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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凯越皇家大酒店坐落在诸城东门外三华里的诸海路边上,诸海路是连接诸城和海城的交通要道,道路两侧平川历历,麦草萋萋,猎风长驱直入,乌鹊往来盘桓。风景辽远而又壮阔,仿佛一幅写意工笔画。而矗立在风景画里的凯越皇家大酒店,却像一枚强行按进绢帛的青铜玺印,威严庄重不足,冷硬突兀有余。立在路边的硕大引导牌上“非会员不得入内”几个烫金大字,给这份冷硬和突兀蒙上了几分高不可攀的神秘色彩。自开业以来,凯越皇家大酒店的神秘,一直诸城人饭桌上的一道硬菜。而作为酒店前身的诸城空心砖厂,却像一粒被丢进岁月的尘埃,不复被人记起了。
诸城空心砖厂宣布破产倒闭的前一天,工人拆了砖窑和厂房,扒了办公室和设备间,拉光了存放在露天的成品砖。能搬走的一件没剩,搬不走的也被砸得稀巴烂。红火几十年的企业瞬间变成一片废墟,厂长岳震霖和书记魏良荇也被有关部门带走调查。一年后,砖厂的废墟上来了一群操着东北口音的建筑队。推土机、挖掘机、运输车轮番上阵,钢筋水泥土木方源源而来。一座占地八百多平方、层高十五六米的三层楼房于半年后拔地而起。之后,东北口音被吴侬软语取代。吴侬软语历时两年,把东北人用钢筋水泥堆砌成的冰冷建筑变成外观四坡五脊飞檐翘角、内饰廊柱穹顶斗拱浮雕的仿宫殿式建筑。再半年,凯越皇家大酒店几个硕大的金字便巍然耸立于“宫殿”之上了。酒店开业当天,诸城政商两界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全部赶来祝贺。其盛况用车流如河、花篮似海形容一点都不为过。而觥筹交错的中心人物,赫然是三年前被有关部门带走调查的岳震霖。同被带走的魏良荇,据说在入城南监狱服刑之初,畏罪自杀了。
凯越皇家大酒店开业前期,诸城发生了一件震惊省公安厅的大案:诸城市检察院院长的儿子陈默与海城市法院副院长的独生子程远,在诸城滚石歌厅门口发生冲突,冲突升级为对打,对打又演变成群殴,程远打斗中被人击中后脑死亡。参与械斗的,除陈默外全部落网。落网者口供出奇一致:致使程远死亡的致命一击,出自陈默。
陈默逃亡,七年音信全无。案件发生在6月20号,诸城市刑警队把这起案件命名为“6.20特大杀人案”
.01.
太阳像一枚熔金的印章全须全尾镌刻在天地交界处的时候,杨洋正站在凯越皇家大酒店的落地窗前向外遥望。蓝天、红日、黑土,是那种令人宠辱偕忘的壮美,但这份壮美并没有令杨洋的情绪高涨。收回远眺的目光,杨洋在心里暗自叹息。气叹在心里,声音却真切地落在耳中。警校生的敏锐令杨洋迅速做出反应:错步转身,双臂抬至胸前。身体还未站稳,一张宽额细眼、左眉峰处斜插着寸长伤疤的脸就已欺近眼前。与此同时,一把寒意森森的匕首抵住他的脖子。
“别动!”刀疤脸冷声呵斥。
“陈默!”杨洋脱口而出的话被一只瘦得只剩皮骨的大手硬生生按回喉间。手的主人拖着他,快速向大厅正中的吧台退去。
凯越皇家大酒店的吧台依着一根两个成年人展开双臂都完不成合抱的柱子而设。柱子是圆形的,吧台也是圆形,紧贴柱子安装的酒柜也是圆形的。酒柜与柱子的弧度贴合得严密,宛若一体。但这个宛如一体的装置却在陈默的挥手之间缓缓裂开一道缝隙,一组与正常入户门大小的酒柜悄无声息缩到紧邻酒柜的后面,十几级下行的楼梯赫然出现在眼前。
杨洋被陈默押着步下台阶,酒柜在身后无声合拢,眼前一片漆黑。没了光线的助力,杨洋的判断也失了准头,突然脚下一空,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去。
“啊!”杨洋惊呼,随即认命地闭上眼睛。
“小心!”匕首割破喉管的刺痛没有传来,陈默促急的低吼先灌进耳朵。
杨洋睁眼,一抹寒光拖着尾巴从眼角消失。与此同时,肩膀被一股外力钳住,前倾的身体随即恢复平衡。杨洋惊魂甫定,呼吸还未调匀,寒光一闪,消失的匕首再次锁住他的咽喉。
几分钟后,地下室灯光通明,杨洋被麻绳五花大绑在一把实木椅子上。幸好除了上身不能动,其他部位还是自由的。
.02.
