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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王庄的李程发竟被儿子送到了镇上的颐养中心，这不光让大王庄的人感到意外，就是李程发他自己也有些接受不了！可甭管他心里有多么不乐意，还是顺从儿子的意愿在颐养中心住了下来！
“打死不进养老院的李程发”，在大王庄成了笑话，这笑话只在大王庄传讲，颐养中心这里没有大王庄的人，也没有和李程发沾亲带故的人，没人认识李程发，他们只瞧见一个穿着体面的老头被另一个穿着体面的谢顶男人送到了这里，李程发的不屑与傲慢让颐养中心的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哪个退休的高干，可扭头细想又觉得不是，高干不应该有专人照顾，儿女围膝吗，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他们认为这里可是寻常人家别无选择的选择！
自打镇上医院把妇产科改建成颐养中心，附近几个庄子里的老头老妈妈们就开始心慌，他们也不知在哪听说的颐养中心是按计划吃饭，每天定点定时定量吃饭，基本上没有饱饭吃，对老人也是非打即骂，“但凡还有点良心的儿女就不会把爹娘送过去”，他们是极度排斥这个事，甚至有的也放过狠话，如果有一天儿女非得把他们送去，他们在家就绝食把自己饿死，李程发就是其中一个，可如今李程发却是大王庄上进颐养中心的第一人，这事着实让李程发的老脸没处搁！
来都来了，再说别的也️无济于事了，儿子已经开着他那辆豪车去了千里之外的地方，李程发沉默了几天，开始被迫接受这事。颐养中心有一个宽敞的自由活动中心，老人们平常喜欢坐在那里聊天，那里有一些简单的康复训练器材，行动还算正常的老人偶尔也去那里锻练一下，那些坐轮椅的老人也被护工推着过去，他们两人一组，三人一团以儿女为主题展开说说，什么昨天谁的女儿送了棉衣，前天谁的儿子送来了包好的饺子，又是谁的孙子多有孝心，李程发对他们讲的这些好像不怎么感兴趣，开始他也只是坐一边冷冷地听着从不插嘴，他总觉自己和这群人不一样，可不一样在什么地方，他也没琢磨明白，是自己这身有型的中山装，还是跟着儿子坐过飞机出过国，可那又怎样呢，现如今自己不也是和这群人一样被送到了这里，过上了坐吃等死的日子，李程发想到这就开始叹气！
“老李，你整天叹啥气来，来这几天了，也没听你说过几句话”，同屋的老王坐在轮椅上笑吟吟的看着李程发，伸手去拍李程发的肩膀，他张嘴说话间露出的那几颗略带光泽的假牙、给他灰暗的脸色增加了一抹颜色，“说啥呢，没啥可说的”，李程发的身子向后撤了撤，拿着腔调和老王讲话，面对这么一个口气臭到让人无法呼吸的同屋人，李程发不与他讲话心里已经膈应到难受了，再和他近身靠近估计吃过的饭都得吐出来！
说什么呢，又能说什么，又有什么可说的呢，李程发在心里问自己，可自己给出的答案却是想说的太多，不知从哪说起，憋了这些天，他是想找人说说，可又能找谁说呢，想起老伴临了交待他的话，他突然又啥都不想说了，“咱这一辈子就这么一个儿，他不容易，以后少给他添乱子”，“爸，您一个人在家我在外也不放心，有个伤风感冒的也没人照应”，“我跟你走”，“您以为你儿在外享清福，我整天东奔西走的，也没个正经住处，您那老寒腿，受不了外面的罪，等着吧，等哪天我给您找了儿媳，有了家再接您过去”，看着年过三十早已经谢了顶的儿子李大志，李程发不再说话！
大王庄的人都知道李程发的儿子大志在外混得好，开上了豪车，成了大老板，但李大志具体是做的哪一行，没人清楚，李程发也不是太清楚，他只知道在他儿手下讨生活的有五六十人，以前同庄有人提出要跟李大志出去混，李大志没同意，他说自己用的都是陌生人，熟人不好管理，工作上难免会出错，出了错就会说重话，都知道重话伤人，以后回来一个庄上见了面都尴尬，这理由听起来也算合理，但也有人对大志有看法，“混好了，瞧不上咱庄上的人了”，李大志对这些微词不解释不争辩！
