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平安巷37号
天还没亮透,灰蓝色的光压在楼顶上。
我没再睡,简单冲了把脸,把手机调静音,揣进兜里。没有收拾行李,没有多余动作,像只是出门买瓶水。
有些地方,去一次就够了。
平安巷不在市中心,在老城区和拆迁区的夹缝里。地图上能搜到名字,却没有具体门牌号,像是被系统故意忽略的一块疤。我坐最早一班公交,下车后又步行二十分钟,巷子口歪歪扭扭挂着一块褪色的牌子。
平安巷。
名字越安稳,里面越不太平。
巷子很窄,两边是矮旧的居民楼,墙皮剥落,电线乱得像理不清的心事。早上人不多,几个老人坐在门口发呆,眼神浑浊,看见生人也不抬眼,早已习惯了这里的沉默和秘密。
我一路数过去。
19号、25号、31号……
然后,我停在了一扇铁门前。
37号。
和照片里一模一样。掉漆的铁门,二楼窗户玻璃裂了一道缝,用胶布贴着,像一道没愈合好的伤口。
院子里静得可怕。
我站在门外,没有立刻进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脑子里闪过三年前那个模糊的背影,闪过昨晚那条彩信,闪过凌晨空无一人的楼下。
有人在这里等我。
不是朋友,不是债主。
是知道我过去的人。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铁门。
吱呀——
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刺耳。
院子里堆着废弃的木板和旧家具,墙角长着杂草,一看就是很久没人住。楼梯在外侧,铁栏杆锈得厉害,踩上去微微发颤。
我一步一步往上走。
二楼只有一扇门。
门关着,没有锁。
我停在门口,侧耳听。
里面没有声音,没有呼吸,没有动静。
像一个空壳。
我伸出手,轻轻一推。
门开了。
屋里光线很暗,只有一扇小窗,灰尘在光里飘。屋子不大,一张破旧的桌子,一把椅子,床上没有被子,只有一张皱巴巴的旧报纸。
而桌子上,放着一样东西。
不是信,不是纸条。
是一张身份证。
照片上的人,眉眼和我有七分像。
名字那一栏,写着一个我早已扔掉、却刻在骨血里的名字。
我还没来得及伸手去拿,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声。
有人,在我背后。
门,悄无声息地关上了。
第四章:影子
脚步声很轻,轻得像落在积灰的地板上。
不是冲进来的急促,是慢慢靠近。
我几乎是本能反应,没有回头,没有说话,身体往旁边一矮,钻进了床底。
动作一气呵成,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像是很久以前,就练过无数次。
床板很低,灰尘呛进鼻子,我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眼睛盯着门口的方向。
光线被挡住了一瞬。
有人站在了房间中央。
我只能看见一双鞋。
黑色布鞋,很旧,鞋边沾着泥。
没有说话。
没有翻找。
没有靠近。
就那么站着。
房间里静得能听见灰尘掉落的声音。
我攥着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手机在口袋里静音,可我总觉得下一秒就会震动。
他在看什么?
看那张身份证?
还是……知道我藏在哪?
几秒像几年那么长。
终于,那双布鞋动了。
很慢,很慢,朝着桌子的方向走了一步。
然后,他停在了桌子前。
我看见一只手,骨节很大,皮肤粗糙,伸了过去。
拿起了桌上那张属于我的身份证。
他拿在手里,看了很久。
没有愤怒,没有惊讶,没有声息。
像在看一件早就该出现的东西。
我在床底,后背贴着冰冷的地面。
脑子里飞快地转。
三年前我消失得干干净净。
身份证早就被我剪断扔掉。
这张,是新的。
是谁做的?
又是怎么精准放在这里,等我来拿?
