渠边的树

            1955年的春天,乡里后面渠上的冰刚化透,田埂上的土还是冻着的硬疙瘩,艳儿就生在了渠边的土坯房里。      属羊的姑娘,生得白净漂亮,像刚剥壳的杏仁,接生婆擦着手说这丫头命贱,落地就沾着渠水的寒气,怕是要遭些罪。  艳儿后来总觉得这话像道符咒,贴在她往后几十年的日子里。

        艳儿成了村里第一个考上师范的姑娘,毕业后回了公社小学,站在土坯垒的讲台上,一站就是十年。学生换了一茬又一茬,她教他们写“人”字要撇捺站稳,就像渠边的白杨树,扎根要深。

          1985年,艳嫁给了县上开门市部的周老板家的儿子,算是找了个好人家。老周家的儿子有工作。水泥厂的驾驶员。在那个年代,也算是个吃香的行当,单位分了一套小平房,院墙上爬满了牵牛花,老周说话轻声细语,总说“艳”字好,该是安稳度日的命。

    老周经常开着绿色的解放牌卡车来接艳儿,给家里双卡录音机买个磁带。他是个塌鼻子,笑起来眼角堆着褶,看艳儿的眼神却软得像棉花。80年代末时兴马桶包,亮闪闪的人造革,老周跑城里出差,排队给艳儿买了一个,红得像团火。艳儿舍不得用,摆在五斗柜上,柜面铺着钩针绣的桌布,旁边是老周从上海带回来的洋娃娃,金发碧眼,穿着蕾丝裙,是院子里所有孩子的稀罕物。暑假我们被接到艳儿家去,老周总提前在桌上摆好水果糖和西瓜,话不多,只是看着我们吃,偶尔往艳儿手里塞个桃,说:“多吃点,路上渴。”那时他家的院子比别家都香,月季爬满院墙,指甲花在窗台下开得泼辣,艳儿站在花丛里摘菜,白衬衫被阳光晒得发亮,谁见了都要夸一句“周师傅好福气”。

        可安稳没驻多久。结婚五年,艳儿的肚子没动静,都是文化人,就去了医院做检查,医生说她没有问题,又偷偷去巴扎上找过算命的,那人捏着她的手说,你命里有子,只是来得绕。1990年冬天,有人敲开他们家的门,怀里裹着个红布包,里面是个刚满月的男婴,说是乌拉斯台那边拾来的弃婴。老周看着孩子皱巴巴的脸,往那人手里塞了五百块钱。艳儿给孩子起名叫周伟,盼着他能长成个伟岸的人。

    周伟三岁那年,老周查出了胃癌。化疗把人熬成了一把骨头,弥留时拉着艳儿的手,眼睛却盯着摇篮里的周伟,气若游丝地说:“好好带他……”艳儿没哭,只是觉得心里空了一块,像被渠水冲垮的岸。

      再嫁是1996年的事。介绍人说老吴是个实在人,当过兵,在县上养牛羊,有文化,身板壮得像头骆驼。艳儿第一次见他,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军绿色褂子,手里攥着两斤水果糖,往周伟怀里塞时动作太猛,孩子吓得哭了。老吴挠挠头,粗声粗气地说:“哭啥?老子以后供你吃供你穿!”

        新家在城郊的养殖场,几排砖房围着牛羊圈,空气里总飘着草料和粪便的味。老吴带了个女儿,比周伟大两岁,怯生生地叫她“阿姨”。周伟却像变了个人,在学校里跟人打架,回家就把老吴的军靴扔到粪堆里。老吴的脾气是火药做的,抓起周伟就往墙上掼,艳儿扑过去拦,胳膊上常带着青紫的印子。有次周伟把姐姐的课本撕了,老吴拿皮带抽他的背,艳儿抱着老吴的腿哭,说要打就打我吧,他还是个孩子。

            六年级的那个下午,艳儿正在给学生讲“锄禾日当午”,教室后门突然被撞开。周伟站在门口,校服拉链敞着,脸上带着伤,眼睛红得像要流血。“李艳红!你这个骗子!”他突然跳上旁边的课桌,木桌板发出刺耳的呻吟,“你跟那个老东西一样,都想弄死我!”全班学生都傻了,艳儿的粉笔掉在地上,摔成了两截。

      那天晚上,周伟没回家。后来才知道,十三岁的他跑出去,竟跟一个在巴扎上摆摊的中年女人混在了一起。艳儿和老吴骑着摩托车,在县上,乡下,水渠边上找了三天三夜。风把沙子灌进她的嘴里,喉咙像被砂纸磨过。发动了全家老老小小一起找,第九天,有人在三十公里外的道班房找到了他,缩在墙角啃干馕,看见艳儿就往床底下钻。

