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女人的命运

      姥姥11岁时,她父亲生病死了———我该喊这位先辈为太姥爷2。因为太姥姥已经死过一次丈夫了,她和太姥爷2结婚时,第一任丈夫—— 太姥爷1已死了快一年了。

      太姥爷2死了后,太姥姥又一次成为寡妇。他和太姥姥所生的三个年幼子女—— 就是我姥姥和她的弟弟妹妹、也就成了无父的孩子了。在那个贫脊的年代、孤儿寡母的日子,尤为艰难。

      太姥爷2兄弟六人,他是老大。他过世后,家里的人不容太姥姥缓口气好平息内心的创伤,就把她和太姥爷2的第四个没成家的弟弟撮合成一对。

      一个没成家的大男人、何以愿意娶两次丧夫的寡嫂为妻呢?大概就一个字“穷”!

      这两个苦命人结合起来,好处多多:姥姥和她弟弟妹妹这三个失去父亲的孩子有了新靠山;太姥姥不用挪窝;太姥爷2的四弟——我把他称为太姥爷3吧,也解决了娶不到老婆的难题!

        但平静且苦难的日子似乎就是和太姥姥过不去,太姥爷3在婚后不到一年的时间里,有天外出有事,就一去不复返——他居然莫名的失踪了。

        家里一个大男人不知所踪,让太姥姥很是崩溃。这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日子艰难的维系了好几个月,眼见着太姥姥就要生了,但失踪的人不见一丁点儿音信。

      那时,时常有青壮年男子被抓壮丁,家里人就一致认为失踪的太姥爷3是被抓了壮丁了。

      那个失踪的太姥爷3直到太姥姥过世—— 更确切的说是:直到今天,他在亲人这里、都再没任何蛛丝马迹证明这个人曾经在这个世界存活过。他是不是被抓了壮丁无人知晓、他最后死在哪里更无人知道……总之,一个鲜活的人、在大家的生活中悄无声息的突然消失,但却惊动不了任何人。当然,他自己的至亲们在小范围内、以及觉得他可能去的地方寻找了一番;其他人都是麻木的——— 那个年代,人莫名失踪是司空见惯的正常事情。

      家里的顶梁柱失踪了,但日子还得过下去啊!太姥姥孤儿寡母,想在一起相依为命的简单奢求却达不到,因为她们压根没有话语权。

      某天,太姥姥正挺着大肚子在厨房忙活时,就见一辆轿子停在她家门前。太姥姥不知所里,正想问怎么回事时,她就被人七手八脚、强行地塞进轿里抬走了……

      太姥姥被太姥爷3的兄弟们给卖了!卖了多少钱,她无从知晓,所卖的钱她一分也没见到。

      买太姥姥的买家是一户还算殷实的人家———至少他家有一定的土地,甚至雇佣帮工。这是我后来推测的,因为听说姥姥的亲弟弟—— 我该叫舅姥爷,他十多岁时就到那家去当帮佣。那时太姥姥每晚偷偷在灶台后给他藏一碗吃食,最终被后来的太姥爷4发现,吃食被打翻了、碗也摔碎了不说,太姥姥还被连带着挨打一番——— 这是后话。

      太姥姥被迫又再嫁了,按那家的境况,我不知道他家为什么会娶太姥姥?我小时候常随几个小姨娘到太姥姥那去玩,当时老太太七八十岁了,虽然人老了变的佝偻了,但她个子依然很高——— 现在想想那时她大约还有一米六五以上。太姥姥面容清秀、脸上线条轮廓分明……老了都能依稀看出她年轻时候的样子:即使称不上风华绝代,但绝对是个长相很美的女人。这也就解释了,那个家里有土地的太姥爷4会愿意娶她这样的女人为妻的原因了。

    太姥姥被娶进家门,但她的孩子们太姥爷4是不会要一个的——— 那是累赘。甚至太姥姥在不久后生了一个女婴,都被那个狠心的太姥爷4给溺死了……

      姥姥曾无限悲伤地对我们说:

    “我那个可怜的、我没见过面的亲妹子,到阳世没一会功夫走了,且那么一会儿都是在遭罪——— 她在水里还在挣扎、就被捞上来给活埋了!”

