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春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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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初夏,回老家,一路花香鸟语。

途中,我想起了小时候的一个宏伟的念头:把全村的鸟儿都捉来驯养。稀罕鸟儿,可总是望不可及。

记得秋天夕阳下,老鹰在附近几个村子上空慢慢盘旋,长长的影子落在河面与田野间。抱窝的老母鸡领着小鸡到处躲藏,就连大公鸡也吓得不住上蹿下跳。

等到大雁南飞,庄稼尽数收割完毕,村里的鸟儿少了,四处都透着几分寂寞。我家住在村子最靠外的山坡上,院子四周栽满了父亲亲手种下的树。西面有三棵梧桐树,十几棵挺拔的白杨树,高高的石堰上还有一棵枝干弯曲的黄连树。这些树上常常聚着成群鸟儿,叽叽喳喳热闹不停,在枝头跳来跳去,偶尔还会互相争斗。

哥哥曾经带我在院子里支起筛子捕鸟,筛子底下撒上金黄饱满的谷子。树上的鸟儿静静看着我们忙活,始终不为所动,最后我们自然一无所获。现在想来,哥哥这法子还是从鲁迅笔下的闰土那里学来的。想来也只有到了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的寒冬时节,鸟儿才会愿意下来吃我们撒下的谷子。由此也能看出,平日里不愁吃食的鸟儿,一点都不愚笨。

春天燕子归来,纷纷在屋檐下筑巢。村里老人时常叮嘱我们,伤害燕子是伤天害理的事,毕竟燕子是益鸟。就算燕窝近在眼前触手可及,我们也只是趴在窝边,日日盼着小燕子慢慢长大,早日长出硬实的翅膀学会飞翔。多少次梦里,我自己也长出了翅膀,跟着小燕子飞过课本里写的黄河,飞过南京长江大桥。

呱呱鸡

那个年代日子清贫,缺吃少穿,柴火也十分紧缺。山上青纱帐刚长起来,我们就结伴去割草砍柴。小姑进山砍柴时撞见一窝呱呱鸡,捉回两只幼崽。小姑不会喂养,转手送给了邻居,小叔知道后执意要把小鸡要回来。他爬上邻居屋后的软枣树讨要,一时不慎从树上摔落,摔得头破血流,险些伤及性命。

我家东边的阴山深处长满侧柏。有一回我独自进山砍松枝,忽然惊起一只慌慌张张的飞鸟。顺着鸟儿飞出的方向,我很快在柏树枝桠间找到一处鸟窝,窝里还躺着几颗鸟蛋。我当即打定主意,等日后小鸟孵出来,一定要留下一只来养,还特意在树上做了记号。可等我日后再去寻找,只剩下空空的鸟窝,想来鸟儿早已搬离别处。

七十年代初期,父母不辞辛劳,亲手盖起一间大瓦房,西边又搭建了一间做饭用的小瓦屋。后来又在东侧续建了一间大瓦房,房屋历经几次翻修改建,才有了如今家里的模样。

那时候村里少见瓦房,我家的宅子在当时算得上体面阔气,可父母也为此背负债务,辛苦偿还了大半辈子。读到《诗经》里这句:黄鸟于飞,集于灌木;其鸣喈喈。就如同飞鸟筑巢一般,父母半生操劳,庇护我们兄妹长大。

当时,不少麻雀喜欢在我家屋瓦底下做窝,夜深人静的时候,总能听见小麻雀细碎的叫声。有一回二姑父爬上房顶,掏出了好几个麻雀窝,抓到几只还不会飞的小麻雀,可惜最后我们也没能把这些小鸟养活。

院中月季花(木棍上方有鸟窝)

八十年代初分田到户,我们家在北岭的两块田地都种上了谷子。谷子快要成熟时,大批鸟儿飞来啄食粮食,其中以麻雀居多,还有不少体型比麻雀大、叫不上名字的野鸟。

家里便安排我坐在地头看护庄稼,主要就是驱赶偷吃粮食的飞鸟。麻雀生性机灵狡猾,见四周没人,就立刻成群飞下来啄食谷穗。后来我索性在地里挂上许多随风飘动的风筝,又扎了头戴草帽、身披破衣的草人来吓唬它们。也难怪从前麻雀名声不好,一度被归为四害之一,说到底不过是鸟儿觅食求生罢了。

我家东侧有一片花椒林,林子里长着几棵侧柏。每到夜里,侧柏枝头常会落下麻雀和猫头鹰。在乡下猫头鹰向来不受人待见,只要听见它的叫声,村里人就会出门把它赶走。民间一直流传,夜猫子乱叫,家中宅院不安。不得不说,猫头鹰的叫声确实难听,听着让人心里发慌。

