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级(4)班教室,一片寂静,只有欧老师拿着粉笔在黑板上写计算题的声音。
有几个同学发出惊叫,欧老师正要训斥他们,看到上个月才转学过来的女同学方园园,趴在课桌边缘朝地上吐。
“谁带她去医务室?”欧老师这一问,几个同学犹豫着互相低声议论。
一一站起来,“老师,我去吧。”园园感激地看了她一眼。
来到医务室,校医给园园倒了一杯水,测量体温,“哎哟,39.8℃,得叫你爸妈来送你上医院。”
回教室上课前,一一对园园说,“你再喝点水,等下打了针吃了药,烧就会退的。”
一一在门口停了一下,“放学我去你家里看你。”
园园为人很和气,跟班上同学们关系都不错,一一很快找到两个女同学跟她一起去园园家。
园园爸妈在厨房里做饭,一一和两个女同学跟园园聊学校里的趣事。
园园问,“一一你要报名参加学校的鼓号队吗?”
“不了吧……”一一脑子里出现前年刚进鼓号队的情景。
那次在教室里,老师演示了两三遍抓鼓棒,她都没学会,被老师臭骂,她是大哭着跑出教室的。
一一对打鼓有心理阴影,园园却热情邀约,“去吧去吧,我也要报名的,我们一起。”
怎么拒绝呢?能说自己太笨学不会吗?一一想还是算了,先答应下来,训练时园园怎么练习,自己就跟着练,别被老师看到起步时笨拙的动作。
园园很快痊愈了,有时放学会跟一一一起走,4月中旬的一天下午,一一和园园经过小区公园,在石桌旁边停下,桌上不知是谁画了棋盘,一格一格很是方正,就像是用尺子比着画出来的。
园园拿出纸巾,擦干净石桌石凳上的灰尘,“我们在这里写作业吧。”
一一写完语文作业,看见园园在做数学题,一时想不起公式,笔停在作业本上。
不知为什么,一一脑海中清晰地出现了正方形、长方形、梯形的面积公式,且流畅地背了出来。“嘿,你都记得的。”园园语气中带着点佩服,一一搞不懂,她上数学课老是听不进去,这些公式是怎么记住的?难道是自己花了很多时间看书起的作用吗?
更不可思议的事还在后面,一一期中考试数学考了90分。
拿到试卷时,一一以为自己眼睛花了,平时看书看累了就趴在桌子上看,她的视力已有些下降,看黑板模模糊糊的。
一一擦擦自己的眼睛,分数没错,再擦擦眼睛,名字也没错。
好几个同学都惊讶地看着一一,“你一向数学成绩都不好,怎么这次突然考这么高分?”
“那还用说,她一定是抄的!”
又是武艳,一一皱起眉头看她,“我没有抄。”
“老师才不会相信呢!”武艳转身,马尾辫往脑后一甩,走向办公室。
欧老师又铁青着脸出现了,“吴一一!你就是抄了才会考这么高分!写一份检讨下午交!”
“老师,我没有抄。”一一不明白,自己偶然考了一次高分,怎么就让她们这么看不顺眼?没有作弊,写什么检讨?
欧老师和武艳对一一的刻板印象,使她们认定了一一就是在数学考试中作弊了还不承认,更加厌恶一一。
“你必须写检讨!否则就给我叫家长来!”
叫家长这三个字,就像是唐僧对孙悟空念的紧箍咒,一一听了就头疼,叫了爸妈来,要不了多久,大姑妈和二姑妈也会知道的,到时又是几个人联合起来一顿大骂,可能还要打她。
形势比人强,一一只能屈服,她在心里骂着欧老师和武艳,写下简短的检讨书。
一一脸色难看地从办公室回来,园园安慰她,“我相信你,你下次也考这么高分,他们就不会说你抄了。”
“难啊!”一一闷闷地回到自己座位,瞪着打开的数学课本,眼前浮现的是欧老师骂她时凶恶的表情,武艳针对她时嘲讽的表情,她竭力让自己不去想那些烦心事,把注意力集中在课本上,但她又失败了。
期末考试成绩下来时,一一先看数学考了多少分,武艳在旁边抢先说出了她的成绩,“59分!呵呵呵呵呵!我就知道她上次是抄的!”
欧老师站在讲台上,鄙夷地朝一一看一眼,“这次考试,同学们考得还行,除了个别又笨又不努力的同学,过了暑假上五年级,你们就要换数学老师了,到时候一样要把数学给学好。”
拿到试卷后,一一什么话也没有说,园园坐到她座位旁边,惋惜地看一眼她的数学试卷,又拿起她的语文试卷,“别太灰心,你可能是临场发挥不好,不过你语文考得还不错,91分,我才考了83分。”
武艳从一一课桌旁走过,斜眼看着她,“数学考不好有什么用?我爸说,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
这次期末考试,武艳数学考了89分,觉得自己比一一聪明十倍,十分得意,要炫耀一下。
园园看不惯她刻薄的态度,“少说两句吧。”
“我才懒得跟你们说呢。”武艳转身招呼几个女同学,“走,我们去市场旁边那间商城二楼新开的桌球室玩,我请你们喝汽水。”
一一在自己心里骂了自己几百遍,慢吞吞地收拾了书包,跟园园一起出去。“放暑假了,回家也是闲着,不如我们先散散步再回去吧?”
