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6月初,陆安,赵家宅院。
赵老驴儿的头七刚过,笼罩在赵家大宅上空那层虚伪的悲戚薄纱,便迫不及待地被撕扯开来。白幡未撤,灵位犹在,但宅院里的空气已然变了味道。下人们的脚步恢复了往日的轻快,甚至更加殷勤,眼神里的敬畏却更多投向了账房、管事和护院头子们,偶尔掠过曹蕾蕾和赵富贵时,则带着一种复杂的、混合着怜悯、轻视与窥探的意味。
“少奶奶,老爷房里的东西……您看是不是该拾掇拾掇了?” 赵嬷嬷再次找到曹蕾蕾,这次语气更加直接,少了些试探,多了几分理所当然的催促,“总那么封着也不是个事儿。有些老爷生前的体己物件,也该清点入库,免得日子久了,遭了虫蛀鼠咬,或是被不长眼的下人摸去。”
曹蕾蕾知道,这是最后通牒般的“允许”和考验。赵嬷嬷和那些虎视眈眈的“老臣”们,恐怕已经暗中将赵老驴儿书房、账房等明面处所翻查过不止一遍,收获有限。如今,终于将目光投向了老爷生前的寝居——这块最后的、也是理论上最可能藏匿核心秘密的禁地。他们自己不便直接闯入大肆搜查,毕竟名义上还有“傻少爷”和“新丧少奶奶”在,便顺水推舟,让曹蕾蕾这个“女主人”去动手,既可避嫌,又能借她的手找出东西,甚至可以在她“私藏”时抓个现行,一举多得。
“嬷嬷说的是。” 曹蕾蕾垂下眼睫,掩饰住眼中的冷意,声音依旧细弱,“我这几日心神不宁,竟忘了这要紧事。那就……今天下午吧,我去老爷房里看看。只是我年轻不懂,许多东西怕是不认得,到时候少不得要请嬷嬷或钱先生他们来帮着掌掌眼。”
她主动提出需要“帮手”,既是示弱,也是将自己置于“监督”之下,以打消对方最大的疑虑。
赵嬷嬷果然神色稍缓:“少奶奶考虑周到。那老奴下午就让春杏和秋菊两个伶俐的丫头过去搭把手,她们在府里年头久,认得些东西。若有要紧的,老奴再过去。”
派两个心腹丫鬟“帮忙”,即是协助,更是监视。曹蕾蕾心知肚明,点头应下。
午后,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赵老驴儿生前居住的正房内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房间很大,陈设奢华却透着暴发户的俗气:紫檀木的雕花大床,镶着大理石的八仙桌,多宝阁上摆着些真假难辨的古玩玉器,墙壁上挂着几幅寓意“福禄寿喜”的庸俗字画。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混合着檀香、烟草和某种老年人身上特有气息的味道,令人有些不适。
春杏和秋菊两个丫鬟垂手立在门边,眼神却像探照灯一样,随着曹蕾蕾的移动而转动。曹蕾蕾穿着素净的月白衫子,头上只簪了朵小白花,脸上未施脂粉,一副哀戚未消、强打精神的模样。她先是对着空荡荡的床铺默默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缅怀,然后才轻声对丫鬟说:“先从柜子开始吧,把老爷的衣物清理出来,好的料子仔细叠好,日后或许……或许还能改给少爷穿。” 她提到赵富贵时,语气自然地带上一丝无奈和怜惜。
两个丫鬟应了声,开始动手打开靠墙的几口大樟木箱子和大衣柜。曹蕾蕾则走到书案和博古架前,状似随意地整理着上面的笔墨纸砚和摆件。她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睹物思人的恍惚感,手指轻轻拂过冰凉的瓷器和光滑的木器表面,目光却像最精细的篦子,扫过每一处可能隐藏异常的细节。
书案厚重,雕工繁复。她拉开抽屉,里面是些寻常的账本副本、信件、印章和杂七杂八的小物件。她翻看得仔细,但并未发现特别之处。博古架上的东西,她也一件件拿下来,用软布擦拭,检查底座和背后,甚至轻轻叩击听听声音,都是实心的。
时间一点点过去。春杏和秋菊已经整理出不少衣物,叠放在一旁。她们偶尔交换一下眼神,似乎对曹蕾蕾这种慢吞吞、不着边际的整理方式有些不耐烦,但也不敢催促。
曹蕾蕾的心却渐渐提了起来。赵富贵暗示的“暗格”在哪里?卧室就这么大,能藏东西的地方有限。墙壁?她借着擦拭多宝阁的机会,用手指关节轻轻叩击后面的墙壁,声音沉闷,不似有空腔。地板?她假装整理桌下的脚垫,蹲下身仔细看了看,地砖严丝合缝,没有撬动的痕迹。床?那是最显眼也最可能的地方。
她走到巨大的紫檀木床边。床上锦被帐幔早已撤去,只剩光秃秃的床板。她俯身,仔细检查床柱、床栏的雕刻缝隙,甚至摸索了床板下方和床腿内侧,一无所获。
难道赵富贵的信息有误?或者,暗格不在卧室?又或者,已经被赵嬷嬷她们先一步发现了?