这是一间被精心装修过的全敞开结构的地下室。目力所及,卧室、客厅、厨房一目了然。虽然没有墙壁间隔,各区域界限分明。房屋的装饰以白色为主,胡桃色为辅。白的是地砖、吊顶和墙面,干净而森冷;胡桃色的床、衣柜、茶桌和橱柜则给这份森冷注入一丝温暖和踏实。干爽清新的空气,冷热适中的温度,则全拜镶嵌于吊顶的新风和风管机所赐。令杨洋惊讶的是靠墙那套顶天立地书柜,和书柜旁边的跑步机。文学名著、人物传记、史书文献,和电脑软硬件方面的工具书是书柜的宠臣;跑步机应该有些年头了,不过看跑带的磨损程度,他的主人也没有冷待它。可以说,除了窗户和光线,这间地下室啥也不缺。
杨洋与陈默隔着茶桌相对而坐,茶桌上除了烧水壶、茶具、茶叶外,还有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部老式电话机。刚刚还抵在杨洋咽喉处的匕首,则安静地蛰伏在电脑旁边,匕首下面压着他那部二手华为手机。
陈默坐在茶桌前烧水、洗杯,慢条斯理地做着沏茶前的准备工作,仿佛杨洋并不存在。杨洋也不说话,静静地看着陈默烫杯、入茶、洗茶、冲水的所有动作,直到青翠澄澈的茶汤注入公道杯,清香散入空气中,杨洋才忍不住赞叹:“这日子过得真滋润,怪不得一躲就是七年!”
陈默左眉上的毛毛虫微不可察地蠕动了一下,向茶杯注入茶汤的动作也略顿了顿。不过也仅此而已,陈默甚至连头都没抬,自斟自饮了几杯后才出声询问:“谁派你来的?”
“派?”杨洋哂笑,“你不觉得用‘抓’或者‘挟持’更准确码?”
陈默仿佛没听见杨洋的讥讽,顾自说道:“省公安厅、市刑警队还是程远的父母?”
杨洋本想说,如果我说我是利用寒假勤工俭学的,你信吗。但是出口的却是:“你希望是谁?”
陈默:“是谁不重要,我想听听你们的目的。”
杨洋:“陈默,非法拘禁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陈默笑了,“我是在逃犯,身上还背着人命。”
和在逃犯讲法律,如同与鳄鱼讲人性。杨洋为刚才的话羞愧。如果不是双手被绑,他真想抽自己两个耳光。抽耳光自然做不到,但是用指尖慢慢向上探寻还是不难的。事实上,自从被绑在这把椅子上,杨洋一直都在悄悄做这件事。
“在找这个吗?”陈默起身走向杨洋,拇指和食指中间夹着个纽扣样的追踪器,“省点力气吧,地下室没信号。就算有,你们的人也找不到这里。”
一丝慌乱出现在杨洋眼底:“你,还知道什么?”
陈默:“杨洋,诸城人。警察学校大三学生,刑侦专业,预备党员,学生会副主席。父亲七年前去世,母亲是清洁工,妹妹读高二。”
杨洋心下稍安:“我个人的背景资料,酒店的人都知道。包括筱莜和岳震霖!”筱莜是陈默的妹妹,负责酒店的运营和财务往来;岳震霖是陈默的舅舅,酒店的老板。
陈默并不理会杨洋的意有所指:“诸城刑警队范石磊,放寒假前去过省警校。”
“范队是黄校长的得意门生,从事的又是刑警工作,来往警校再正常不过了。再过三天我就回校报到了,没准开学仪式上我还能看见他。”
陈默瞟了洋洋一眼:“回校?开学仪式?你觉得你还能回去吗?何况,就这么回去,你不遗憾?”
.03.
遗憾吗?当然。但是与生命比,遗憾算什么!
“无论如何,生命最重要。发现陈默或者陈默的具体藏匿地点,第一时间向范队汇报,不要擅自行动,以免打草惊蛇。你的时间只有一个寒假,不管结果如何,开学必须返校。”这是寒假前一周公安警校的黄校长对他说的话。当时在场的还有校党委书记国久立、省纪检委的一个老领导、诸城市刑警队范队长。除此之外,还有一张画像一个文件袋。画像上的人宽额细眼、左眉峰处有一道明显的疤痕,仿佛一只千足虫。文件袋上“6.20特大杀人案”字样非常醒目,而封口处的“密”字则更为刺眼。
范队拍拍杨洋的肩膀:“杨洋,我看了你的档案。积极上进、刚直阳光,理论和实践分数都很高。你父亲当过兵立过功,各方面都很优秀。这次如果能顺利完成任务,我向市局打报告,毕业后直接来诸城刑警队报到。”
书记国久立说:“杨洋,杀身成仁,舍生取义,生命很重要,信仰更重要。我不希望你冒险,但是执行任务会遇到很多不确定因素,意外随时发生。为了生命,勿需遵循规则。为了信仰,有时候,也可以牺牲生命。”
省纪检委领导是个年近花甲的精瘦老者。他穿着普通,满面平和,一双眼却澄澈深邃,仿佛能把人的五脏六腑看穿。“杨洋同学,我再三考虑,觉得还是应该把这次任务对你和盘托出,方便你自我保护和随机应变。”老者环视众人,目光最后还是落在杨洋脸上,“抓获陈默的目的是为了坐实他外公岳向阳的窝藏包庇罪,然后以此为突破口,彻查他的贪腐罪证,揪出破坏公职队伍纯洁的大蛀虫,以及依附他的、丧失原则和底线的败类,还诸城一片干净的天空。杨洋同学,拜托了!”
