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歧路

    1940年春,武汉。

    赵富贵站在汉口江汉关大楼的阴影里,望着滚滚东去的长江水,眼神空洞而茫然。

    一年多了。从陆安逃出来后,他辗转来到武汉,本想找个地方安身立命,重新开始。但现实远比想象中残酷。战乱年代,一个外乡人,没有背景,没有靠山,想要立足,谈何容易。

    他做过苦力,扛过码头,当过伙计,跑过单帮。每一份工作都干不长,要么是被人欺压,要么是工钱被克扣。最困难的时候,他睡过桥洞,吃过泔水,和野狗抢食。

    有时候,他会想起陆安,想起赵家那座大宅,想起那个他亲手杀死的“父亲”。他不后悔。那个老畜生该死。但他偶尔也会想起曹蕾蕾,想起她那双倔强的眼睛,想起她抱着弟弟时泪流满面的样子。

    她现在在哪里?还活着吗?

    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知道又能怎样?他连自己都顾不了,还能管得了别人?

    “赵先生?”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赵富贵回过头,看到一个穿着中山装、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子,正微笑着看着他。

    “您是……”赵富贵警惕地后退一步。

    “我姓李,李福昌。”中年男子递过一张名片,“我们是同行,都是做生意的。听说赵先生最近在码头做事,很辛苦啊。”

    赵富贵接过名片,上面印着“福昌商行总经理”几个字。他听说过这个商行,在武汉很有名,据说生意做得很大,和日本人也有往来。

    “李老板找我什么事?”他问,语气冷淡。

    李福昌笑了笑,也不在意他的态度,自顾自地说:“我听说赵先生是陆安人,以前在赵家……嗯,有些经历。赵家那位老爷子,我倒是打过几次交道。可惜啊,听说遭了横祸。”

    赵富贵的手微微攥紧,脸上却不动声色:“李老板到底想说什么?”

    “很简单。”李福昌收起笑容,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我这里有份差事,需要像赵先生这样……有胆识、有手腕的人。待遇丰厚,比你在码头扛活强百倍。不知道赵先生有没有兴趣?”

    赵富贵盯着他,沉默片刻,问:“什么差事?”

    李福昌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帮日本人做事。”

    赵富贵脸色一变,转身就走。

    “赵先生!”李福昌在身后叫住他,“你听我说完!不是让你去当汉奸,只是帮忙跑跑腿,送送货。都是正当生意,只不过……客户那边有些日本人而已。这年头,做生意嘛,谁给钱就跟谁做,有什么错?”

    赵富贵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李福昌继续说:“我知道你恨日本人。但恨能当饭吃吗?你看看你现在,人不人鬼不鬼的,活得连条狗都不如。跟着我干,至少能活得像个人。将来攒够了钱,想去哪就去哪,谁管得着你?”

    赵富贵的肩膀微微颤抖。

    李福昌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金条,走到他面前,递给他:“这是定金。拿着。好好考虑考虑。想好了,来福昌商行找我。”

    金条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

    赵富贵看着那根金条,喉咙发干。他想起了桥洞里的寒冷,想起了泔水的酸臭,想起了那些白眼和欺凌。

    他伸出手,缓缓接过金条。

    李福昌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聪明人。三天后,来商行找我。”

    他转身离开,皮鞋敲击着石板路,发出清脆的声响。

    赵富贵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根金条,久久没有动。

    江风吹过,带来长江的腥味和远方的炮声。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抱着他,在院子里看月亮。母亲说:“富贵,做人要有骨气。咱们虽然穷,但不能做亏心事。”

    骨气?

    他苦笑。骨气能当饭吃吗?骨气能让他活下去吗?

    他将金条塞进口袋,转身消失在人群里。

    当夜,赵富贵躺在破旧的出租屋里,辗转难眠。

    那根金条就放在枕头边,在黑暗中散发着微弱的金光。他盯着它,脑海中反复回响着李福昌的话——“帮日本人做事”、“正当生意”、“将来想去哪就去哪”。

    他猛地坐起来,抓起那根金条,想要扔掉。但手举到一半,又停住了。

    他想起了码头的监工,那个肥头大耳的汉奸,每天拿着皮鞭,对苦力们吆五喝六。他想起了那些饿死在街头的难民,尸体被野狗撕咬。他想起了自己这几个月受的苦,遭的罪。

    凭什么?凭什么那些汉奸就能活得人模狗样,他赵富贵就只能像狗一样活着?