      姥姥回忆的这段情节,应该是太姥姥告诉的,不然她不会知道。不敢想象:太姥姥当时看见自己刚出生的孩子,就被抱走处死,而她却爱莫能助,她这个做母亲的心里该受了怎样的伤害和痛苦!

      姥姥悲叹她那个没见过面的小妹妹的苦命,但她们兄妹仨的命运也没好到哪里去。

      自太姥姥被迫再嫁后,姥姥兄妹仨就成了无父无母的孩子了。那年头谁家的日子都不好过,姥姥的叔叔们谁都不愿意承担她们———承担不起啊!但又不忍心看她们饿死。于是,这些长辈们一合计,姥姥和比她小两岁的姨姥姥就被各自送到陌生人家,做童养媳去了。几岁的舅姥爷一个人在家、谁家有口吃的就给点,没吃的就挨饿、或自己想办法找东西充饥……

      兄妹仨就此分开,各自在苦难的世界煎熬着。姥姥说她时常被婆婆打骂,不打则已,一打就是痛打,下手重、且不分头脚,以至于她的头后来都落下头疼症;姨姥姥的境况也是一样,甚至更惨。她们多年后再见面时,姨姥姥把她左手递给姥姥看———那手除了大拇指外,其他四个手指都明显有烧伤的痕迹。姨姥姥说:

      “ 小时候晚上纺棉花睡着了,婆婆看见了后,就用纺棉花的棉条裹住我这四根手指,再用火柴点燃烧……婆婆当时按住我的手边烧边说:‘看你可敢再偷懒睡觉了!’我就是在那样的环境中慢慢熬过来的……”

        舅姥爷比两个姐姐好点——— 毕竟在自己家里,虽然时常吃不饱,但好歹没人无缘无故地打他。他东家一口、西家一口,终于长到十多岁了。那会,他食量增大,人也变得有点儿力气了。太姥姥就和太姥爷4求情,大意说家里反正要人帮工,就让舅姥爷过去吧!那时,太姥姥给太姥爷4已生了一儿一女。不知太姥爷4是看在太姥姥给自己生了两个孩子的份上,还是其他原因,总之,舅姥爷后来有一段时间,就成了他家的小帮工。

      同样是自己的儿女,当太姥姥看着她和太姥爷2所生的十多岁儿子,给自己现在的家所生的儿女忙这忙那、甚至干与他体力不相符的重农活时,就时常偷偷流泪。所以,她就自己少吃、每晚偷偷地装一碗吃食放在灶台后边的灶洞里,让舅姥爷晚上歇息前躲在那里吃……

      偷偷摸摸的事,总有被发现的时候。有一天晚上,舅姥爷在灶台后捧着碗正狼吞虎咽时,被太姥爷4发现,他的火蹭一下就上来了。这还了得,你一个小帮工居然敢偷吃东家的饭!不容辩解,太姥爷4拿起灶台后柴草上的一根干树棍,对着舅姥爷就是一顿乱抽。吃食被打翻、碗也摔碎了、人也被打的嗷嗷直叫……

      太姥姥听到舅姥爷的哀嚎声,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她慌忙颠着一双小脚、匆匆忙忙赶过来,扑通一声在太姥爷4面前跪下了,哭着说:

      “这是我嘴里省下来留给他的,不是孩子偷吃,你要打就打我吧!”

      太姥爷4就真的用树枝抽打太姥姥,边打还边骂:说太姥姥吃里扒外;说都这会了、大家都吃过要睡觉了,他不是偷吃是什么?