省纪检委领导的话令杨洋热血沸腾,那句“拜托了”也令他的使命感油然而生。他用标准的立正敬礼姿势表达自己此刻的心情:“保证完成任务!”
当天,杨洋便在范石磊的陪同下仔细阅读了6.20特大杀人案的卷宗,之后范石磊便返回诸城安排杨洋“勤工俭学”事宜。临走前,范石磊交给杨洋一个小型警用追踪器,嘱咐他时刻戴在身上,以防万一。杨洋不以为意,查找个犯罪嫌疑人而已,又不是上战场,能有多大危险,又能发生什么意外呢?
没想到意外真的发生了,在最不应该发生的时候。但是杨洋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省纪委领导的满怀期望,不是校长书记的语重心长,也不是刑警队范队长的前途许诺,而是父亲去世前一字一顿的告诫:“爸爸不奢望你官运亨通,也不期盼你家财万贯。好好活着,无亏欠、衣食足,健康平安就好。记住,遇事不要强出头,普通人没法与命斗。”
.04.
父亲在部队服役十二年后,最后以二级上士军衔复员转业。转业手续中,《供给关系证明》上的接收单位是诸城市建委,但是报到的时候却被分到了建委下属的空心砖厂。父亲在空心砖厂干了三年保管员后,才在一次机缘巧合下了解到实情。原来当年接收他的单位的确是市建委机关,而不是其下属的企业。他的分配名额,被人为替换了!顶替者是谁,只要用心查查同年进入建委机关的人员名单,不难发现蛛丝马迹,但是父亲却一笑置之。他在意的不是前途和收入,保管账上不翼而飞的库存商品、超期服役的搅拌机、输送带、年久失修的窑房才是折磨他夜不能寐的心病。
这些问题,父亲不只一次找厂长岳震霖和书记魏良荇反应,厂长和书记每次都气愤填膺,每次也都拍着他的肩膀保证一定彻查。但是彻查的结果却是库存商品的红字数额越来越大、存在明显隐患的生产设备日以继夜地工作、拖欠的工人工资也越积越多。
父亲的担心在他进厂第三年的生产旺季,到底还是发生了。高速运转的搅拌机扇叶突然折断,扇叶飞出搅拌井,砸在看头道搅拌的工人身上。工人措不及防栽进搅拌井,旁边的另一个工人情急之下伸手去拉,结果也被带了进去。两个二十几岁的大小伙子瞬间被搅成碎末,尸骨无存。其时,书记和厂长还在酒桌上划拳行酒令!
父亲失望至极也痛心至极,连夜写了几封检举信分别递到公安局、纪检委和检察院。但是那些检举信仿佛入海泥牛,没有掀起一点波浪。骨子里的倔强和多年当兵养成的嫉恶如仇的品性令他提起的笔再没有放下,但是他始终没有等来核实问题的上级领导和调查组,自己的职位反而在无尽的等待和不断投递检举信的过程中,从保管员降为烧窑工。降为烧窑工的第四个月,年久失修的砖窑坍塌了,父亲和其他三名工人被埋在窑洞里。姗姗归来的厂长和书记不但没有立刻组织工人抢救,反而坐在办公室里开会研究解救方案。事故是中午发生的,被埋的工人是在后半夜被抢救出来,四个人烧窑工两死两伤。父亲和另外一名伤员于入院第二天去世。致使砖厂倒闭的厂长岳震霖却在被有关部门带走一年后,毫发无损地站在曾惨死过很多工人的砖厂旧址上,指挥南北方工人大兴土木,建了一座号称诸城超五星的凯悦皇家大酒店。
凯越皇家大酒店远离市区,出出进进的不是市直机关领导,就是企事业单位的负责人。他们吃饭从不问价,吃饱喝足之后也不付账,只在服务员递过来的收据上大笔一挥,便你好我好大家好了。月底,那些收据像雪片一样从凯越皇家大酒店飞回落款签字人所属单位的财务科。平素出钱比出血还费劲的财务主管面对凯越皇家大酒店的账单,一律脾气全无,大笔一挥,雪片上的数字便水灵灵地出现在凯悦大酒店的账户上。令所有部门财务主管的行为如复制黏贴般一致的根本原因,就是岳震霖身后站着他的父亲—主管建设的副市长岳向阳。
.05.
杨洋本以为在锁定范围内查个人不算难,没想到一个月过去了,他一点收获都没有。开学在即,杨洋以为自己只能无功而返时,陈默居然自己送上门来了。确切点说,是他这个警校生被在逃犯陈默生擒活捉。
遗憾吗?当然!何止是遗憾,简直是耻辱!
杨洋回看陈默,淡淡地说:“与世隔绝,苟且偷生。这七年,你不遗憾吗?”