突然,那人轻轻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低,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你藏不住的。”
“三年前藏不住,现在也一样。”
我心脏猛地一缩。
他知道我在。
他什么都知道。
我攥紧了手,准备随时冲出去。
可下一秒,那双布鞋转身了。
一步步,走向门口。
没有再看床底一眼。
脚步声渐渐远去。
直到院子里传来铁门轻轻合上的声音。
彻底安静。
我又在床底躺了一分钟。
确认没有折返,没有埋伏,才慢慢爬出来。
浑身是灰,头发乱了,心跳还在撞着胸口。
桌子上空空如也。
身份证被拿走了。
只留下一层灰印。
我走到窗边,撩开破旧的窗帘一角。
巷子里空荡荡的。
只有风卷着落叶,滚过平安巷37号的门口。
那个人,像从来没有出现过。
只有我身上的灰尘,和刚才那句冰冷的话,证明刚才不是幻觉。
——你藏不住的。
我摸出手机。
没有信号。
我走到门口,把门重新虚掩上。
心里清楚一件事:
这里不是终点。
是被人摆好的棋盘。
而我,刚走出第一步。
我转身下楼,脚步很轻。
平安巷的风,吹在脸上,第一次有了冷的感觉。
有人在玩一场漫长的游戏。
而我,是唯一的玩家,也是唯一的猎物。
第五章:断档
我没在平安巷多留。
原路退出去时,巷子里的老人依旧坐在门口,眼神空洞,像看不见我,也看不见刚刚从37号走出来的那个人。这座城市里,太多人习惯了假装看不见。看不见秘密,看不见危险,看不见别人的死活。
我一路绕路,换了两条街,确定身后没尾巴,才往出租屋走。
六楼,楼梯灯忽明忽灭。
我开门,反手锁死,拉上窗帘,把自己扔进黑暗里。
屋子还是我离开时的样子,没人进来过。
但我知道,有人来过。
昨晚楼下那张照片,不是恶作剧。
今早平安巷37号的身份证,不是巧合。
那个穿黑布鞋的人,也不是偶遇。
他们在等我自己走回去。
我坐到桌前,打开笔记本。
手指悬在键盘上,很久没动。
三年前。
这四个字一冒出来,脑子就像被按了静音。
我只记得几件事:
• 原来的工作,和信息有关。
• 某天夜里,我删光了所有文件。
• 收拾了一个小包,连夜离开。
• 换了城市,换了手机号,换了名字,连习惯都改了。
其余的,一片空白。
不是忘了,是被我刻意埋了。
人只有一种情况会把自己删得这么干净——
知道的东西,太要命。
我点开最深层的文件夹,里面除了那张残缺地址的照片,还有一个加密压缩包,名字是一串乱码。密码我试过无数次,生日、旧手机号、曾经的门牌号……全错。
它锁着我丢掉的那三年。
我盯着屏幕,忽然想起黑布鞋男人那句话:
“三年前藏不住,现在也一样。”
他不是在威胁。
是在提醒。
我以为我逃了,其实只是从一个笼子,换到了另一个更大的笼子。
我以为我藏得很好,其实从头到尾,都在别人的视线里。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不是电话,不是短信,是一条陌生号码的彩信。
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图片。
我点开。
照片里,是我现在桌上的这个加密压缩包。
拍摄角度,就在我身后。
我猛地回头。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门反锁,屋子空空荡荡。
只有风,从窗缝钻进来,冷得刺骨。
我拿起手机,手指发抖,回拨那个陌生号码。
听筒里只有一句冰冷的女声:
“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
我放下手机,看向屏幕上那个打不开的压缩包。
答案,就在里面。
危险,也在里面。