        ……

        后来,还是最小的小姨姥姥赶过来。她看到那样的情形就吓哭了, 恳请太姥爷4别再打她妈妈。或许是太姥爷4打累了,或许是他怕吓着年幼的小姨姥姥,总之,太姥爷4终于停手不打了……

        事情总算平息了,但太姥爷4不许舅姥爷再在他家帮工了,他不想太姥姥的心还分散到不是他家的任何人或事上面去,所以就辞退了———确切说是赶走舅老爷——不管太姥姥愿不愿意。

      ……

      太姥姥似乎命硬,太姥爷4在太姥姥嫁过去不到十五年时间、就过世了。

      太姥姥第四次成为了寡妇,但她没有再嫁了。前几次的婚姻,没有谁和她商量、没有人问她可否愿意。那时,她身边的两个孩子也十多岁了,家里有地,日子虽然不是那么富裕,但吃饭是不用发愁的,她何苦再折腾呢?最主要的原因是太姥爷4过世后、太姥姥自己能当家作主,因为太姥爷4的父母早过世了,家族里更没有三兄四弟,她不想再嫁,也就没人能把她怎么样了。

      ……

    几年后,新中国成立 。到划成分时,因太姥姥家不是黄世仁、周扒皮等那样的万恶地主,她家的土地算起来刚好是中农。所以,太姥姥那时没有因为家里有土地而遭批斗。她家的地后来被村庄上的人集体合作化了,她家的劳动力就成了生产队社员。就是说:太姥姥的家在新中国成立后,就变成了和所有劳苦大众一样的家庭了。

          太姥姥后来一直和她最小的儿子一家,过着平淡的生活……

        我小时候时常和几个小姨娘们一起去太姥姥那里玩。几个小姨比我大不了多少——最小的小姨只比我大两岁。也许是又一代人吧?我每次见到太姥姥,她都高兴无比,她总是笑着说:

        “我大虫(重孙)也来看我啦!来,让太姥姥看看可长高了?!”

        太奶奶总会把我拉到怀里,亲热地抚摸一番。

        我那会对这个满脸皱纹、嘴里一颗牙都没有的小脚老太太一点都不怕。我现在时常在想这个问题,总结一下:一是因为血缘关系;更重要一点是——— 太姥姥有好的东西给我们吃!

        每次我们到太姥姥那里,不一会儿,她老人家哆嗦着她那有帕金森综合症的手,颤颤巍巍地摸索出栓在裤腰带上的钥匙,把她那只本身是红色、但已成暗黑色、不大的木头箱打开,拿出她珍藏的好东西给我们吃。她每次都会多分一丁点儿给我,笑着对小姨娘们说:

        “你们是我大虫(重)的姨娘、是长辈了,什么都得让着点她哈!”

        “大虫(重)大虫(重)、我看她是毛毛虫还差不多!”小姨有次偷偷嘀咕,抗议我的多得,但我们都假装没听见。

      太姥姥好吃的东西太多了,都有:大白兔奶糖、桃酥、饼干、糕、月饼、鹅屎糖、羊角酥等。

      太姥姥何以这么富有呢?这一切源于她的小女儿——我的最小姨姥姥。

      这位小姨姥姥比我母亲大不了几岁(我母亲是姥姥最大的孩子,她有七个妹妹、一个弟弟),因为小时候她长得漂亮、深得太姥爷4喜欢,加上那时她家里也过得去,所以太姥爷4也让她读了几年私塾。小姨姥姥长大后嫁人,那人原本也是农民,但他曾当过兵,他从部队转业回来干了好几年农活,后不知怎么就把他安排进了蚌埠市铁路局工作。再后来,小姨姥姥和她孩子就被他带到城里,在城里安居乐业,一家人都成了城里人。

      小姨姥姥人长得漂亮,又认识字,她在城里不能说混的风生水起,但也不比城里人差。虽然小姨姥姥在城里只是工人,并不大富大贵,但她每个月有固定工资可以拿。所以,她的日子比农村的穷亲戚好多了。小姨姥姥每个月拿到工资后,她就按时寄一部分钱给太姥姥、以尽孝道。