一一想,也行,晚点回去就能晚点挨骂。
从小学校门口出来,往右边走一段路,再往左拐边走两条街,就是镇上的中学。
几个月前,这所中学的高中部并入县中学,小学五六年级就搬来了这里。
一一对园园说,“我三姑妈的女儿在这边上学。”
园园点头,“对了,五一节学校举行文艺表演,上台弹电子琴的,就是你的表姐赵玲玲吧?我听其他同学说的。”
“哎,是啊。”一一的语气有点像叹息。
上幼儿园时,一一还和玲玲一起玩,年纪长大了些,她再去找玲玲,吴招娣总说玲玲要学电子琴,练习跑步、跳绳、跳高跳远、骑自行车……
两个孩子的差距就这样慢慢拉远,在学校里,一一很少跟同学说玲玲是她的表姐,玲玲是人见人夸的聪明孩子,而她是父母老师不喜欢的笨孩子,这种对比让她越发自卑。
刚被她们说到,玲玲就从前面走过来了。
她对一一说,“我记得下个星期三就是你的生日了,提前祝你生日快乐哦。”
“哟,你下星期三生日啊,开个派对庆祝一下吧。”
对园园的提议,一一有点犹豫,期末数学没考好,爸妈肯定生气骂她,会给她办生日派对吗?
园园多少猜到了一一的顾虑,“不要紧的,你就跟你爸妈说,学校里的同学过生日,都开派对,你要请一些同学去你家玩,才有利于跟他们搞好关系呀。”
玲玲也说,“就是,一一你不能光知道学习,平时也要学会跟同学相处,融入班集体。多和同学玩玩,才会有人缘哟。”
对啊,自己平时就是很少和别人说话,也不跟他们玩,在班上才显得可有可无,以至于武艳针对她的时候,帮她的人寥寥无几。
跟其他同学搞好关系,自己在班上就不至于那么孤立无援了,一一决心要好好改善这个短板。
一一期末数学没考好,吴强何丽少不了一顿数落,可听说一一的同学过生日都开派对,唱卡拉OK,为了让孩子合群,他们也要买音响放在家里,给孩子开生日派对。
一一生日这天,何丽买了无籽西瓜,放在凉水里浸泡了一下午,把西瓜切掉瓜皮,切成小块用碟子装好,旁边摆了几串紫葡萄,另有薯片、夹心饼、果冻等零食,桌子的中央,摆着吴强订的8寸生日蛋糕。
晚上七点,一一换了一条新的红色连衣裙,重新洗脸梳头,比平时打扮得整齐光鲜。
园园带了两个女同学来,她们分别给一一送了笔记本、生日卡、和一束花。
玲玲也来了,给一一送了一张英文歌的碟片。
“谢谢!”一一收下礼物,给同学们和万峰、玲玲每人倒了一杯可乐。
吴强蹲在电视柜前面,调试好卡拉OK的音量,把麦克风递给一一,她试了试声音,“欢迎你们来参加我的生日派对。”
门外响起了重重的敲门声,一一开门,看到吴引娣和朱健,她笑不出来了。
吴引娣用一贯的严厉态度盘问一一,“你搞什么生日派对?”
一一的好心情像被大风吹走,无影无踪,平时挨训也就罢了,可今天是她的生日,也不能让她放松一下吗?
“二姐,”吴强把吴引娣和朱健迎进屋,“一一这不是过生日嘛,同学来家里玩玩。”
“是啊,放假嘛,小朋友就该放松一下。”何丽给吴引娣和朱健各端一杯可乐,提示一一姐弟仨,“怎么还不叫人?”
吴引娣没有接可乐,“玩什么?放松什么?一一,我问你,你这次期末考试,数学考了多少分?”
一一垂着眼睛咬着嘴唇不敢说话,差一分及格,如何告诉二姑妈?
吴引娣看她表情猜都猜到了,“又不及格是不是??一一,你十一岁了!不小了!该懂点事!利用这些时间好好学习才对!搞什么生日派对!浪费钱还浪费时间!还让你爸妈辛苦!”
朱健也在旁边附和,“我妈说得对,一一,你不好好学习,是不对的,小心以后高中都考不上!”
一一垂着头,一句话不说,眼睛看着自己的手,内心在抵抗,别的同学也开生日派对,怎么她就不能开?她需要跟同学搞好关系,好不容易才迈出第一步,二姑妈和表哥不但不了解,还要来横加干涉,真气人!
吴强试图缓和气氛,“二姐,小孩子成绩上不去,就慢慢努力,过个生日没什么嘛。”
“你也是!不好好教她!就知道惯着她!读不好书,将来有她苦头吃!”
吴强何丽没话可说,他们都是高中毕业就工作,没有好的学历,累死累活也只能勉强养家糊口,他们不希望三个孩子以后也这样。
“玲玲,还有你们几个,”吴引娣把现场所有小孩子一起训上了,“一一不知道好好学习的道理,你们就要给她做榜样!别都在这里玩了!快回家复习功课去吧!”
表姐和同学们在尴尬的气氛中离开,吴引娣训话还讲得停不下来,一一心情差到极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