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洛伊》是英雄之歌,是大人物在沙场浴血奋战,为自己杀出一片天下的宏大画卷;《奥德赛》却是现实生活的批注,是陈年华服的补丁,像看惯秋月春风的老妪将生活的针脚密密地缝进饱经风雨的衣衫上。
电影中有个不重要的情节非常打动我。阿伽门农在特洛伊战争中凯旋归国,欣然领受臣民们鲜花与掌声的夹道欢迎,此刻正是英雄奔赴沙场的意义。然而盛大的仪式与宴会之后,他悄无声息地死于妻子的谋害,王者的荣光后便是落寞的退场。生活的河流在继续往前,卷走了落叶也带走了尘埃。一场空前绝后的胜利,没有让阿伽门农活成丰碑,变成神一样的存在,而是飘零在历史的长河里,如同尘埃。
我们又何尝不是?万人过独木桥的高考没有让我们登上胜利者的城楼,转眼被专业课折磨、为找工作发愁。望眼欲穿等来升职,没有让我们高高在上、优雅从容,转而夜夜肝爆。老家的一位长辈跟我说起抚育孩子的不易。小学的时候孩子长得不高,所以总是煮了米饭、晒干、炒得香喷喷,再磨成粉,给孩子带学校去冲水喝,作为加餐。听说某种口服液提升智力,她种了一季辣椒,前前后后的坡上都种满了,每天扫鸡屎去施肥。辣椒丰收,她晒干卖了钱,去给孩子补身体。别人打牌八卦她从不扎堆,就这样勤勤恳恳,日复一日,靠自己的双手劳动送出一个大学生。那时候,在农村大学生非常少见,靠种地攒出大学的近十万块学费更是壮举。接到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天,她一个人家在,拿着信封人都傻了。巨大的喜悦冲击着她,她激动不已,冲到邻居家说:“考上了,考上了!我儿子终于考上了。”事后又自嘲:跟邻居说什么呢?想想都觉得自己有点傻。
她没有再说后面的故事。但是老伴去世了,每次去拜访她都是独自在家。寒风细雨的天气,她穿着雨衣和雨靴从山上回来,背着一背篓蔬菜,手里挥着棍子赶羊进羊圈。培养出一个大学生肯定也曾让她脸上有光,打心底为孩子高兴。但是生活的考验仍在继续,高考前紧张的等待与揭榜后极度的兴奋过后,是更平凡细碎的挑战。她能否一个人度过乡村孤独的黑夜?能否照顾好劳作了几十年的身体?能否找到下一个让自己铭记终生的目标,或者等待内心平静的到来?
不论一场什么样的战争,持续多久,何等激烈...胜利的荣光终会退去。荣光退去,才是生活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