      那时,寄、取钱都要到邮局去办。每当邮递员把汇款单送到太姥姥手时,太姥姥再让小舅姥爷或家里的孩子们到镇上邮局去取钱。每次取钱后,他们都会买一些零食回来,这是小姨姥姥交待的任务,跑腿的人只是出份力而已,何乐而不为呢?何况,小姨姥姥也偶尔接济一下小舅姥爷一家。所以,小姨姥姥在一众农村的穷亲戚中,那就是神一般的存在。

      那年头,家里有大城市的亲戚,那是无限光荣的一件事。小姨姥姥所寄的汇款单,邮递员随便给哪个读书的学生顺带着给太姥姥,都能安全无误地送到。孩子们很乐意享受这份美差,因为太姥姥的零食也会适时的奖励他们。

      太姥姥的那个暗黑木箱,在所有孩子们的眼中,那是比杜十娘的百宝箱还要有诱惑力,因为那里藏着我们的最爱。那样的零食,当时几乎没有人家有财力买给孩子。那木箱虽然泛黑陈旧不堪了,但在我们眼里——至少在我眼里,它就是个金光闪闪的百宝箱。

      太姥姥的零食,是我们去看望她的最大动力。我和几个年龄相仿的小姨娘们隔三差五就会问姥姥,可有东西要送给太姥姥?每次找个简单的由头,屁颠颠的步行五六公里才到达,但我们谁也不觉得累。不是零食诱惑,我想,我和小姨娘们谁也不会跑得那么勤。

        ……

        太姥姥后来活到九十多岁,是在睡梦中安祥地走了。她那个年纪在她们那代人中算高寿了。姥姥曾说:也许是你几个太姥爷们的寿命都给了太姥姥的缘故吧!太姥姥一生受了不少苦——  寡妇居然都当了四次。好歹老年时过得还算不错。想必她老人家很知足了,据我母亲参加完太姥姥的葬礼回来后对我们说:

      “你们的太姥姥走时脸上带着笑容、像是睡着了!”

        太姥姥的一生走完了,她的故事也就结束了(我才疏学浅,只简单概述一下她的一生),但她后代很多,我粗略地算一下,已快到300人,太姥姥后代的故事早已在各自上演。



        某天我放学回家,发现家里来了个二十来岁的洋妞正在和母亲说话,我当时就愣在原地,就见那人:

      个子高挑,皮肤白晰,大波浪的披肩卷发,脚上穿的是足有三寸的高跟皮鞋,身上的衣服不华丽、但很合体,把她那妙曼身材完美展现出来……

      我平生第一次看见这样的真人美女,当时的第一感觉就是:天啦,仙女下凡到我家啦!

      母亲一回头看见我愣在那里,就笑了:

      “傻了吧!?这就是你那个大城市里小姨姥姥家的表姑,赶快喊人!”

      ……

      后来我才知道,这位大城市的表姑是逃婚出来的,她谈了一个男友,但家庭一般、人长得帅;她老爸给介绍一个,家庭富裕一点,父母都是厂里的领导,但那个男孩长相一般,她不喜欢。

      表姑长得美—— 我母亲说:我这妹子活脱脱是我小姨娘年轻时候的样子。所以,她父亲介绍的那个对象就对她一见钟情、狂追不舍。但我那表姑就是看不上他。她老爸一再施压,她一气之下,偷偷从家里跑出来,一路辗转、找到一次都没来过的大表姐(我妈)家以示抗议。

      那时,太姥姥好像还在世,表姑不去她那里,就是怕太姥姥让小舅姥爷拍电报告诉她家人。而我母亲因为平时和她家没联系过,不知道她家具体联系地址。所以,即使我母亲想通知小姨姥姥,不费周折也联系不上。

      后来我小姨无限羡慕的告诉我说:

      “她们铁路局的工作人员,据说坐火车不要票,就凭她那一身工作服就可以通行天下……”