李程发也许是实在憋不住了，开始主动找颐养中心的老头老太太们说话，可他张嘴开口都是向别人说起他儿子，说儿子开的豪车，说儿子会来接他，他要去儿子家享福，有耳背的老头问他，“你要去哪，谁家，谁来接你”，“儿子，去我儿子家，他有大房子”，耳背的老头这回听清了，他撇了撇嘴，“房子再大，没你住的地也白搭”，李程发有些不高兴，“你咋知道”，“我，我就这样的，我盖的房，现在没我啥事了，住到这里还有我啥事，你说，别想，可别想”，耳背老头摇着头，摆着手，李程发沉默了！
中午饭时间，大家都准时在各自房间门口等着护工发饭，远远看着等发饭的队伍成一个竖列，整整齐齐的，倒也有模有样，有卧床的老人，护工发完饭后再去给他们喂饭，走道安静地只听到汤水着饭碗的声音，还有护工推餐车发出的吱吱声，这里没有大口咀嚼，没有狼吞虎咽，更没有一饮而尽，有的只是为了活着而活着的无奈，李程发看着菜饭发呆，呆够了拿汤匙舀了一口饭放在嘴里，白蜡似的嚼着，他在想儿子，想儿子啥时能成个家，他想离开这个地方，远离这群形态怪异的人，李程发说再住在颐养中心，自己就要疯了！
夜半的颐养中心没了午餐时的安静，也许是白天的白让思念遁了形，趁着夜半的黑它们才敢出来惑惑人心吧，不愿睡觉的老王，要出去溜达的老张，打包行李要回家的老尚，睡觉发臆症哭到声嘶力竭要找亲娘的许奶奶，还有尿湿整条裤子的赵婶…，护工苗红和李丽脚不沾地的穿梭着，李程发靠在床头上唉声又叹气，“这漫漫长夜要怎么熬！”
时间在李程发那也许是滞留的，但在颐养中心的记录表上它还是一如既往的往前走着，看着颐养中心的记录表，李程发自己都不相信他来颐养中心才三个月的时间，回想这三个月，儿子打过两次电话，一次是中秋节，一次是给自己在颐养中心续费，电话内容也就是些日常问候，吃饭怎样，睡觉怎样，中秋节有没有吃月饼之类的，儿子的电话就像是完成一项紧急任务，匆匆打来，匆匆挂上，李程发有很多话想给儿子说，可每次都没来得及，“忙吧，忙些好”，李程发想问问儿子，找儿媳这事有没有下文了，买没买大房子，啥时来接自己，家里那处旧屋还在吗，有没有被水淹被水泡…，颐养中心离大王庄也就十里左右的路程，李程发自己完全可以搭个车回去看看，可他却不想回去！
还有十天就要过年了，颐养中心陆续有老人被儿女接回家过年，李程发同屋的老王也要走了，临走前老王拉着李程发的手，“我走了，你别急，再等等，你儿就来接你了”，李程发看着离去的老王鼻头开始发酸。一直等到大年三十，李程发也没等来儿子李大志，也没接到儿子的电话，颐养中心的工作人员包了饺子，胖鼓鼓的五色饺子在银色的不锈钢碗中仰躺着，李程发看着这些饺子发呆，两行老泪不自觉流了下来！
画外
在千里之外的李大志和他那辆豪车被人从江里打捞上来时，颐养中心的人正急着联系李程发的亲人，李程发突发心脏病被送去抢救室手术，医生要求家属签字，虽然李程发在颐养中心的帐户上还有一大笔费用，但这毕竟是人命关天的事，医院也不想担这个风险，联系不到李大志，也没查到李程发其他亲属的信息，颐养中心的负责人站出来说一切后果由他担着，先救人！
和死神搏斗的路上，李程发赢了，而儿子李大志和他的豪车一起被无常囚着走向了奈何桥！
“爸爸，这是儿子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了，生意场上，我败的一塌糊涂，没有翻身之日了，而作为您的儿子，我自认为我做到了，当我准备带您出国旅行时，我就已经做好了所有准备，安心在这里住下来，一直住到您来找我的那一天…”，看到李大志的绝笔信已是李程发在颐养中心的第二个年头，护工苗红不敢把这封信拿给李程发，李程发病好后就没再向别人提起过儿子大志，或许他已记不起自己还有个儿子，他已经接受并习惯了颐养中心的一切，包括口臭的同屋老王。
老王说这个中秋，他要带李程发回家，一起吃家里自制的千层芝麻盐土月饼，“千层芝麻盐土月饼”，李程发想到老伴桂香，“她做这个可在行，大志最爱吃他娘做的…，大志…”，李程发突然停住不再往下说，老王说李程发心里明清着，够不着的人就放他远行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