仿佛一把锋利的尖刀扎在尚未愈合的旧伤上,陈默面色狰狞:“所以你费尽心机找我,就是想帮我结束苟且偷生的生活,去牢狱里继续余生的遗憾?”
杨洋点点头,随后又摇摇头:“《刑法》第三百三十二条规定:聚众斗殴且致人死亡的,依杀人罪论处。量刑十年、无期或者死刑。杀人后逃跑的,从重论处。十年前你十七岁,已达到完全刑事责任年龄。但具体刑期还需根据犯罪手段、悔罪表现、赔偿情况由法院裁定。”
陈默嘿声冷笑:“我没有悔罪表现,没有主动赔偿,还一直逃亡在外,是不是量最重的刑?”
杨洋点头:“原则上,是的!”
陈默不怒反笑,“我该夸你勇气可嘉还是笑你自不量力呢?年轻人,别忘了你现在可是我的阶下囚。”
杨洋不以为意:“范队联系不上我,很快就会找来。”
陈默笑意更浓,他学着杨洋的语气说:“首先,有人报警的情况下,失踪三天才会立案。其次,即便立案,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你被绑架前,刑警队也只能按常规程序进行问询和调查。第三,如果问询和调查没有任何结果,案子就会被挂起来,直到被遗忘。”
杨洋反驳:“一间地下室而已,刑警队早晚会找到。”
“早晚,是多久?一天,还是七年?”陈默问。
杨洋张张嘴,却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陈默凑近杨洋,眼角眉梢满是戏谑:“你知道我把一具尸体运到外面并烧毁,需要多长时间吗?”尸体两个字,陈默特意加重了语气。然后凑近杨洋的耳朵,故意压低声音说:“一个晚上,足矣!”
杨洋的心蓦然一沉。
犯罪心理学郑教授曾例举古今中外大量的案例和数据,得出一个很权威的结论:有过犯罪前科的人再次作案的概率,高达百分之三十到百分之七十,且犯案的性质与前科极为相似:偷盗者依然偷盗,抢劫者继续抢劫,杀过人的罪犯再次犯案,也基本以人命计。
陈默身负命案且在逃,符合郑教授理论的先决条件。与身负命案且在逃案犯共处一室,符合案犯再次作案的必要条件。先决条件加必要条件,把杨洋锁定在百分之三十到百分之七十之间。
生平第一次,杨洋觉得死亡离自己如此之近。
“假如今天是生命的最后一天,你最想做什么?”这是杨洋高考前夕特别班会上的主题。这个话题基于当时的一本畅销书:《假如今天是你生命的最后一天》,据说撰写此书的是日本一位著名的心理学家。那个主题班会是写进课表里的,为了缓解大家考前紧张而设。班主任也是走走过场,没指望顶着相同扑克脸的学生配合。结果那堂课的气氛出奇地热烈,大家情绪都很高,发言也积极。有的说假如今天真的是生命的最后一天,他就撕碎所有的课本和试卷,扔到天上看六月飞雪;有的说,假如今天是生命的最后一天,他选择在游戏的世界里咽最后一口气;还有的说,生命的最后一天必须守在父母身边,如果有来生,还做他们的孩子......如此种种,不一而足。杨洋却全程戴着耳塞、躲在最后一排刷题。他刚过完十八岁生日,有太多美好的东西等着他去经历去体会。与其浪费时间讨论那些有的没的,不如为即将到来的美好多做准备。
结果美好刚开头,末日就到了。
如果没有接这个任务,他现在应该和母亲妹妹一起,围坐在家里那张老旧的长条桌前吃早餐。闻着米粥散发出来的香气,看着斑驳老旧的墙面上施施然舒展的晨光,听着母亲和妹妹有一搭无一搭的闲聊。一室温馨、满目安然。多好!假如没有接这个任务,这一切会是他很多个将来的叠加,他的生命将在毕业、工作、娶妻、生子中延续,尽人子、人夫、人父的责任,告慰父亲的在天之灵。“无亏欠、衣食足......遇事不要强出头”,父亲的遗愿言犹在耳,他却要步他的后尘了。
.06.
“怕了?”声音里满是不屑和疏冷。
杨洋抬眼,对上陈默细长的眼眸。眼眸里的不屑和疏冷下,藏着一丝不甘和失望。萦绕在杨洋心头的疑云仿佛被陈默眼眸中的不甘和失望拂开一到缝隙:“陈默,如果你不主动出现,我们应该没有见面的可能吧?”
“嗯?”陈默显然没有理解杨洋的答非所问。
杨洋:“我昨天才把回学校报到的消息透露给筱莜,你今早就出现了,还冒险把我挟持到这里。”
陈默:“所以呢?”
杨洋:“所以你想见我,比我想见你还迫切。”
陈默嘴角微翘,露出玩味的笑意:“我见你!为什么?”
杨洋:“因为你不想再藏了,但又不想自首,更不想以杀人在逃犯的罪名被抓。”
陈默:“所以呢?”
杨洋:“所以,你希望我帮你!”
陈默冷笑:“就凭你!”
杨洋诚恳地说:“凭我,当然不行!”