曹蕾蕾心中焦急,面上却不显。她直起身,揉了揉额角,对丫鬟说:“有些乏了,我坐一会儿。你们把老爷那些常看的书,也理一理吧。” 她指了指靠窗的一个小书柜。
她自己则在八仙桌旁的太师椅上坐下,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视着整个房间。阳光偏移,照亮了对面墙上挂着的一幅巨大的《松鹤延年图》。画工算不上顶好,但颜色鲜艳,装裱华丽。她之前检查过画轴后面,并无异常。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的时候,目光无意间掠过画下方那个用于摆放香炉、花瓶的条形案几。案几是红木的,很宽大,几乎与画同宽。案几上除了一个空着的青铜香炉和一对粉彩花瓶,还铺着一块暗红色的织锦桌帷,一直垂到地面。
之前她检查过案几表面和抽屉,只有一个浅抽屉,放了些香烛,也掀开桌帷看过下面,只是几根结实的案腿和些许灰尘。
但此刻,或许是光影角度的变化,或许是心神专注到了极致,她忽然注意到,那块暗红色织锦桌帷靠近右侧案腿的边缘处,织锦的纹理似乎有极细微的、不自然的扭曲,像是被什么东西在底下轻微顶起,形成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巴掌大的微妙凸起。
她的心猛地一跳!
“春杏,” 她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去厨房问问,昨天说的冰糖莲子羹炖好了没有,我有些口干。”
春杏一愣,看了一眼秋菊,有些迟疑:“少奶奶,这……”
“去吧,秋菊在这里陪着我就行。” 曹蕾蕾的语气带上一丝少奶奶的淡然坚持。
春杏无奈,只得应了声,转身出去了。
支开了一个眼线。曹蕾蕾又对秋菊说:“秋菊,你去打盆清水来,把这案几上的灰再仔细擦擦,老爷爱干净。”
秋菊不疑有他,也答应着去了。
房间里暂时只剩下曹蕾蕾一人。她立刻起身,快步走到那案几前,蹲下身,毫不犹豫地掀开了那块暗红色织锦桌帷。
桌帷下是光洁的地砖和案几厚重的底部。她伸手向那个之前留意到的、有细微凸起的位置摸去。手指触及案几底板的木质,摸索着。果然,在靠近内侧案腿衔接处,她感觉到了一小块约莫三寸见方的木板,边缘的缝隙与其他地方相比,似乎有那么一丝丝不同,极其细微,若非刻意寻找,根本不会注意。
她用力按压那块小木板的边缘,没有反应。试着向不同方向推、拉……当她尝试向上方,也就是朝向案几面板的方向,用力抠抬时,指尖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松动感!
有门!
她稳住呼吸,指甲用力抠进那几乎不存在的缝隙,小心翼翼地向上一撬。
“咔哒。”
一声轻到几乎听不见的机括响声。那块小木板竟然向上弹开了约半寸,露出了下面一个黑黢黢的、扁平的夹层空间!
曹蕾蕾的心狂跳起来,几乎要撞出胸腔。她飞快地瞥了一眼门口,秋菊还没回来。她颤抖着手,伸进那狭小的夹层里摸索。
触手冰凉,是金属和纸张。
她摸出了几样东西:一叠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硬硬的纸张(像是地契房契);一个沉甸甸的、裹着绸布的小包(打开一角,金光微闪,是金条或金元宝);还有两个更小的、密封的火漆信封,上面没有字。
没有账本。也没有最关键的、赵富贵可能也不知道的“最重要的东西”。
但这些东西,已经足够惊人!尤其是那叠契纸和黄金,显然是赵老驴儿为自己预留的、最核心的私产和应急资金!藏在这里,连赵富贵都不知道!