而现在,有人在逼我——
亲手打开它。
第六章:拆封
屋子彻底暗下来时,我才重新看向屏幕。
那个加密压缩包,安安静静躺在文件夹最底,像一颗封了三年的炸弹。之前我一直不敢碰,怕一碰,就炸出连我自己都扛不住的过去。
但现在已经没得选。
对方把路堵死了,只留一条——逼我亲手拆开。
我拔掉网线,关掉无线,把手机倒扣在桌上,屏幕光调成最暗。老旧笔记本风扇嗡嗡作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我没有用那些花里胡哨的破解工具,只打开了最原始、最简单的命令行。
有些密码,从来不是靠猜的。
是靠记起来。
我先试了一遍常规:旧手机号、曾用生日、家门牌号。
全部错误。
指尖在键盘上停了很久。
我想起平安巷37号里,那个拿我身份证的人说:
“三年前藏不住,现在也一样。”
三年前。
我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模糊的画面——深夜,办公室,屏幕蓝光,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下一串数字。不是为了加密,是为了销毁。
我深吸一口气,敲下一串没有任何规律、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冒出来的数字。
回车。
压缩包抖动了一下。
解压成功。
心跳瞬间砸到喉咙口。
里面只有一个文件。
txt文本,名字叫:
“最后一个人”
我点开。
文字很短,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像一封遗书。
【你看到这段字时,我已经不在了。】
【我们负责整理的东西,不该被看见。】
【他们不会放过知情人,一个个都没了。】
【你是最后一个。】
【别信警察,别信朋友,别信任何主动靠近你的人。】
【平安巷37号,二楼,藏着能让你活下去的东西。】
【别找真相,真相会杀了你。】
【只保命。】
文字到此为止。
我盯着屏幕,浑身发冷。
没有名字,没有声音,没有脸。
但字里行间的恐惧,像从三年前穿过来,直接掐住我的脖子。
原来我不是逃犯。
我是幸存者。
原来我改名、换城市、藏在便利店和小广告公司里,不是矫情,不是孤僻。
是有人,在三年前就教我怎么活。
就在这时,手机又亮了。
还是那个空号发来的消息。
只有一句话,像对着我读完了整个文本。
【你终于想起来了。】
【现在,该回去拿东西了。】
我猛地抬头,看向窗外。
漆黑一片。
但我清楚地感觉到——
黑暗里,有双眼睛,一直看着这间屋子。
看着我,一点点,把埋掉的自己,重新挖出来。
第七章:回门
这一次,我没等天亮。
窗外彻底黑透,整栋楼都陷在沉睡里。我把手机亮度压到最低,关掉定位,拔掉手机卡,塞进裤兜最深处。
没有武器,没有准备,只带了一点微弱的光。
有些局,躲不掉,只能亲自闯。
平安巷在夜里比白天更静,静得像一座被世界遗忘的死角。路灯坏了大半,影子在地上歪歪扭扭,像藏着无数不敢站直的人。
我熟门熟路走到37号门口。
铁门还是虚掩着,一推就发出那道刺耳的吱呀声。
院子里的风比早上更凉,杂草在暗处沙沙作响,仿佛有人在暗处盯着我每一步。
我没停,直接上了二楼。
那间屋子,门依旧没锁。
推开的瞬间,我第一时间扫向床底——没人。再看墙角、桌后,空无一人。
整间屋子,只有我一个活物。
但我知道,东西一定在这里。
那封txt里写得清楚:
平安巷37号,二楼,藏着能让你活下去的东西。
我蹲下身,先摸床底。只有灰尘和蛛网。
再翻破旧的桌子,抽屉空空如也。
最后是墙,我一节节敲过去,声音沉闷,没有暗格。
什么都没有。
我站在屋子中央,心跳一点点沉下去。
难道我记错了?
难道这只是一个引我过来的圈套?
