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语.雍也》第三章

      哀公问:“弟子孰为好学?”孔子对曰:“有颜回者好学,不迁怒,不贰过,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则亡,未闻好学者也。”


我的理解

      按照固有的模式,这章翻译很简单:鲁哀公问(孔子):“你的弟子中谁是好学的人?”孔子回答说:“有个叫颜回的弟子好学。他不会迁怒于人,不犯同样的过错,很不幸他短命死了。现在就没有了,就没听说过好学的人了。”我好像从来都不会迁怒于人,如果这就是“好学”,我也达到颜回的层次,岂不太简单?第二,我这种习惯还不是学来的,而是被“逼迫”的,因为我是家里的“第六把手”,好在家里没养小狗小猫,否则我就是“第七把手”......在单位也是小教师一个,上头有N个领导可以管你,就这样的“地位”,谁可以被我“迁怒”?第三,如果“不迁怒于人”就是好学,我们是否可以推出这样的结论:一个经常发怒的人,只要他不迁怒于人,这个人就是“好学”的?说实话这种完全没有情绪自控能力的人,连我都不如,颜回怎么可能是这样的人?所以把“迁怒”理解为“迁怒于人”不符逻辑。“迁”解释为“迁移”没错,那问题到底出在哪儿?《易·益》中“君子以见善则迁,有过则改”(王弼注:“迁善改过,益莫大焉”)这句话给我启发:“迁善”即向善而迁,同理“迁怒”即向怒而迁,“不迁怒”可解为“不会让自己的情绪向着发怒的趋势迁移”,即不会发怒之意。如此,便与后文之“不贰过”统一于“好学”之下:要做到遇事不发怒、一生不犯相同的过错,都是身心修炼的结果。

      看来,古人的“好学”与我们理解的“好学”完全不是一个档次的。清代学者李颙的《四书反身录》说:“学所以约情而复性也。后世则以记诵闻见为学,以诵习勤闻见博为好学。若然,则孔子承哀公之问,便当以博学笃志之子夏、多闻多识之子贡对。夫何舍二子而推静默如愚之颜氏为也?即推颜氏,何不推其诵习如何勤劬,闻见如何渊博,而乃以不迁不贰为好学之实?可见学苟不在性情上用功,则学非其学。性情上苟不得力,纵夙夜孜孜,博极群籍,多材多艺,兼有众长,终不可谓之好学。”这段话已经很清楚的解析了古人“好学”的真实含义,虽然与朱熹、二程等人的观点略有不同,但根本是一致的,不再详述。

言语意旨

      夫子这段话既是对颜回的赞扬,也表达对颜回英年早逝的悲伤,更是对后学的警示与指引。当然还有一种观点我也赞同:《邢疏》认为,“以哀公迁怒、贰过,而孔子因以讽谏。”“不迁怒”“不贰过”虽然是“好学”的表征,但如果是别人问孔子,他的回答一定不会是这样。例如《学而》篇第十四章对“好学”的解释就与此章大不相同:“子曰,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敏于行而慎于言,就有道而正焉,可谓好学也已矣。”还有《子张》篇“子夏曰,日知其所亡,月无忘其所能,可谓好学也已矣。”

知行合一

      “不迁怒”“不贰过”“好学”这三项,我们可能一辈子都未必能达到这个高度,但我们必须努力,否则人的修养只会一辈子停留在低级的状态。所以这每一项都可以成为大家的分享方向,当然还有孔子的语言艺术、因材施教本领以及他对颜回的感情也可以是分享的方向。我今天就来重点说说“好学”吧。

      《说文解字》解释:“斆(jiào),觉悟也。从教,从冂(jiōng)。冂,尚蒙也。臼声。胡觉切。学,篆文"斆"省。”意思是“学”是“斆”字的省略,但意思没变,还是“觉悟”,“觉”是觉知(禅修概念),“悟”是领悟,具体概念不多解释,读者用心自能体会,至少应当明白,《说文解字》的“觉悟”绝非当下理解之“觉悟”。从“学”字的意思我们可以推论“学”的内容、方式与目的:

      首先,内容绝不仅仅是前人已经储备的静态的“知识”,否则就是“百度”或“印刷机”,这不叫“学”;

      第二,方式也绝不仅仅是记诵,否则那只是“复读机”,也谈不上“学”。最好的方式《中庸》已经明白地告诉我们,即“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我就用《论语》分享的过程来解释这五个词。要解读一章《论语》,首先要做的就是上百度搜索或者查阅文献中与本章有关的古今解读以及关键字词的注解,这就是“博学”,不是什么都学,而是根据兴趣和需要而学,什么都学学不完,也无需都学,因为“百度”全有;接着按照已有的注解提出问题,比如说本章我就对“迁怒”提出三个问题,从而推导出“迁怒于人”解释违反逻辑的结论,这就是“审问”,即根据已有答案提出问题,做出推论,证实或证伪;既然“迁怒于人”不符合逻辑,那么又该如何解释才符合逻辑?这是解读者需要运用已有资料再根据语言逻辑和事实逻辑进行谨慎的思考与推理,得出合乎逻辑的结论后再对所有可能的路径进行逐一的分析、辨证,成为可以指导实践的真理。这就是“慎思”与“明辨”,最后落实于行动,在具体实践中再次检验理论的真实性、逻辑性与科学性,以达到“辨明”的高度;

      第三,“学”的目的不是要成为“博士”而是要成为“君子”,故“学”的靶心是“心”,若能达到“明明德”的高度,就成为“君子”,若能达到“明心见性”的高度,就成为“菩萨”。知道学什么、怎么学和为什么学,再加上信念坚定与持之以恒两个态度,应该可以算是“好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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