时间紧迫!曹蕾蕾飞速地思考着。全部拿走?不行,夹层空了立刻会被发现。只拿一部分?拿什么?黄金太重且显眼。契纸……她快速翻开那叠油纸包,借着窗棂透入的光线扫视。最上面几张,是陆安城内几处旺铺和城外良田的地契,署名都是赵大富。下面似乎还有,但来不及细看了。
她当机立断,将油纸包重新裹好,放回夹层。黄金包也放回。只拿走了那两封没有字迹的火漆密信!信很薄,揣进怀里并不显眼。然后,她迅速将那块小木板按回原处,再次检查,确认看不出破绽,才将织锦桌帷仔细抚平,恢复原状。
刚做完这一切,秋菊就端着水盆进来了。
“少奶奶,水来了。”
“嗯,放那儿吧。” 曹蕾蕾已经坐回了太师椅,手里拿着一本从书柜取出的《康熙字典》,随意翻看着,脸色依旧平静,只是胸口还在微微起伏,藏着信的地方有些发烫。
她强自镇定,指挥秋菊擦拭案几,自己则继续“整理”书籍,心思却全在怀里的两封信上。那里面是什么?遗嘱?秘密账目?还是……与其他人的密约?会不会与叶家有关?与逼婚有关?
春杏也很快回来了,端着冰糖莲子羹。
曹蕾蕾勉强喝了几口,便以“精神不济”为由,结束了下午的“整理”,吩咐将清点出的衣物、书籍等暂时封存,等赵嬷嬷和账房先生来了再一并入库。两个丫鬟虽然觉得少奶奶似乎没找到什么特别的东西,有些失望,但也只能照办。
回到自己那间依旧弥漫着淡淡血腥味和压抑气息的新房,曹蕾蕾闩好门,背靠着门板,才敢大口喘息。冷汗早已湿透了内衫。
她走到窗边,借着最后的天光,仔细观察那两封密信。火漆完整,印纹是一个模糊的兽头,分辨不清。信封是韧性很好的棉纸,没有任何标记。她犹豫着,是否要拆开。一旦拆开,火漆破损,就可能被发现。
但好奇心和对自身处境安危的担忧,最终战胜了谨慎。她用发簪小心地、一点点撬开火漆,尽量保持印纹的相对完整。
抽出里面的信笺。只有一张纸,纸质优良,上面的字迹是工整的馆阁体,措辞文雅却透着骨子里的算计。
第一封,是写给陆安县钱粮师爷的,内容隐晦,但核心意思是:感谢对方在“曹家之事”上的“襄助”,承诺的“润笔”已备好,存放在某处,凭暗语提取。并提及“叶家那边,已按约定打点妥当,老夫人很满意,后续还望继续关照,勿使横生枝节”。信末没有署名,只有一个花押。
曹蕾蕾的手微微发抖。这封信,几乎坐实了赵老驴儿与叶家老夫人合谋,通过贿赂县衙关键人物,促成了对曹家的逼婚和打压!甚至可能包括了对她弟弟的绑架!“曹家之事”……这几个字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
第二封,更短,也更让她心惊。是写给一个代号为“竹”的人的。内容只有寥寥数语:“货已验,价可议。‘北边’风声紧,交易暂缓,静候佳音。老地方,旧规矩。” 没有具体物品,没有金额,但“北边”和这种隐秘的交易口吻,让曹蕾蕾瞬间联想到了时局——难道赵老驴儿除了放高利贷、欺压乡里,还在暗中从事某种与战局相关的、见不得光的买卖?物资?情报?还是其他?
这两封信,像两个黑洞,瞬间将她拖入了更深的恐惧和疑惑深渊。赵老驴儿的死,似乎并没有让这些黑暗的交易和勾结终结,反而可能因为他的突然消失,引发新的混乱和危险。而她,一个意外窥见冰山一角的人,处境更加险恶。
她该把信交给赵富贵吗?他知道了会怎么做?会利用这些信息反击叶家和县衙里的人,还是以此要挟,获取更大利益?或者……他本就是这些阴谋的一部分?