就在这时,眼角余光瞥见了那扇裂了缝的窗。
玻璃上贴着一道旧胶布,从中间裂开,像一道睁着的眼睛。
我走过去,指尖轻轻掀开胶布。
玻璃后面,紧贴着窗框的缝隙里,塞着一样东西。
我伸手抠出来。
是一支小小的、黑色的录音笔。
没有logo,没有标识,像一块不起眼的废塑料。
就在我指尖碰到录音笔的那一刻,楼下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不是风。
是鞋底蹭过地面的声音。
有人,进了院子。
正在慢慢上楼。
我立刻把录音笔塞进兜里,转身就往屋角躲。
脚步声不急不缓,一步一步,踏在生锈的铁楼梯上。
和早上那个黑布鞋的节奏,一模一样。
他没有急着进来,就停在门口。
黑暗中,我能感觉到一道视线,穿过门缝,落在我身上。
然后,那个沙哑、低沉、像砂纸磨过木头的声音,再次响起,轻轻飘进屋里:
“你拿到了。”
“很好。”
“游戏,才算真正开始。”
门,被缓缓推开。
第八章:不动
门被推开一条缝。
风先钻进来,带着夜里的寒气,拂过我手背。我靠在墙角阴影里,呼吸压到最轻,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不冲,不问,不吼。
我只要等。
等他先亮牌。
脚步声慢慢走进来,停在屋子中央。还是那双黑布鞋,鞋边沾着新泥。他没有开灯,也没有朝我藏身的角落看一眼,像是早就知道我在哪,却故意不拆穿。
屋子里只剩下两个人的沉默。
我攥着兜里那支还没听过的录音笔,指尖冰凉。
这里是他的地盘,他有备而来,我连对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硬碰,必死。
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声音哑得发沉:
“三年了,你倒是比以前沉得住气。”
我依旧没动。
这话里有钩子,一接,就落了下风。
他走到那扇裂了缝的窗前,指尖碰了碰我刚撕掉的胶布。
“东西拿到了?”
我还是不说话。
空气像绷紧的弦,一扯就断。
他转过身,面朝我藏身的方向。黑暗里,我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一双很静的眼睛。
“你不好奇,我是谁?”
我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却稳得很:
“不好奇。”
“我只好奇,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沉默了几秒。
“我不想杀你。”
“我只是来告诉你——”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你藏的那些东西,不止你一个人在找。”
我的心往下一沉。
果然。
那支录音笔,那封txt,那所谓“最后一个人”的提醒……
我不是唯一被盯上的。
他往前迈了一步。
我后背贴紧墙壁,手悄悄摸向旁边一根断了的木桌腿。
“你以为你逃得掉?”他声音放得更轻,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你改名字,换城市,躲在便利店熬夜上班,每一步,都在别人眼里。”
“平安巷37号,是我留给你的路标。”
“那个压缩包,是我帮你锁的。”
“连你今天破解密码,都是我算好的。”
每一句,都往我心上砸一下。
我一直以为自己在逃。
原来从头到尾,我都在他铺好的路上走。
他看着我,眼睛在黑暗里发亮:
“你只有两条路。”
“一,把录音笔给我,我让你活下去,继续当你的透明人。”
“二,你自己留着,然后……等着被另一批人找到。”
我盯着他。
“另一批人是谁?”
他嘴角微微一扯。
“想灭口的人。”
气氛瞬间僵住。
我没答应,没拒绝,没动,也没看他。
就站在阴影里,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
他等了一会儿,似乎没料到我这么能沉。
“你不选?”
我淡淡开口:
“我为什么要信你?”