陈默一愣,脸上现出一丝恼怒。
杨洋仿若未见,正色道:“渡人尚需自渡,求人不如求己。陈默,能帮你的人不是我,而是你自己。”
陈默冷笑:“怎么说?”
杨洋:“第一,你与程远的冲突并非事先预谋;第二,程远的死与你有关,你却不是唯一致他死亡的人。第三,案件发生那年,你还没过十八岁生日。量刑时,这些因素主审法官都会考虑。如果你当时选择自首,刑期不会超过,十年。”
“十年”两个字在喉间滚了两滚才勉强被吐出。
“十年,太长了!”陈默低吼。
杨洋听见匕首刺破皮肤的声音,一丝温热的麻痒感沿着脖颈向下蔓延。
.07.
“七年前那场械斗,所有落网者口径一致指认你,你不觉得反常吗?”一句话,杨洋几乎用尽全力,却惹得陈默一怔,手里的匕首也不自觉松了。杨洋趁机继续说道:“据我所知,你与程远一直都是正面对打,但他的致命伤却在脑后。”
陈默移开匕首,低声喝道:“说下去!”
杨洋清了清嗓子才继续道:“你的案子,社会影响非常大。诸城成立专案组,省里也派了人督办,程远的父母更是不依不饶,时刻关注案件的进展。你只是个高中刚毕业毛孩子,面对警方布下的天罗地网,根本没有逃脱的可能,更不可能一逃就是七年之久!”咽了口唾沫,杨洋接着说:“陈默,你知道吗?其实,案件最初的调查方向和落网嫌疑人的口供,与后来卷宗呈现的内容并不一致。案件最初被定性为过失杀人,由于主犯逃逸,案件始终没有任何进展。不久,省里督办的人被紧急调回。专案组重建,嫌疑人翻供,案件的性质也从最初的过失杀人,变成有预谋的故意杀人。”
陈默:“我和程远根本不认识,哪里来的预谋杀人?实情不是这样的!”
杨洋:“那实情是什么?”
陈默转身坐回椅子,端起已经凉了的清茶一饮而尽:“我父亲性情耿直,脾气暴躁,对我和妹妹的教育也严厉得近乎苛刻,尤其是我。他不仅要求我做人坦荡、学习优秀,还把我送去武术学校学习散打。他希望我像他一样考军校、穿军装、报效国家。但是我喜欢的是摆弄器械,钻研电脑,梦想将来做一名软件工程师。我和妹妹都反感父亲一言堂式的教育方式,但又不敢忤逆他。慢慢长大一点,我们之间还是避免不了有了争吵,只是争吵的结果都以我和妹妹妥协告终。矛盾真正激化是我填报高考志愿那天。高考志愿表上,我填的都是普通工科院校,父亲却非逼我改成军警学校。我忍无可忍,对他吼‘我不是你的复制品,你没有资格框定我的人生’。父亲气急,抬手扇了我两个耳光。母亲上前拉父亲,我摔门而去。
出门后,我漫无目的地在街上乱逛,不知不觉走到了滚石歌厅。歌厅门口围了很多人,吵吵嚷嚷地非常乱,想来不是客人闹事就是有人打架。平时遇见这种情况,我都远远地躲开,但是那天我却鬼使神差地挤了进去,结果看见了令我深恶痛绝的一幕:一个三十多岁穿皮夹克的男人正在殴打一个长头发白裙的年轻女孩。女孩半跪在地上,一侧脸肿得很高,裙子也被撕破,非常狼狈。女孩边哭边含混不清地求饶,夹克男不但充耳不闻,还对女孩上下其手。有几个与夹克男年纪相仿的男人手里拎着酒瓶子,边喝边起哄,一脸无赖相。我本就一肚子火,平素也最是痛恨这种嚣张跋扈的人。脑门一热就冲上去扯开夹克男,反手一拳把他打了一个趔趄。夹克男应该平时嚣张惯了,或者看我年纪轻好欺负,身形还没站稳就指着鼻子对我破口大骂,边骂边上前拽我衣领。我一个过肩摔把他仍在地上,跨前一步骑在他身上就是一顿打。平生第一次打架,打的还是一个败类,真是痛快。刚才起哄的几个人这时才反应过来,咋咋呼呼上来帮忙。我放开夹克男,与那几个无赖打在一处,夹克男也起身加入进来。咋呼声、叫骂声和起哄声不断,期间还夹杂着啤酒瓶碎裂的声音,场面非常混乱。我虽然练过散打,但是对方人多,我终是顾得了这边顾不了那边,他们没讨到便宜,我也受了伤。正打得昏天黑地的时候,突然有人喊了‘出血了、出人命了!’我偷眼看过去,发现夹克男不知什么时候直挺挺地躺在地上,暗红色的血从脑袋下面一点点渗出来。
我杀人了!这是第一个念头。我得跑,这是第二个。趁着那几个人愣神的空,我赶紧挤出人群,头也不回地跑了。跑到一个稍微僻静点的地方才敢停下来,也直到那时我才发现自己脸上、胳膊上、手上都有伤口。伤得最重的应该是眉头,鲜血和着汗水淌了满身满脸。我更不敢回家了,最后我决定去找舅舅。
舅舅正好在家,没想到的是外公也在。听我磕磕绊绊讲完事情原委,外公突然起身,深深看了舅舅一眼,说你看着办吧,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外公前脚出门,舅舅找出纱布胡乱帮我包扎下伤口,就开车把我送到凯越皇家大酒店,安置在这间地下室。那时地下室已经完成装修,生活用品、家具家电一应俱全。舅舅嘱咐我别出去,他去找人探听探听消息。第二天上午,舅舅又来了,带来一些换洗衣服、止血消炎药,还有一件令人心惊肉跳的消息。他说夹克男叫程远,是海城法院院长的儿子,昨晚就死了。刑警队已经发出通缉令,全城通缉我。他让我老实待在地下室,千万不能和父母联系,以免给他们带来不必要的麻烦。末了舅舅安慰我说不用太担心,他和外公会帮我善后。”
陈默说到这里,便不再作声了。
.08.