        那表姑是不是坐火车来的,我没问过。那时我们县城压根不通火车,她即使从她们那坐火车,到我们这,最终都得从省会弃火车而转乘几次汽车才能到达。

      表姑在我家待了几天,那些天我没少得瑟。只要我在家,必是鞍前马后的围着她转。其实我为她做不了什么,她也没为我做什么,但就是觉得跟在她身旁,是件无上光荣的事。你想,八十年代的农村是多么落后、保守、贫脊、闭塞……一潭死水般的生活,突然降临个大城市的洋妞,她走到哪,都是光芒万丈,都能吸引大家的眼球,她的那身打扮更是招人羡慕和非议……

      别人说表姑好话也好、坏话也罢,都与我无关,我那时最希望她能随我到学校去转一圈,那样,我的老师和同学就会知道我有个城里的漂亮亲戚。

        我有个同学,她叫杜小玲,我们下课后时常在一起跳皮筋、跳高等。虽然杜小玲在玩以及学习上都比不过我,但我以及其他同学,都很羡慕她。羡慕她什么呢?因为她爸是公家人,在省会的公交公司开公交车,她始终都会有一双解放军球鞋——据说是部队军人们穿的。现在那鞋只有工地上工人们穿了(当兵的穿不穿不知道),其他人谁也瞧不上。但那时,我们看着那鞋在下雨、晴天都能穿时,可把我们这些只穿自己老娘做的千层底布鞋的同学给羡慕坏了。羡慕她的鞋是原因之一;另外,杜小玲的爸爸每回来一次,她就会带零食到班上炫耀。课下她每每拿出她貌似总吃不完的零食,一点一点往嘴里送时——— 其实那一口就可以解决,不知害得多少同学偷偷流口水———这是大家羡慕她的主要原因。

      那时,我因为在太姥姥那也时常吃到零食,所以对杜小玲零食的羡慕比其他同学要好多了。我特羡慕她的解放鞋,因为那鞋不仅下雨天或地面是湿的时候可以穿,跳绳、跳高等,鞋带可以系紧一点,鞋跟脚。不像我们的鞋,可控性差,疯玩时,鞋时常拖后腿—— 踢键子时能把鞋踢飞………

      所以,表姑的到来,我就在想:如果我把这么洋气的表姑带到学校去让杜小玲她们看看,那她们不羡慕我才怪呢!

      但我只是空想而已,对表姑没敢提这个要求——— 怕她不同意。她在我家待了几天,我母亲带着她在家附近转时,她看见庄稼地里一大片麦苗,就问我母亲:

      “ 大表姐,你们这有这么多韭菜啊?怪不得你天天用它炒鸡蛋给我吃!”

      ……

      大城市的机器能生产出美味的零食,但却生产不了鲜活的韭菜。表姑不知道,那几天我家菜园里的韭菜都被割完了,母亲甚至到村庄上邻居们家的菜园里借要了几次——— 韭菜至少要半个月的生长期才能吃。我母亲说这个表姑出生在城里,她分不清农村的韭菜和麦苗是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表姑后来是被我母亲劝回去的,一来我家没好菜招待她;二是怕小姨姥姥他们担心,毕竟一个人从家出走多天,家里人能不担心吗?

        什么事都得面对面沟通解决,一味逃避也不现实 。表姑在农村估计也玩腻了,就听从了 我母亲的话回去了,我们的日子又归于平静。但第二年的夏天,我在三姨家再次遇到这个表姑。 