    他慢慢放下手,将金条重新放回枕边。

    闭上眼,他看到了母亲的脸。母亲在流泪,用那种失望的眼神看着他。

    “娘……”他喃喃道,声音哽咽,“对不起……娘……我……我想活下去……”

    泪水从眼角滑落,浸湿了破烂的枕头。

    三天后,赵富贵走进了福昌商行。

    李福昌热情地接待了他,给他安排了住处,发了薪水。他的工作很简单——送货。把一些货物从商行送到指定的地点,再从那些地方把另一些货物带回来。他不需要知道货物是什么,也不需要问收货人是谁。

    但他很快就知道了。

    那些货物,是西药,是通讯器材,是各种战时管制的物资。而那些收货人,有穿便衣的中国人,有穿军装的伪军,也有……穿和服的日本人。

    第一次看到日本人时,他的手在发抖。他想起了陆安城外那些被日军烧毁的村庄,想起了那些惨死的乡亲,想起了赵一虎那张悍野的脸。

    但日本人对他很客气,甚至还给他递烟。他接过烟,颤抖着手点燃,深吸一口,呛得直咳嗽。

    “赵先生,第一次?”那日本人用流利的中文问,脸上带着微笑。

    赵富贵点点头,没有说话。

    日本人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习惯就好。大家都是做生意,各取所需。你的货,我们很满意。以后多多合作。”

    赵富贵拿着货款,走出那间屋子。外面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深吸一口气。

    他告诉自己,这只是一份工作。他只是送货的,别的什么都不知道。这不算是汉奸。

    可那天晚上,他又梦见了母亲。母亲在哭,哭得很伤心。他想伸手去抱她,却怎么也够不着。

    “娘……”他在梦中哭喊,“娘……对不起……”

    醒来时,枕头湿了一大片。

    日子一天天过去。赵富贵渐渐习惯了这种生活。他有了钱,有了体面的衣服,有了住的地方。他可以吃好的,喝好的,再也不用为生计发愁。

    他学会了和日本人打交道,学会了在他们面前低头哈腰,学会了昧着良心说那些奉承的话。他越来越像一个汉奸——尽管他从不承认。

    有时候,他会想起曹蕾蕾,想起那个倔强的女子。她现在在哪里?如果她知道他成了汉奸,会怎么看他?

    也许,她早就死了。死在那个混乱的年代,死在某个他不知道的角落。

    这样也好。至少不用面对她的目光。

    他这样安慰自己。

    直到有一天,李福昌交给他一个新任务。

    “这次不是送货。”李福昌说,表情严肃,“是接人。从山里出来的,很重要的人。你带几个人去,务必保证安全。”

    “什么人?”赵富贵问。

    李福昌看了他一眼,缓缓说出一个名字:“叶梓轩。”

    赵富贵愣住了。

    叶梓轩。那个曾经在陆安县府大院跪在叶老夫人面前的年轻军官,那个曹蕾蕾心心念念的男人,那个他曾经在赵家空宅里远远瞥过一眼的身影。

    他还活着?

    “他在哪?”他问,声音有些干涩。

    “大别山一带。”李福昌说,“我们得到情报,他最近会护送一个重要人物北上。你带人去,在山里等着,等他经过的时候……嗯,你懂的。”

    赵富贵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是真正的汉奸行径。这不是送货,这是杀人。杀的还是一个抗日军官。

    他张了张嘴,想说“不”。但李福昌已经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富贵,这是大买卖。干成了,荣华富贵,享之不尽。你好好想想。”

    他走了,留下赵富贵一个人呆立原地。

    那天晚上,赵富贵又梦见了母亲。母亲这次没有哭,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悲哀。

    “富贵,”她轻声说,“你真的要这样吗?”

    他在梦中跪下来,痛哭流涕:“娘……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我想活下去……”

    母亲叹了口气,转过身,消失在黑暗中。

    第二天,赵富贵带着人,出发前往大别山。

    他告诉自己,他只是执行命令。他没有选择。

    可他知道,他有的。他早就有了选择。从接过那根金条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选择了这条路。

    一条不归路。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相关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