        回来没几天,周伟就发起高烧,住进了县医院。艳儿守在病床边,给他擦身子时发现后背的旧伤叠着新伤,像块被揉皱的破布。他烧得迷迷糊糊,抓着艳儿的手喊“妈”,声音软得像小时候。艳儿的心揪着疼,觉得这孩子是渠里的水,她拼尽全力想把他引到正道上,可水总有自己的性子,要往低处淌。

      出院后,周伟说他想通了,要去供销技校学门手艺。艳儿东拼西凑给他凑了学费,每个月往他卡上打生活费,电话里他总说自己在学会计,以后要当老板。三年后,技校的老师找上门来,说周伟压根没去过学校。艳儿坐在地上,看着窗外飘落的杨树叶,突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周伟回来时,带着一身烟酒味,比艳儿还高半个头。他没待多久,说要去南疆的小城闯荡,走的时候拿走了艳儿攒的养老钱。一年后,他领回个肚子已经显怀的姑娘,姑娘怯生生地叫她“妈”,艳儿看着那姑娘粗糙的手,知道也是苦水里泡大的。

    孩子生下来那天,艳儿去了趟巴扎,买了块红布。小家伙睁着眼睛看她,左眼总往眼角斜,像有根线牵着似的。县医院的大夫说等孩子长些再看,艳儿就天天抱着他,在院子里晒太阳,教他认“太阳”“月亮”,就像当年教学生认字。

    没等孩子满周岁,周伟和那姑娘就散了。姑娘回了老家,周伟不知去了哪里,把孩子扔给了艳儿。艳儿给孩子起名叫亮亮,盼着他眼睛能亮起来。

        其实这些年艳儿的日子不算太苦,工资不错,退休工资也高。退休后和老吴在乡下买了四亩地的院子,重新开始养殖。老吴街上的老院子赶上拆迁,赔了不少钱。老吴的女儿嫁给了青梅竹马,小伙脾气好,对姑娘百依百顺,只是小两口总没孩子,跑了好几趟省城的大医院,做试管婴儿,钱花了不少,肚子始终没动静。姑娘每次来看艳儿,都要抱着亮亮一起玩一会儿:“妈,你说我咋就这么没福气……”日子越过越好。每个年轻人都开着小车,拿着手机,转眼亮亮就到了快上学的年龄,小姑妈带娃先去配了一副眼镜,亮亮的世界也清晰的不少。

  七岁那年,周伟自己说带着孩子来医学院检查一下再配个眼镜。他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下巴上冒出胡茬,穿着件洗得发灰的夹克,说话时不敢看艳儿的眼睛。“妈,我……我知道错了。”声音有点抖,“这几年我做骑手,送外卖,攒了点钱,先给亮亮治病。”艳儿没说啥,只是喊过亮亮,孩子伸手要牵周伟,周伟却往后缩了缩,转身说,我去开车。

      检查室的灯亮得刺眼,大夫拿着仪器照了又照,最后叹了口气:“右眼可能已经到盲的指标了,眼底病变得厉害。”

      艳儿扶着墙才没倒下,窗外的白杨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像她年轻时在渠边听过的声儿。周伟在走廊里蹲了很久,艳儿出来时,看见他对着窗户抽烟,肩膀一抽一抽的。“医生说……还有办法吗?”他哑着嗓子问。艳儿摇摇头

          牵着亮亮走出医院,阳光落在孩子脸上,亮亮眯着眼睛笑,小手抓着她的衣角。艳儿摸了摸孩子的头,对周伟说:“哭啥?日子还得过。你爸在地上喂了几十只牛羊,够给亮亮治病的。”周伟没说话,只是把烟头摁灭在垃圾桶里,伸手想抱亮亮,又缩了回去,最后蹲下来,轻轻摸了摸孩子的脚。

        回去的火车上,亮亮睡着了,睫毛在眼睑上投下淡淡的影子。艳儿看着窗外掠过的戈壁,想起自己刚出生那年,接生婆说的话。或许命里的罪,就是让她来扛的。她轻轻拍着亮亮的背,哼起了渠边的童谣,那调子软乎乎的,像渠里化了冰的水,慢慢漫过心底的坑洼。周伟坐在对面,头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掠的白杨,忽然从包里摸出个苹果,笨拙地削着皮,果皮连成一长条,没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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