她想起了赵富贵弑父时那冰冷狠绝的眼神,想起了他“合作”提议背后的算计。信任?在他们之间,这个词奢侈得可笑。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赵家大宅各处次第亮起灯火,但那光亮,丝毫驱不散曹蕾蕾心头的寒意。她将信纸按照原样折好,塞回信封,用少许浆糊勉强粘合火漆痕迹,然后寻了一个极其隐秘的所在——将信塞进了她陪嫁带来的、一个旧梳妆盒的夹层底部。这个梳妆盒木质普通,毫不起眼,应该不会有人注意。
做完这一切,她瘫坐在椅子上,感到一阵虚脱。怀里的秘密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她坐立难安。赵富贵晚上肯定会来询问搜寻结果,她该怎么应对?告诉他找到了黄金和地契,但隐瞒密信?还是彻底隐瞒夹层的发现?
正心乱如麻间,门外响起了规律的、三长两短的敲门声——是赵富贵约定的暗号。
曹蕾蕾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表情,走到门边,拉开了门闩。
赵富贵闪身进来,脸上带着惯常的、在私下面具卸下后的疲惫与精悍。他反手关上门,立刻压低声音问:“怎么样?找到了吗?”
曹蕾蕾看着他,烛光在她眼中跳动。片刻,她缓缓点头,声音干涩:
“找到了一个暗格。里面有些地契和黄金。我……没动。” 她隐瞒了密信。
赵富贵眼睛一亮,随即追问:“在哪里?只有这些?有没有账本?或者其他书信?”
“在老爷卧房案几底板的夹层里。只有这些,我仔细看过了,没有账本,也没有别的信。” 曹蕾蕾垂下眼,心跳如鼓,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自然。
赵富贵盯着她看了几秒,眼神锐利,仿佛在判断她话语的真假。曹蕾蕾强迫自己与他对视,不躲不闪。
终于,赵富贵似乎相信了,或者说,暂时接受了这个结果。他吐出一口气,脸上露出混合着失望和一丝兴奋的神情:“地契和黄金……也好,至少是一部分本钱。看来老东西确实藏了一手。你没动是对的,现在动了反而打草惊蛇。”
他走到桌边坐下,手指敲击着桌面,沉思着:“有了这个线索,我们可以设法在合适的时候,把东西‘合理’地取出来。现在的问题是,赵嬷嬷和那几个老家伙,盯得越来越紧了。叶家那边,好像也有点动作……”
他看向曹蕾蕾:“你这几天,尽量待在房里,少出去。他们暂时不会动你,但说不定会从你这里找突破口。记住,无论谁问起,你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害怕,想安生过日子。”
曹蕾蕾点头。她确实害怕,但这种害怕,如今又多了怀揣秘密的煎熬,以及对眼前这个“同盟”更深的不信任。
“对了,”赵富贵忽然想起什么,语气有些古怪,“今天城里传来消息,北边的仗,好像打得更大了。徐州……怕是守不住了。”
曹蕾蕾猛地抬头,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徐州……叶梓轩就在徐州!
“消息……确切吗?”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颤。
赵富贵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前线下来的伤兵和逃难的人都在传,说国军主力正在撤退,日军追得很紧。兵荒马乱的,具体怎么样,谁说得清。”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你那叶少爷,吉人自有天相。不过,就算他能活着,等他回来,陆安也早就变了天了。你,我,现在都得先顾好眼前。”
他的话像冰水浇下。曹蕾蕾僵在原地,手脚冰凉。北方的战火,遥远的伤亡,那个记忆中穿着军装的挺拔身影……所有被她强行压抑的担忧和牵挂,在这一刻汹涌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赵富贵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皱了皱眉,没再说什么,只是又嘱咐了几句小心行事,便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房门重新关上。曹蕾蕾缓缓滑坐到冰冷的地面上,抱住膝盖,将脸埋了进去。怀里的秘密,远方的战火,身边的险恶,以及对那个人生死未卜的恐惧……所有的一切,交织成一张令人窒息的巨网,紧紧裹住了她。
黑暗中,只有窗棂外透进的、赵家大宅其他院落零星的灯光,映照着她微微颤抖的、单薄的肩膀。这个夜晚,格外漫长,也格外寒冷。而怀揣着那两封密信,她知道,自己已经踏上了一条更加无法回头的险路。北方的战局与陆安的暗流,从未像此刻这般,同时勒紧了她的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