“你可以不信。”他语气平静得可怕,“但你走出这扇门,就知道不信的代价。”
说完,他转身,慢慢朝门口走去。
黑布鞋踩在地板上,没有一丝多余声音。
走到门边,他停住,回头看了我一眼。
“给你一晚时间想。”
“明天这个时候,我还在这里。”
“你交,或者不交。”
门轻轻关上。
院子里传来铁门合上的声音。
彻底安静。
我依旧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直到确认他真的走了,我才缓缓松开攥紧的手。
掌心全是汗。
兜里的录音笔,微微发烫。
这里不是安全屋。
是囚笼。
而我手里这支小小的东西,是钥匙,也是催命符。
我走到窗边,掀开一角往外看。
平安巷一片漆黑。
今晚,注定没人能睡得着。
第九章:录音
我没在平安巷多留一秒。
出门、拐巷、快步走,一路确认身后没有跟踪,直到看见主干道上的路灯,胸口那股憋到发疼的气才稍稍松了一点。
回到出租屋,我反锁门,拉死窗帘,把所有能透光的缝隙全都堵上。
屋子彻底变成一个密闭的黑盒子。
我坐在地板上,背靠床沿,把那支从窗框里抠出来的黑色录音笔,放在面前。
很小,很轻。
却重得像块烧红的铁。
之前不敢听。
怕里面是我扛不住的东西。
现在不能不听。
不听,我连自己在跟谁赌命都不知道。
我按下播放键。
电流声沙沙响了几秒。
然后,一个压低的男声出现。
声音很疲惫,像在逃命间隙录下的。
——“如果你听到这个,说明我已经死了。”
我指尖一僵。
——“我们不是普通文员,我们是在清理一批内部数据。不该看见的东西,被我们看见了。”
——“有人利用信息,做灰色的交易。名单、流水、痕迹,全在我们手里。”
——“他们要灭口。一个接一个。”
我闭了闭眼。
三年前模糊的碎片,突然开始拼接。
深夜的办公室、删不完的文件、同事突然消失、手机被监控、出门总觉得有人跟着……
我不是失忆,我是吓破了胆。
录音里的声音继续,越来越急,像有人在敲门。
——“我把核心证据藏在了一个只有你能找到的地方。平安巷37号,只是引子。”
——“真正的东西,在你以前住过的地方。老地址,你记得的。”
——“别信任何人。包括帮你的人。”
——“他们留着你,是因为你是钥匙。等你没用了,你就是下一个被清理的。”
——“你是最后一个。你活下来,证据才活。”
——“别回头,别心软,别相信……”
声音戛然而止。
电流沙沙一声,结束。
录音笔彻底安静。
我坐在黑暗里,很久没动。
原来如此。
黑布鞋的人不是来救我,也不是来杀我。
他要的是证据。
另一批人要的,是我的命。
我不是幸存者。
我是行走的钥匙。
就在这时,房间里唯一的灯,突然闪了一下。
我猛地抬头。
灯没坏。
是有人在外面,用手电筒,隔着窗帘,晃了一下。
一下,很轻,很准。
像在说:
——我知道你听完了。
我冲到窗边,掀开一条极细的缝往下看。
楼下空无一人。
只有路灯,安静地亮着。
但我清楚得很。
游戏已经不是躲不躲、藏不藏了。
是——
我必须回到三年前的老地方。
去拿那个,能让我活,也能让我死的东西。
第十章:旧地址
天没亮,我就出门了。
不敢等到白天。人一多,眼睛就多,我这种心里装着事的,最容易被一眼揪出来。
旧地址在城市另一头,早就拆得七七八八,只剩半片老小区,像被世界随手丢掉的碎片。我没坐地铁,没打车,一路公交转步行,绕了三圈,确认身后干净,才钻进那条窄路。
越往里走,越安静。
安静得不正常。
拆迁的牌子歪在一边,门窗大多被木板钉死,风穿过空洞的楼洞,呜呜地响。这里本该没人住,可我走进去的那一刻,忽然有种感觉——
不止我一个活物。
我要找的是最里面那栋,三单元402。
三年前,我亲手收拾干净、连夜逃走的地方。