      表姑那次不是逃婚了,而是以离家出走、要求离婚。不过,她这次换了一个地方—— 跑到了和她母亲同母异父的大舅舅家。

      表姑的大舅——当然也是我母亲的大舅、我得称呼为大舅姥爷。这位大舅姥爷是太姥姥和太姥爷1所生的,太姥爷1留在人世就这么一个孩子。太姥爷1死时,太姥姥不过十七八岁(那时人结婚都早,姥姥和二姨姥姥当童养媳,一成年就圆房),年纪轻轻的她不可能一辈子不嫁人,所以太姥爷1的父母一合计,就把她嫁给了太姥爷2。太姥爷2家当初有没有拿钱给太姥爷1的父母,我不知道,按太姥爷3死后,太姥姥被卖的情形推算,太姥姥那时八成也是花了一点钱买来的…… 

      这位可怜的大舅姥爷是怎么长大成家的,我不清楚。我只知道他和我三姨住在同一村庄,他家和三姨家背靠背。三姨之所以嫁到那里,据说就是这个大舅姥爷保的煤。大舅姥爷家当时有个没出嫁的女儿,和城里的那个表姑年龄差不多,城里表姑大概就是冲着这一点来的,因为她来了后,大舅姥爷家的表姑带着村庄上的一众小姐妹,把城里的表姑捧成了公主。

      三姨家所在的村庄离公路不远,在公路一侧有个叫733部队驻扎在那里。部队所在地群山连绵,据说那些山里面都挖了山洞,藏了离部队不远处某小镇上一家兵工厂生产的军用设施。有没有山洞,我们这些外人都是听说而已,因为普通人平时谁也进不去。部队大院的门口,时时刻刻都有两个持枪核弹的军人在站岗。军人那威武、神圣不可侵犯的样子让我们这些孩子—— 特别是外来孩子们胆怯。我们在公路边玩,偶尔见部队开出来的军车去镇上采办东西时,都是远远的避开,生怕有什么闪失让他们抓了去……

      部队大院也不是完全不能进,为了促进军民团结—— 体现军民一家亲,部队大院放电影时,就会对外开放——但只限放电影那片场地。

      那年夏天,我就和那个时髦的大城市洋表姑一起,有幸到部队大院去看了一场电影。

      那晚,三姨家村庄的姑娘们、和大舅姥爷家的表姑,她们除了扛长凳子的人,其他人则众星捧月般把城里的表姑簇拥在中间,一路带着我和三姨家的几个妹妹像跟屁虫一样、说说笑笑去部队大院看电影。

      走进部队大院,我们找了个合适的地方,把板凳放好,就坐下来等候电影开场。在等待的过程中,我好奇地扭头向这个神秘的地方四周看看。就见大院坐落在山脚下一片空旷地带,里面有不少漂亮的房屋,屋里大多都亮着灯,隐隐浊浊有人在里面走动……屋后的山边,都拉起了高高的铁丝网,隔一段距离,就有一盏灯照明在……山里面确实有山洞,山洞口那居然也站着两个严阵以待的持枪军人,在灯光的照射下,军人真的是“霓虹灯下的哨兵”了……

      这些军人可不是吃素的。

      某次,有两个全国通缉的在逃杀人犯,好像叫大、小王,当时据说逃窜到我们这一带。那些天,各村的大喇叭,天天无数遍广播罪犯的性别、年龄、身高及体型特征等。广播里告知大家:

        如果看到在逃犯、或和在逃犯相像的人,不要惊慌,偷偷观察他们的去向,再及时偷偷的上报各村庄上的民兵,民兵再上报大队的民兵营长,好带枪组织抓捕……

        在各个大队的主要路口,甚至张贴了在逃犯的布告,布告上有那两人的照片。从那照片看,那两人就不像善茬,最明显的特征是眼露凶光。

      学校的老师那些天也跟学生们大力宣传,让我们回家时路上最好结伴同行,没事尽量不要一个人到山上去,以防在逃犯穷凶极恶再度杀人……

        那些天,各大队的民兵,在民兵营长的组织分配下,严阵以待,他们夜间甚至轮番在各村巡逻……

        那些天,各个村庄似乎都笼罩着恐怖的气氛,大家莫名的都变得高度紧张,特别是我们这些孩子,每每想出去疯玩时,父母总要说一番可能遇到那两个坏人的可怕结果……

        好歹,这样的日子没过几天就结束了。因为那两个在逃犯被抓了,而抓捕他们的人,就是733部队的军人。

      据说733部队的军人,某天接到上级命令,说两个在逃杀人犯已确定在我们这一带某处大山上,让他们协助公安部们抓捕。部队接到命令后,迅速行动、战士们分批在大山上搜寻了几天几夜,终于把罪犯抓到了……