杨洋叹口气说:“这一善后就是七年,是吗?其实,通缉令是三天后发出的,那时候案子还没有定性。如果你去自首,结果将是另外一种走向,你现在也能光明正大地走在诸城的大街小巷了。”
陈默黯然:“舅舅告诉我程远确实死了的消息,我的心就彻底凉了。昨天我还是前途光明的准大学生,今天就成了杀人在逃犯!我不想坐牢,不想被判死刑,更不敢面对父亲,只能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外公和舅舅身上。他们一个是我母亲的父亲,时任副市长。一个是我母亲的哥哥,为人活泛关系也广。我想无论如何,他们也不会害我。”
杨洋:“他们的确没有害你性命,却把你软禁在这个方寸之地七年之久,这和坐牢有什么区别?”
陈默喃喃地说:“我冷静下来之后,也仔细思考整件事的来龙去脉,确实发现一些疑点,但是事情已经无可挽回了,我除了听凭舅舅安排,又能怎么办呢?”
杨洋:“是无可挽回还是你不敢面对?案件发生那年你已经十七岁了,你父亲和你外公、舅舅的关系如何,你不会一点察觉都没有吧?”
陈默不语。
杨洋叹了一口气,说:“你父亲为人刚正,嫉恶如仇,检察院院长的职位也是他一步一个脚印硬生生走出来的。你外公则更喜欢权力带给他的心里满足感以及依此衍生出的实实在在的利益。人生观的不同导致政见不合,政见不合令他们的关系势同水火。所以私下里,他们很少往来。你舅舅的功利心比你外公有过之无不及,他们和你父亲根本不是一路人。”
陈默辩解:“但我们还是亲人!”
杨洋哑了几秒才说:“满眼金钱和权力的人,心里哪还装得下原则和亲情?”
陈默冷哼,却并未出声反驳。
换位思考,如果自己是那个因亲人蒙蔽欺骗埋葬父母的事业和健康、浪费自己七年大好青春的人,也许也会像陈默一样不敢接受现实吧。杨洋动了动酸麻的双臂,声音轻柔和缓了许多:“陈默,想听听6.20案件发生的背景吗?”
陈默不置可否。
杨洋也没期望陈默给出反应,陈默几秒钟后说:“6.20案发生前两年,诸城市纪检委、检察院、公安局分别收到了来自诸城空心砖长杨振邦的实名举报信。他举报厂长岳震霖和书记魏良荇玩忽职守,贪污公款。空心砖厂是诸城建委下属企业,大集体性质。即便负责人玩忽职守、贪污受贿,也不归这三个部门管。但是三年后这几个部门却成立了联合调查组,专门调查岳震霖、魏良荇经济和刑事问题,组长就是你父亲。调查组成立的原因,据说是两年时间内连续写了二十多封举报信的砖厂职工杨振邦在去世前的最后一封信里,预言了这场意外。
调查组成立后,很快介入空心砖厂几起事故的调查。随着调查工作的深入,闯进调查组视线的人从砖厂厂长、书记增加到市建委相关领导、人事局相关负责人,最后矛头指向主管建设的副市长岳向阳;浮出水面的事情也越来越令人惊心,从贪污受贿到结党营私再到买官卖官,性质恶劣到令人发指。”
陈默静静倾听,没再出声。
杨洋:“官场本是一副多米诺骨牌,牵一发而动全身。这些材料涉及的问题超出了调查组所能处理的范畴,你父亲向省纪检委做了口头汇报,省纪检委要求他们把材料整理好上报。这期间,你外公频繁约谈调查组人员,并私下找到你父亲,警告你父亲应该适可而止,免得引火烧身。结果事实却与你外公的期望背道而驰:你父亲带领的调查组不但没有‘适可而止’,反而‘变本加厉’。就在调查组整理好资料准备上报省纪检委的时候,发生一件令人意想不到的事儿:被羁押在看守所、一直叫屈喊冤的魏良荇突然认下了所有的罪责。诸城法院也雷厉风行,迅速做出判决:判处魏良荇有期徒刑15年,移交城南监狱服刑,而你舅舅岳震霖却被无罪释放。魏良荇被送到城南监狱第二天就‘畏罪’自杀了。一切尘埃落地,调查组被迫解散。
那些被调查对象暗自庆幸,以为终于逃过了一劫。但是很快他们就发现,事情与他们期望的似乎不大一样。调查组确实解散了,但是调查工作并未终止,只不过工作性质从团队协作变成单打独斗,从代表国家行使权力变成普通公职人员对职责和信仰的忠诚。这个单打独斗的人,就是你父亲。陈默,你能想象吗,代表国家行使权力的时候都举步维艰,失去了强大后盾的支撑,你父亲每天要面对的是怎样的困难。6.20案件就是在这样背景下发生的,作为案件主犯,你没有第一时间投案自首,没有找你父亲说明情况,却去寻求你舅舅和你外公的庇佑。你这么做,无异于递刀子给敌人。”
陈默使劲抿着双唇,握茶杯的手指关节明显泛白。