楼道里积着厚厚一层灰,我一步一步往上,每一脚都留下清晰的脚印,想擦都擦不掉。
像在给别人留路标。
四层。
402。
门还是那扇旧防盗门,密码锁。
我站在门口,手指悬在按键上。
三年了,我早该忘的。
可脑子不听使唤,一串数字自己跳出来。
我按下去。
“嘀——”
门开了。
屋里一股久无人居的霉味,混着灰尘。家具还在,摆设没变,一切都停在我离开那天的样子。
像一个时间的标本。
录音里说,证据在这里。
我没乱翻,直奔最危险也最安全的地方——阳台吊顶。
以前我总把重要东西藏在那。
我搬过椅子,踮脚伸手一摸。
空的。
心猛地一沉。
再摸,指尖碰到一个硬塑料小盒子。
我一把扣下来。
黑色,密封,防水。
就是它。
我刚落地,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
钥匙转动声。
有人,在开这扇门。
我几乎是本能地把盒子塞进怀里,闪身躲进卧室门后。
门锁“咔嗒”一声。
门被推开。
脚步声走进来,不慌不忙,踩在客厅地板上。
不是黑布鞋。
是皮鞋,声音冷硬,带着压迫感。
不是来谈判的。
是来清场的。
我靠在门后,屏住呼吸,手紧紧按在怀里的盒子上。
里面是证据,也是催命符。
脚步声在客厅停了停,然后,慢慢朝卧室走来。
一步,一步。
我能看见门缝底下,那双黑色皮鞋慢慢靠近。
停在了门口。
门外的人,没有立刻进来。
就站在那儿。
像知道,我就躲在门后。
空气凝固。
下一秒,门把手,缓缓转动。
第十一章:硬刚
门把手转到尽头,停住。
对方没直接推门。
只在门外,轻轻敲了三下。
咚、咚、咚。
节奏平稳,像熟人敲门。
可这安静,比直接冲进来更吓人。
我贴在门后,怀里死死按着那个黑盒子,呼吸压到几乎停止。
躲,已经没用了。
对方既然能开门,就一定知道我在。
我没动,没应声。
就等着。
门外传来一声很低的笑,男声,冷,干净,不带一点烟火气。
“别躲了。”
“出来聊,我不喜欢动手。”
我依旧沉默。
手悄悄摸到门后那根断了的桌腿,沉木,够硬。
“你手里的东西,我要。”
“你人,我可以不留。”
威胁直白,不绕弯子。
这是灭口的人。
不是黑布鞋那批。
我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稳:
“东西在我这。”
“有本事,自己来拿。”
门外沉默一瞬。
下一秒——
门被猛地一脚踹开!
我借着门开的惯性,不退反进,握着桌腿直接冲出去。
没有招式,不搞试探,一上来就是最狠的力道。
对方显然没料到我敢硬冲,身形一滞。
我借着阴影优势,抬手就朝他小臂砸去。
“啪”一声闷响。
他闷哼一声,下意识收手。
我趁机后退一步,终于看清他的脸。
一身黑,戴鸭舌帽,脸冷得像冰,手上戴着薄手套。
没有杀气外露,却比杀气更吓人——
这种人,动手就是死手。
他甩了甩胳膊,抬眼看向我,眼神里第一次有了波动:
“三年不见,你倒是敢拼命了。”
我认得这句话。
和黑布鞋一模一样的口吻。
他们都知道我三年前的样子。
“你们到底是谁?”我咬着字,每一句都硬邦邦,“当年的事,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他慢慢站直,活动了一下手腕,语气平淡:
“你不需要知道。”
“你只需要知道——”
“今天,你走不出这间屋。”
话音落,他不再废话,直接朝我扑来。
动作快、准、稳,一看就是练过的。
我不躲,迎着他的动作侧身避开,同时手里的桌腿再次砸出。
他抬手格挡,木桌腿应声裂开。
木屑溅在脸上,有点疼。
但我顾不上。
这不是打架。
是生死。
他被我逼得退了半步,眼神冷到极致:
“你以为你打得过?”