      知道杀人犯被抓捕后,大家都松了一口气。我和小伙伴们放学路过大队部时,甚至把张贴在墙上的罪犯布告给撕下来,每个人都对着那照片吐一口吐沫、再狠狠地跺了几脚以泄愤。

      所以,当我置身于这么庄严、严肃的地方,近距离看这些场景时,我就觉得部队太神秘了,对军人更是生了敬畏之心。但不久后,我才发现,那些军人,也不是表面上看的那样严肃可怕,他们也是热血男儿,也有放纵自己的时候,而他们那晚的放纵,罪魁祸首就是我那大城市来的表姑。

        我记得那晚放的电影是动画片,电影的内容是讲阿凡提和巴伊老爷斗智斗勇的故事……大家正看的兴致勃勃时,我那城里的表姑不安分了——— 她不坐在凳子上,而是站起来看电影。

        我们去的早,所占的位置相当于C位,表姑这么一站,后面有不少人就会被挡住了视线。但表姑不管那么多,她大概就是要找鹤立鸡群的感觉。

      我那表姑确实漂亮,漂亮到什么程度呢?这么说吧:你如果看见她,一定以为她是电影《庐山恋》里的女主角张瑜。那会,虽然放电影时灯光要关闭,但大院四周的山脚下是有灯光的。在那微光中虽然看不清表姑的明媚皓齿,但她美艳的轮廓却暴露无疑——特别是她那头披肩的大波浪卷发、太扎眼了———她是我见过的第一个烫头发的人!当时的小镇上都没见谁这么新潮烫头发、更何况农村。

      果然,她的站立,立刻就引起了震动———大家的兴趣点一下就从大屏幕上被吸引过来。最初是我们左右及后边的人,后来,不知是谁吹起了口哨,甚至有人大声喊:洋妞洋妞……这样,我们前面的人就都回头了。大舅姥爷家的表姑看到这样的场景,赶紧让城里的表姑坐下来,好安安份份地看电影。但那城里的表姑不知是见惯了大场面,还是兴致被调动了起来?她居然对四周挥手致意,甚至向喊叫声最响的方向抛去飞吻。她的这一回应立刻引起骚动,更多的口哨声此起彼伏,有人居然高喊:

    “洋妞,到我们这边来!”

      ……

      再后来,场面有点失控,好多人居然想向我们这靠拢———大概是想近距离看表姑、甚至亲密接触吧?而那些人中,好多都是统一的白衬衫、蓝军裤的军人——— 周边看电影的年轻人没有军人多、再说农村的小青年那会没几人能穿得起那样的白衬衫。大舅姥爷家的表姑和她的众姐妹一看这架势,赶紧扛起凳子,护着我们几个小屁孩,让我们不要看电影了——— 回家。

      见我们不看电影要走了,那些军人的口哨声更响,喊叫声更亮。那会,借机吃豆腐的军人肯定大有人在,因为当我们好不容易从场地中心撤出来后,发现城里的表姑花容失色了,甚至有点瑟瑟发抖——— 早就不见了出风头时的风采。她大概也被吓到了,她可能没想到那些军人居然会像痞子一样疯狂……

      那晚,电影只看了一点,感觉很遗憾,但却在不介意中,我发现平时严肃的军人们也有不严肃的另外一面!自此,我再到三姨家去玩时,就感觉军人不是那么可怕了———这一点不知道是算好还是算坏?