杨洋恍若未见,径自说下去:“你‘负罪在逃’这件事,令你父亲被审查和追责变得顺理成章。儿子不知所踪、工作难以为继,双重打击令他本就居高不下的血压迅速飙升。通缉令发出那天,他脑出血住进了医院。奇怪的是,堂堂地级市的三甲医院的所有心脑血管和神经科的医生都分身乏术。你父亲的手术是入院第二天做的,由于错过了最佳治疗时间,留下了口齿不清、反应迟钝的后遗症,不得不提前病退,在家休养。你母亲既要工作又要照顾你父亲,再加上对下落不明的你的牵挂和担忧,身体和精神同时垮掉了。你妹妹的高考成绩本可以读一所不错的省外大学,但是为了就近照顾父母,她选择留在诸城上了个专科院校,毕业后被你舅舅安置在酒店负责营运和往来账务的追缴。实际上,是帮你外公联系处理暗箱操作的事宜,同时销毁罪证。你能说这一切不是岳向阳的算计?你能说他的所作所为只是与你父亲政见不合?你能说你们一家四口不是他砧板上的鱼肉,任其宰割?”
.09.
“闭嘴!”陈默跌坐在沙发上,呼吸浑浊而粗重。
杨洋顺从地闭上嘴吧。
良久,陈默抬起猩红的双眼盯着杨洋问:“我凭什么相信你?”
杨洋:“放假前,我看了6.20案的全部内容。放假后我第一时间去看了你父母。在酒店我和你妹妹成了朋友。还有,空心砖厂的保管员杨振邦,是我父亲。”
匕首从陈默手中无声滑落,清冷的寒光反射在他愤怒、痛楚和愧悔交织的脸上,仿佛要把他搅碎。地下室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风管机运作的低鸣和新风系统换气的微响。
看着面前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青年,杨洋内心五味杂陈。自己的父亲和陈默的父亲都不是十全十美的好人,他们却有一个共同的品质:正直和正义。但恰恰是这份正直和正义令他们失去健康的身体、完整的家庭,甚至宝贵的生命。而造成这一后果的元凶,却披着为人民服务的华美外衣,干着损害百姓和国家利益的勾当。尽管父亲希望他一生“无亏欠、衣食足、遇事不要强出头”,但他相信,如果父亲还活着,面对不公和罪恶依然会毫不犹豫地挺身而出。如果陈默的父亲还健康,他也不会因为威胁和恫吓而丧失公职人员的原则和底线。他们不惜用健康和生命守护的东西,他又怎么允许被肆意践踏。
铃铃铃,突然一串沉闷的铃音响起,打破了这一份死寂。杨洋和陈默同时一凛,目光齐齐落在那部老旧电话机上。陈默下意识地伸手抓话筒,指尖触碰话筒的一瞬间又倏然停住。抬头看了一眼杨洋,之后像下定某种决心般撤回手掌,用食指按下免提键。一个刻意压低的沙哑男声在嘟声后传来:“范队刚带人来过,那个警校生留不得,下手干净点!”顿了顿,声音再次响起,语气比刚才柔和许多:“我们是至亲,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筱莜这两年为酒店和你外公,付出很多。这孩子才二十出头,你一定希望她好好的吧。”
嘟嘟嘟......电话挂断了。岳震霖最后这句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刺中了陈默的要害。陈默僵立在原地,仿佛扎根土里的枯木。
“陈默!”杨洋轻唤。
陈默眼珠动了动,然后突然转身,迅速抓起沙发上的匕首向杨洋冲来。
“别冲动,陈默!”杨洋一惊,赶紧出声安抚。同时,左脚踏实地面,右腿微弓,全神戒备。不过呼吸之间,他们的距离已不足一臂远。在杨洋瞪大的眼眸中,陈默右臂微微抬起,匕首的寒凉刺痛杨洋的瞳孔。杨洋不再犹豫,右腿迅疾踹了出去,真实的触感告诉他踢中陈默,只是踹出去的腿还未来得及收回,身体和椅子便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这一下如果摔实,绑在椅背上的小臂不残也得断,即便小臂完好无损,他的凡体肉胎也挡不住匕首的锋利。杨洋认命地闭上眼睛,耳边传来噗噗两声闷响。
身体被匕首洞穿、小臂被椅背碾压的痛楚并没有传来,酸麻的双臂却突然一松。当散落的绳子落在他遽然睁开的眼中时,头顶也响起陈默的特有的低沉嗓音:“我已经毁了自己和父母,不能再毁了妹妹,她才二十一岁。”
杨洋倏然起身,血液回流带来的刺痛令他忍不住蹙眉。原来陈默不是要把他“处理干净”,而是来帮他砍断绳索。他张张嘴,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陈默转身从茶桌上拿起手机交到杨洋手里,然后示意杨洋跟着他。跑步机前,陈默停步弯腰,在机器底座的缝隙摸索,随着轻微的“咔哒”声,一块看似固定的面板被卸下,露出一个狭长的暗格。陈默伸手从里面拿了个东西,起身在杨洋眼前晃了晃。
是一枚小小的U盘!
