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生在农村。学前班、小学是在村办学校上学,所以整个童年都是在小山村度过的,那里的生活单调而纯朴,艰辛而自在。
现在回忆起那时候的生活,最强烈的就是与各种粮食农作物相关的记忆。
春天父母用一种特制的工具,挖下一个又一个的“窝”(浅坑)种下麦种,复合肥混着好像是草木灰的味道,特别好闻,至少比碳铵的呛鼻子好闻多了。插秧的时候,人们为了合理利用不多的田地,是拉着绳子,插直线的。
夏天,我最怕的就是掰玉米。和父母在高高密密的玉米地里,钻来钻去,被玉米叶子剌得手臂脖子不是一道口子就是一条红印,最要命的是我自小对植物毛毛过敏,一碰就又痒又痛,挠到最后皮都破了。而且我一直有心理阴影怕玉米地,我外婆年轻的时候去帮她的侄女掰玉米,被玉米叶划坏了一只眼睛,等到我记事起,她的眼睛就一年不如一年,而且另一只好眼睛也衰退得特别快,再加跟随而来听力的下降,她的后面大半生都是在看不见听不见当中度过的。我曾经听我同学说过他不戴眼镜好像就不太听得清老师在讲什么。所以我真的严重怀疑,听力和视力是相关的,其实也不难理解,听力听目标的声音内容,视力帮助你观察环境、目标,辅助你的听力判断,反之亦然。
扯远了,关于种粮食的田地,那时候我觉得太大了,因为我的父母要在地里忙好久好久,才能种完每一种农作物。
若干年后,我看到了宽阔的成都平原,我看到千湖星罗棋布的湖北,我看到广袤的东北黑土地,我忽然发现我们那些垦荒垦出来的田地,真的是小鲫鱼之于大鲨鱼。特别是读大学听过的一个真实故事,一个东北同学申请贫困补助,理由是他们家只有区区70亩地!我惊呆:同学,你知道吗?我们家三口人不到2亩半的水田,不到2亩半的旱地,而且每个都小小的,散落在村子东嘎拉西角落,去一趟最远的得半个多小时,我说的是走路,当然也不可能有开车了,且不说没车,就算有车也没路去。
关于粮食,还有一个画面是我印象非常深刻的,父母挑着背着一半以上的粮食,爬坡上坎要歇好几次气,送到我家对面挺着的卡车上,去交“征购”——上交国家。没错,是家对面,那是直线视觉位置,实际的距离确实两山夹一谷的崎岖陡峭的山路。
很辛苦,我看到父母一脸的黄豆汗,那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大最晶莹的汗珠。我也跟着用背篓象征性地背一点,却是杯水车薪。当时的心态其实是累中带着一些安慰的——终于丰收晒干了粮食,老天给饭吃有收成,还给太阳晒干了。还好,交完征购还有余粮,回家可以吃新米了。
我已经想不起父母交完“征购”是什么样的表情了。或许终于忙完这一波,可以稍微喘口气,带着空担子“轻松”回家了;或许他们在和乡亲大声讨论自己今年交完征购后还剩多少粮食;或许他们还在想什么时候下雨,该撒种萝卜白菜了;或许他们还在盘算今年的余粮要省着一点吃,不然明年又要厚着脸皮去别人家借米了……
多少年后,我的脑海中挥之不去的那辆载满“征购”粮食的卡车,啪啪啪绝尘远去……干涸的泥巴路是土黄的,麻袋是土黄的,好像太阳也是土黄的……每每回忆到此景,我都被记忆力明亮的土黄耀得睁不开眼,忍不住要流泪。
我似乎很少问过父母关于粮食的话题,总觉得一问就是一部辛苦的农民诗。
虽然后面的后面,不用再交征购了,我依然觉得粮食是父母的根,但也是父母一辈子的笼牢。因为他们的生活可很难再离开粮食,即便年岁已大,即便我的经济状况稍微宽松,不需要他们再辛苦种植,他们依然停不下来,年复一年重复着播种——施肥——对干旱的担忧——对病虫的担忧——对水涝的担忧——对大风的担忧——对丰收时节雨季的担忧——丰收——下一季作物——下一季担忧……如此循环,不变的是他们种植的勤劳,不变的是他们恪守的时令与作物的关系,而变化的不只是他们劳作的速度,还有家里吃他们种植的粮食的人也越来越少,他们自己也因为年龄和健康吃的越来越少。不过,这丝毫不影响他们对粮食的热情。
粮食,父母曾经用它们无私地养育了我,而如今粮食却是横在我和父母之间的一道屏障,我的父母选择继续与粮食相处,也不会轻易选择与我一起居住。不能说父母不爱子女,也不能简单说是生活习惯问题,它复杂到还没有人能解答它,并把它上升到一个社会广泛关注的问题。
这是许许多多从农村出走的孩子,正在或者即将面临的问题。我渴望着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