      后来,我听三姨说,城里的表姑从我家回到城里后,迫于她父亲的压力和那个她不喜欢的男人结婚了。但婚后,表姑也没改变心性———怎么看新婚老公就怎么来气。那个男人对她爱护有加,到她嘴里就变成了唯唯诺诺,一点男子汉的气概都没有……总之,她心里有气,怎么着都不顺心,所以,她就来个故伎重演———离家出走了。

      ……

      那时不像现在通讯发达,亲朋好友想见面聊天用手机随时随地都可以。那时最快的联系方式应该是拍电报了。有特别重要的事,都会在电报上多加两个字:加急!太姥姥过世、据说小姨姥姥就是被这样的加急电报给召回来的!

      那年暑假我到三姨家玩,部队大院的那场电影只依稀记得阿凡提的动漫形象及少许情节了。其他记忆都在上述中了,且记忆深刻。到那会我才发现,我那城里的表姑是个个性张扬的人。所以,我很后悔当初没要求她和我到学校去转一圈,如果我当时说了去转一圈的目的,以她的性格一定会同意滴!

    ……

    那个表姑后来我就一直没再见到过了。姥姥和姥爷一生中好像去过两三次蚌埠吧?那时我还小,去过的最远的地方就是三姨家——— 大约二十来公路吧?所以,我对大城市很向往。每次姥姥姥爷从那边回来后,我都迫不及待地向他们打听大城市的一切。谁知姥爷有次竟然这样对我说:

      “大城市有什么好呢?到处都是人、但没农村人热情,对我们这样的乡下人,更是爱搭不理;到处都有商店和橱窗、但里面的每一样东西都要钱———不像农村人家的瓜啊果啊,随便吃;想上厕所要找半天、能把人憋死,农村可以在没人的地方就地解决一下;一家人住的地方像鸽子笼;更要命的是,城里人煮的一家人吃的饭、不够我一人吃饱……”

        姥爷一口气说了许多对大城市不满的地方,让我很是怀疑:既然城里这样不好,为何我在农村没见过像表姑一样的天仙呢?至少城里有仙女啊!

      那个我引以为傲的洋表姑后来好像再没有到我们这边来玩过了。她的妈妈——也就是我的小姨姥姥某次来看望姥姥,顺便到我家玩,那是我平生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到小姨姥姥。

      小姨姥姥果然是个美人———从她身上能看出那个洋气十足的表姑的影子。小姨姥姥虽然比我母亲大几岁,但她俩却反过来了———我母亲看着比她大几岁。小姨姥姥虽然不能说雍容华贵,但衣着得体,看着就舒服,看着就不像农村妇女。她和蔼可亲,笑咪咪地看着众人,一点也没有城里人的清高相……

      小姨姥姥走后,我向母亲打听那个表姑的事,母亲说:

      “你小姨姥姥说,你那个表姑到底离婚了,嫁给了她心仪的男人!”

      表姑的婚事最终她还是得偿所愿,看来她兜兜转转、几番折腾还是有效果的,我在心底替她高兴。那会,村里的大广播正播放评剧《刘巧儿》里的一段,《自己找婆家》:

      巧儿我自幼儿许配赵家,和柱儿不认识,我怎能嫁他呀。我爹在在区上已经把亲退呀,这回我可要自己找婆家呀。

      上一次劳模会上,我爱上人一个呀,他的名字叫赵振华……

      我听着评剧,心里替表姑高兴的同时,不知怎么就突然想起了太姥姥,心里想:太姥姥一生嫁给四个男人,这四人中和她婚前没见过面的都有(如最后一次被强行塞到轿里),当然更谈不上有感情了。太姥姥只是被动的嫁人而已———不管她愿不愿意。她如果知道自己的外孙女能反抗自己不满意的婚姻而离婚了,该是怎样的想法呢?是羡慕还是谴责?

    ……

    时代在飞速的发展,女性的地位越来越高,太姥姥的命运只是那个时代的缩影而已。而大城市那个表姑的故事,则代表着新时代女性地位的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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