我家的梧桐树上住着喜鹊,还有一些不知名的大鸟也在树上筑巢安家。家里留存着一盘老石磨,父亲退休之后,就在石磨旁边栽下了樱桃树和杏树。每到果子成熟的时候,总会引来成群鸟儿啄食鲜果,它们还会钻进磨眼、磨道里,寻找散落遗留的五谷杂粮。平日里我们在院子里撒粮食喂鸡,趁家里没人,鸟儿也会飞来和家禽争抢吃食。

我家屋檐下栽种着月季、芍药,还有两棵石榴树。常有小鸟落在柔嫩的花枝上,叽叽啾啾叫个不停。初春清晨鸟语声声,应了春眠不觉晓的诗句,热闹之余也略显吵闹。

从前家里窗明几净,有一年两只燕子径直穿过窗户,在屋内房梁上筑起了巢穴。父亲特意把几扇窗户上方都留开缝隙,常年为燕子留出进出的通道。

燕子素来爱干净,偶尔也会不小心把粪便落在屋内地面上。等到小燕子长大南飞,第二年这群燕子再也没有回来。想来是那年冬天家里收养了两条狗和一只猫,生性喜静的燕子嫌家中太过吵闹,便不再归来。

前些年父亲身体日渐衰弱,为了方便贴身照料,二老搬到县城租房居住,平日里很少回乡,只有暑假我会陪着他们回来小住几日。宅院长期无人打理,月季花肆意疯长,石榴树也越长越高,不少枝杈都伸到了屋檐边上。

去年阴历六月,父亲不幸离世。我一直心绪难平,迟迟没有机会回乡。直到这个周五,我终于踏上归途,回到久违的老家。

此次回家,五味杂陈。老宅里处处都留有父亲生前的痕迹,石磨旁是他亲手栽种的桂花树,院中立着的碌碡,还是当年分田到户时,父亲从山前一个村子里买回来的。

当年父母一无所有,靠着双手辛苦建起这座宅院,这几年老家大门紧锁,院内清静安宁。花香伴鸟鸣,岁月里藏着思念和怅然。

如今整个村子里居住的人越来越少,多是老人,树木反倒愈发繁茂葱郁。

良禽择木而栖,乡间鸟儿渐渐多了起来。

妹妹陪母亲先回的老家,到家之后,母亲像从前给我们理发一样,修剪掉了院子里疯长的许多花枝。

她们在家住了一晚,妹妹总听见院子里有细碎的声响,夜里睡不安稳,还以为家里进了老鼠。母亲耳朵有些背,丝毫没有听见动静。

我回到老家后,也清晰地听到了奇怪的阵阵叫声,寻声找寻,竟在一丛月季花的枝杈里发现了一个鸟窝。这个鸟窝筑得很低,毫无防备之意,一窝里刚孵出的小鸟,小嘴嫩黄,眼睛还没有睁开。我稍微拨动枝叶,它们就齐声吱吱叫唤,嗷嗷待哺。

发现这一幕后,我一抬头,看见邻居家正对我家的屋脊上站着两只大鸟,想来便是小鸟的父母。大鸟在屋脊上来回急促跳动,焦急地不停鸣叫,分明是在恳求我们手下留情,不要伤害窝里的幼鸟。

我把这件事告诉母亲,母亲走近一数,正好五只还没长毛的小鸟。我询问母亲这是什么鸟,母亲说乡下都叫它压篮子,也叫几个米子。

我查阅资料得知,叫它压篮子,是因为它筑的巢穴形似小篮子,孵卵仿佛轻压在篮子之上,也作压岚子。这鸟巢口大底小,微微倾斜搭在花丛之中,刚好能够避免雨水灌进窝里。这种鸟儿小巧聪明,如同几粒米粒一般,也常被称作米子雀。

压篮子

我们赶忙悄悄退居一旁,留出足够的空间给大鸟,使其安心照顾小鸟。起初大鸟十分警惕,趁着我们不注意,飞快从屋檐下穿梭进来喂幼鸟,门一响,就立刻惊慌飞走。

时间一长,见我们丝毫没有伤害它们的意思,大鸟渐渐放下戒备,在我们眼皮底下喂食的次数越来越多,神态也愈发从容,窝里的小鸟也安稳下来,不再不停叫唤着索要食物。

劝君莫打三春鸟,子在巢中盼母归。

那天下午,我们有意早回了县城,毕竟是我们无意惊扰了人家。

这些天来,我一直惦念开了那窝小鸟。

        2026年5月17日星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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