陈默:“这是筱莜偷偷给我的,里面有酒店开业以来见不得光的资料:谁签过单,谁拿过干股,谁参与过分红,每笔都清清楚楚。岳向阳转移资产、处理‘麻烦’,以及那个圈子相关的‘礼尚往来’的记录,也在这里面……”陈默缓缓吐出一口气,仿佛要将积压七年的污浊尽数吐出,“这些内容,足够让诸城……甚至更高层,地震一场。”
这哪里是一枚小小的U盘,分明是一场飓风。它能卷起漫天尘沙,也能驱散满天乌云。这枚小小的U盘里,也装着一个青年人七年的隐忍、挣扎和最终破土而出的良知。杨洋喉头发哽:“陈默,你……我就知道你不会没有准备!”
“不是准备,是记录。”陈默扯了扯嘴角,“我躲在这里的七年,每天除了锻炼和读书,就是反复回想、梳理、推演我经历的一切。筱莜来酒店工作后,我偷偷和她联系,她后来给了我这个U盘。那台电脑,是酒店淘汰下来的,舅舅让我用它打游戏消磨时光。没事儿的时候我就鼓捣它,有几次居然连接上了酒店内部网络,还截留了一些数据。我期盼有一天,这些资料能还我父亲一个公正,换我妹妹一个未来。我相信会等到那么一天,只是没想到,等来的是你。”
杨洋:“陈默,请你相信我!”说着便伸手去拿U盘。但陈默却倏然蜷起手指,把U盘握在掌心,“你说得对,能帮我的,只有我自己。我可以跟你出去,但是U盘,我得自己拿着。”说罢,陈默把U盘揣进衣服口袋,
“好!”杨洋郑重点头,“也不知这里有没有信号,我开机试着联系范队,让他设法来接应我们。”
陈默劈手夺过杨洋的手机:“不能联系范石磊!”
“为什么?”杨洋不解。
“范石磊......未必干净。”陈默低声道。
杨洋震惊:“你说什么?”
陈默:“你以为范石磊去过警校这件事儿,我是怎么知道的?还有,刚才我舅舅电话来得这么及时,你不觉得蹊跷吗?”
杨洋看着陈默,后背爬满冷汗。
陈默:“没有范石磊,我们一样出去。但是,我也请你记住今天说的话。如果这是另一个骗局……”陈默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我既然能躲七年,就不介意再多背几条人命。”
这不是威胁,这是一个被逼到绝境之人最后的警告和托付。
杨洋看着陈默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明白!”
陈默盯着杨洋足有一分多钟,然后慢慢转身,伸出双臂推挪跑步机。杨洋不明所以,但还是选择上前帮忙。跑步机被推开,露出两块格外亮洁的瓷砖。陈默用匕首撬开瓷砖,一个七八十公分见方的洞口赫然出现在眼前。
杨洋石化:“这是、这是你挖的?”
陈默:“七年两千多天的时间里,我无时无刻不想离开,但是又没有离开的底气和理由。如果非要说我有准备,”陈默指着脚下的洞口说:“这个才是。幸好筱莜找到了酒店的建筑和装修图纸,减少了很多工程量。”
杨洋张张嘴,最终一个字也没说。
陈默没有在意杨洋的表情,催促道:“这个洞口连通酒店后面的供热管道井,从管道井上去后,直接和学校联系。剩下的,交给天意。”
.尾声.
半年后的一个清晨,天空湛蓝如洗,朝阳像一枚移动的玺印,从天地交界处缓缓升起。凯越皇家大酒店已经人去楼空,交叉黏贴在门窗上的封条令曾经的威严和神秘荡然无存,引导牌上“非会员不得入内”几个字,也已斑驳黯淡,风光不再了。
一个身材笔挺的年轻人站在诸海路边,目光越过历历平川和滚滚麦浪望向天边逐渐淡去的红霞。微风送来泥土和庄稼的气息,也带来远处城市隐约的喧嚣,以及携着光影飞来的乌鹊。乌鹊掠过凯越皇家大酒店的翘角飞檐,很快便没了踪迹。
风景依旧辽远而壮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