我冷笑一声,声音不大,却够清楚:
“打不打得过,不重要。”
“想拿东西,先从我尸体上跨过去。”
他眼神一凝,再次冲来。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哨声。
很短,很脆。
男人动作猛地一顿,脸色瞬间变了。
他皱了皱眉,像是接到了什么指令。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怀里的盒子,最终没再上前。
“算你运气好。”
“但你记着。”
“这屋子,已经被围了。”
“你跑不掉。”
说完,他转身就走,没有丝毫留恋,快步出门,关门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屋里瞬间只剩我一个人。
我撑着膝盖,大口喘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怀里的盒子,烫得吓人。
我走到窗边,掀开一点点窗帘往下看。
楼下,几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静静停在暗处。
把这栋旧楼,围得死死的。
我终于明白。
刚才那一下硬刚,不是我赢了。
是有人,在外面帮我拖了一瞬。
黑布鞋、灭口人、暗处的眼睛……
三张网,同时罩在我头上。
而我手里这只盒子,是唯一能破局的刀。
也是,插向我自己的刀。
我摸出早已拆掉卡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凌晨 3:30。
离天亮,还有不到三个小时。
第十二章:破围
天还没亮,最黑的一段。
我靠在402的门板后,能听见楼下极淡的脚步声。他们没急着上来,是在等天亮,等我彻底耗干力气,再瓮中捉鳖。
他们以为我被困死了。
但我在这住过三年,比谁都清楚,这栋快拆的楼,到处都是活路。
我把怀里的黑盒子塞进贴身口袋,扣紧。
证据在,我才有命在。
客厅窗户正对着楼下,一露头就会被看见。我没走这里,而是进了卫生间。老式居民楼,卫生间窗户外有一条窄窄的水泥沿,只够一个人侧着身走。
当年我半夜翻墙回家,就走这。
我推开窗,冷风瞬间灌进来。楼下隐约有车灯闪过,我贴着墙,一点一点往外挪。墙面粗糙,磨得掌心发烫,我不敢往下看,只盯着前面的转角。
三步。
两步。
一步。
我摸到了旁边单元的逃生窗。
没锁。
我轻轻一拉,钻了进去,整个人终于藏进黑暗。
身后,是被围住的三单元。
身前,是一条没人知道的退路。
我顺着楼梯一层一层往下,脚步轻得像猫。快到一楼时,听见门口有人低声说话。
“还没动静?”
“跑不了,整栋都封死了。”
我停在转角,等他们话音落尽,猛地冲了出去。
不是逃,是穿过去。
夜色和拆迁废墟帮了我,他们只愣了半秒,我已经钻进巷口,消失在成堆的木板和钢筋后面。
身后传来喊声、脚步声,但已经追不上。
我一路狂奔,直到彻底听不到动静,才扶着墙大口喘气。胸口疼得像要裂开,冷汗浸透衣服,风一吹,刺骨地冷。
但我没停。
现在最危险的地方,反而是我的出租屋。
黑布鞋知道我在哪,灭口的人也能找到。
我不能回去。
天边开始泛白,城市一点点亮起来。
我找了个二十四小时快餐店,缩在最角落的位置,点了一杯热水,双手捧着,才慢慢找回一点温度。
我摸出贴身的黑盒子。
没有密码,没有锁,只是一圈胶带封死。
我撕开封条,打开。
里面只有一部旧手机,和一张SIM卡。
不是智能机,是最老式的按键机,只能打电话、发短信、存文件。
我盯着它,忽然明白。
这不是证据本身。
这是打开证据的入口。
我犹豫了一秒,把那张陌生的SIM卡插了进去。
开机。
没有信号格,却直接弹进一个藏得很深的文件夹。
里面只有一个视频文件。
我戴上耳机,按下播放。
画面很暗,像是偷拍。
地点,是三年前我上班的那栋楼。
时间,是我消失的前一晚。
几个人站在办公室里,翻着电脑,说着我曾经熟悉的内部术语。
最后,画面里有人淡淡说了一句:
“知道太多的,都处理掉。”
“留一个,当诱饵。”
视频到此结束。
我手指猛地一僵。
原来——
我从来不是幸存者。
我是被故意留下的活饵。
