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南极半岛出现15.4°C的异常气温的时候,在北极地区延续加速增暖态势的时候,我在南疆,迎接着一日高比一日的气温,连大树和夜晚,都不再能帮上一点点忙。
我时常觉得,忍不住伸手往孩子屁股上拍一掌并非出自我本意,是天气的原因,忍不住喊叫,是温度太高的过错。
终于下雨了,我只有七分的高兴,那三分,被揉进了混着雨水的沙土里,变成泥点子投在刚洗完的车玻璃上。完美三分球,准。只要洗车,必下雨,下得还是远道而来的塔克拉玛干沙漠泥点雨。
又是一个闷热的下午,连泥点子也懒得光顾,我们呆在房子里无处可去,又一次奔向大山,做四个死皮赖脸的常客。
车子停在戈壁滩上,孩子们飞快地冲到小河里去。今日河水清浅,冰凉刺骨,丝毫没有被高温融了傲骨。我光着脚丫子横渡小河,似一只疯了的鸭子般在石头渣子里乱跳,又冷又痛地哇哇大叫。孩子们穿着凉鞋在河里如履平地,被我羡慕得不得了。
远离他们的快乐,我躲进山脚的阴影里,铺开一张床单,扭动着找到一个不那么硌人的舒服的位置,眼珠子开始四面八方地转。
坐起来和躺下去只差了0.5米的高度,可世界变了,变成了一口大锅。我就躺在山峰为壁的锅里。
安静下来一阵子,不动,你猜我看到了什么?云卷云舒。就在安静后的某个瞬间,我理解了几百年前古人观察到这一美景时的淡然。他望了多久的天,看了多久的花?
再安静下来一阵子,我开始明显地感受到地球在缓慢地转动。而在我们从小接收到的教育里,地球一直在转动。
应该是从感官到意识的觉醒,可是这次反了,是意识到感官的觉醒,怎么会用了这么多年。
我、山、水、树,一直牢牢地长在地球上,我们在转动,缓慢地。
从这一刻开始,世界变了。
我百无聊赖地看云,可同时,许多人在天上飞,许多人在地上跑,有人在出生,有人在死去。
就像一九四二年河南“在死三百万的同时,历史上还发生着这样一些事:宋美龄访美、甘地绝食、斯大林格勒大血战、丘吉尔感冒。”(《温故1942》)
仅仅是将“我”的散漫和如此重大的历史事件和人物们关联起来,就让我一下子想要钻到石头堆里去。
最近看的书很杂,《偷书贼》《温故一九四二》《愤怒的葡萄》......,这并不成系统,但是我突然发现,故事发生在同一时期......希特勒在屠杀犹太人,河南饿死了三百万人,美国大批农民破产、逃荒。死亡与苦难在不同的地点出现,死神背着灵魂马不停蹄,就在这个古老的转动的地球上。
不过百年,这些事件都令我恍惚,仿佛它游走于云上,而不在地球。
可是地球已经存在了几十亿年了。
刘震云老师曾震惊于“自己人”对灾难的遗忘,“历史从来是大而化之的。历史总是被筛选和被遗忘的。”
就像云一样,无论多么厚重的云层,终究要被风吹得稀薄,然后新的厚重再覆盖上来。
孩子们在河水里嬉闹,声音将我的目光从云上吸引到了河流中来。这河流如那河流吧。
“河水不懈奔流,却总在此处。永远是这条河,却时刻更新。”(《悉达多》)
从这一刻开始,世界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