那边走廊有人抱着小毛毛晃荡，金枝妈咕噜，也是个夜猫子。有人喊，护士护士，宝宝要换尿不湿，来了。
妈，金枝叫，宝宝呢。金枝妈转回头，宝宝太小，在保温箱里呢。睡吧，金枝，有我呢，我会帮你看着，帮你养着。
对面门开了，刘主任走出来，媛媛妈跟在后面，刘主任摆手，没事了，她现在很好，生命体征出血都在正常范围内。刘主任，真的不知怎么感谢你，大晚上的，家里还有孩子。刘主任笑笑，孩子习惯了。
媛媛妈把刘主任送到楼梯口，转身回去房间，媛媛面对墙壁侧睡着，头发一缕一缕地黏在一起，她掀开被子，一股血腥味。这怎么行。从身后包里找了一套衣服，我扶你进去洗洗，把衣服换了，明天肯定有叔叔阿姨来看，你可不能搞得像做月子一样。等回去再慢慢调养。起来。
媛媛不动。她俯身去哄，起来洗一洗，洗清爽了才好睡，明天人家和你爸一道来，看着这个样子不疑心么。
她作好作歹说了一堆话，媛媛不动，她恨声道，你知道么，你知道我今天多难过多伤心么。我生你的时候感觉那么幸福，也是冬天在这个医院生的，你爸忙，我一个人挺着肚子夜里来住院。那时候没有空调，冷死了我都不觉得，我听着你的哭声就觉得是最动听的声音，最幸福的事情。现在我宁愿和你一起死掉。你要是不想死，就起来把自己洗干净。
媛媛妈歪在媛媛旁边，说一阵哭一阵骂一阵，迷迷糊糊地眯了一会。夜里，媛媛爬起来，媛媛妈站起来，腿麻了，扶着床，看着女儿弯着腰扶着墙走进卫生间，她准备去扶，媛媛把门关上，一会儿，把带着血水的衣服一件件丢出来，然后传来哗哗的水声。她把床单牵牵，也脏了，跛着脚走出去，每一步都有小虫子咬着她的腿，护士，她扶着护士站的台子，麻烦帮媛媛换下单子，脏了。好嘞，马上来。
腿好了些，媛媛妈走回去，护士进去换了床单，帮忙把媛媛弄上床，拿来了吹风机。媛媛妈等媛媛躺下，把地上的衣服拿出来，丢在楼梯口的大垃圾桶里。金枝妈从厕所出来，伸头看着那衣服，啧了一声，好好的，洗着能穿啊。我金枝从没穿过这么好的衣服。媛媛妈径直走开。
电梯门开了，一大家子拥着一辆推车出了电梯，珊珊医生夹着病历本跟在后面。一个卷发的中年妇人喜气洋洋地跑两步过来塞一把糖到金枝妈怀里，吃糖吃糖，我媳妇生了个八斤的胖小子，母子平安，吃糖吃糖。护士过来接病人，也被塞了一口袋糖。
金枝妈把糖都揣进棉袄口袋里，手在口袋里捻着玻璃糖纸，窸窸窣窣地响着，回头看看垃圾桶里衣服，粉红的一团，衣服真不错。走廊里人来人往，她走回到病房，看金枝还睁着眼睛，把一颗糖剥了塞进她嘴里。对面门响了，媛媛妈又拿了一包什么东西出去了。
外面漆黑一片，天就要亮了。走廊里安静下来，金枝妈拍着金枝的背，隐隐地那边长廊上有人哼着摇篮曲，哟呵嘿，哦呵嘿，我摇我儿睡觉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