黑布鞋、灭口人、暗处的人……
所有人都在利用我。
引我找证据,引我现身,引我把所有人引出来。
就在这时,老式手机屏幕一亮。
一条短信进来,没有号码,只有一行字:
【证据你拿到了,游戏该收尾了。】
【今晚八点,平安巷37号。】
【只来你一个。】
我摘下耳机,看着窗外渐渐清醒的城市。
车来人往,热闹又陌生。
我笑了一下,笑得很冷。
躲了三年,装了三年透明人。
到头来,还是被人架在棋盘中央。
那就不躲了。
我把手机收好,喝光杯里已经凉掉的水。
晚上八点,平安巷37号。
我会去。
不是任人摆布。
是来收局。
最终章:平安巷终局
天黑透的时候,我站在了平安巷口。
没有再绕路,没有回头望,就这么一步步走进去。巷子里的老人都不见了,整条巷子安静得像一座坟。
37号的铁门,这次是敞开的。
我直接上了二楼。
屋子还是那间破屋,灯却亮着。
昏黄的灯泡下,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穿黑布鞋的男人。
另一个,是白天在402要杀我的黑衣人。
他们没有对视,却像早就站好了位置。
我关上门,背靠门板,看着他们。
手里攥着那部老式手机,证据就在里面。
“人我来了。”我开口,声音很平,“说吧,你们到底是谁。”
黑布鞋男人先动了。他慢慢摘下帽子,露出一张普通、甚至有点温和的脸。
“我不是你的敌人。”他声音依旧沙哑,“三年前,我是负责内部监察的人。他们搞交易、删数据、杀人灭口,我想查,却动不了。”
他看向黑衣人:“他也不是来杀你的。他是我的人。”
黑衣人面无表情地点了下头:“白天在402,是逼你动真格,把证据带出来。围楼、哨声、收手,全是安排好的。”
我心里一冷。
“所以,从出租屋的照片,到平安巷37号,到压缩包密码,到旧地址……全是你们演的戏?”
黑布鞋承认得很干脆:
“是。”
“你是当年那个小组,唯一活下来、又能找到证据的人。只有你动,我们才能把幕后的人引出来。”
“你不是饵。”
“你是刀。”
我笑了一声,笑得发冷:
“那我真要谢谢你们。拿我的命,当你们的刀。”
黑衣人上前一步:
“幕后的人,今晚也会来。他们一直在等你拿出最终证据。这里是局,也是他们的坟。”
“你只有两个选择。”
“一,把证据交给我们。我们收网,你从此消失,继续当你的透明人,活下去。”
“二,你自己留着证据。今晚,你和证据,一起死在这里。”
屋子静得可怕。
灯泡在头顶微微摇晃,影子在墙上扭曲。
我看着他们,慢慢从口袋里拿出那部老式手机。
“你们知道,我这三年是怎么过的吗?”
我轻声问。
“每天醒了怕有人找,睡了怕有人敲门。不敢交朋友,不敢用真名,连买瓶水都不敢多说话。”
“我躲了三年,不是为了继续躲。”
“也不是为了当谁的刀。”
我抬起头,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你们利用我,骗我,吓我,把我踩在棋盘上。”
“现在,想一句话就拿走我拿命换的东西?”
黑布鞋皱眉:“你想干什么?”
我淡淡开口:
“局,是你们布的。”
“但规矩,现在得我定。”
我抬手,把手机屏幕对准他们。
视频播放键,就在我指尖。
“证据在这里。”
“幕后的人要来,就让他们来。”
“今天晚上,平安巷37号。”
“谁想拿,自己过来抢。”
“我不给,谁也别想拿走。”
黑衣人瞬间绷紧身体,手伸向腰后。
黑布鞋抬手拦住他,眼神凝重地看着我。
“你疯了?”
“你以为你扛得住?”
我看着他,一字一顿:
“三年前,我被你们推着逃。”
“三年后,我不逃了。”
“我不是最后一个人。”
“我是第一个,敢站在这里的人。”
话音落下的同时,楼下传来了第一声汽车关门声。
不止一辆。
脚步声,从院子里,一点点上来。
门,被轻轻敲响。
咚。
咚。
咚。
黑布鞋和黑衣人同时脸色一变,转身看向门口。
幕后的人,到了。
我握紧手里的手机,站直身体。
灯光落在我身上,不再是阴影里的逃犯。
而是守在门口,最后一道关。
门,被缓缓推开。
冷风灌进屋内。
游戏,到此结束。
接下来,是算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