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最近迷上了昆虫。
他不怕这些小东西，甚至会小心翼翼地把它们捧起来，放进容器里，认真地想要养起来。我看着他那副专注的样子，总觉得有些熟悉——那种对微小生命的郑重其事，好像在哪里见过。
很小的时候，他就把土“搬”回了家。确切地说，是爷爷奶奶天天带着他去看拖拉机、挖掘机，每天在外面玩土。天冷了怕他冻着，就把土带回家，他便在家里肆无忌惮地铺开自己的小天地。带他去游乐场，他偏在外面玩沙坑里的沙子。我想过，他不喜欢人群集中的室内游乐场，也许是因为我本身就有些抵触那种地方。我从没觉得孩子的童年一定要在游乐场里度过——我喜欢大自然，我喜欢家门口的那块地方。
所以长大了些，我们娘俩也是一周回一次老家，玩玩土，捉捉虫。就这么简单。
法布尔把他的的荒石园称为梦想之地、世外桃源。四十年如一日地与贫苦打交道，每天为填饱肚子而费心，除此之外，就只剩下一个梦想——拥有一块不大的实验之地。那块荒石园里有什么呢？不过是石头、杂草、昆虫而已。可就是那个地方，让他看见了别人看不见的世界。
我想起了小时候。
我家北门口就有一块这样的地方——一个很大的土坡。记忆中是很大，但我不敢保证，如果今天再去看，它是否还像我记忆中那样辽阔。毕竟小时候和长大后，对物体大小的感知是不一样的。但那块土坡上，有特别大的蚂蚁洞，大黑蚂蚁自由自在地进进出出；有各种杂草，有蟋蟀，有我叫不出名字的小虫子。我可以在那里待上一个下午，什么都不做，只是看着。
后来北边的土地都平了。我不记得是不是因为盖猪圈，那么多的芦苇也都没了。有时候我会恍惚，有些场景到底是梦里的，还是真实存在过的？那片芦苇荡，那些虫子，那个土坡——它们在我记忆里明明灭灭，像隔着一层薄雾。
如果是现在，那一定是让儿子快乐无比的小土坡。
我忽然觉得，儿子的成长里，没有在游乐场的海洋球里扑腾，而是在泥土里摸爬；他没有追着商场里的灯光跑，而是追着一只蚂蚱跑。我带着他走的路，好像就是我小时候走过的那条路。
他是在“沿着那条绳索往回看”。
我也在往回看。沿着那条细细的、若有若无的绳索，我看见小时候蹲在蚂蚁洞旁边的自己，看见那个把土坡当作整个世界的孩子。如果我能从那些日子里感知到这么多幸福，那么儿子的童年里，是不是也会一样充盈？
我想是的。
那些泥土、昆虫、杂草、风、阳光，它们从不言语，却把一种很深很沉的东西种进了人的心里。那种东西，游乐场给不了，商场给不了，任何光鲜亮丽的地方都给不了。它只生长在自然里，只生长在那些不被催促、不被安排的时刻里。
儿子的手里现在正捧着一只小虫子。他不知道法布尔，不知道荒石园，不知道他妈妈小时候也有一个土坡。他只知道这只虫子很好看，他想养着它。
这就够了。
绳索的那一头，是法布尔的荒石园，是我记忆里已经消失的土坡，是儿子现在正经历的、与泥土和虫子相伴的日子。它连着过去，也连着未来。只要还有人愿意蹲下来，认真地看一只蚂蚁走路，这条绳索就不会断。
而幸福，大概就是沿着它，一直往回看，又一直往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