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樱


  疯子在一天没有点滴阳光,月光却如肆意生长的一天中,先是用一把锃光瓦亮的铡刀铡断了自己的腰,撕开自己的左右腿,之后夹着左腿费力地爬到老早在地上挖出一个土坑里,将自己血淋淋的上半身埋入土中,艰难地露出了半个脑袋和自己的右手以及右手中的左腿。由于强烈的月光和周遭的泥土的挤压,那原本如决堤般向下喷射的鲜血竟然在体内蜂拥而上,直冲天灵盖,从七窍如热浪般涌出,疯子的脸像被用加热过的染料涂过一样。然后他举起自己的右手中的左腿,一下下敲破自己的脑袋,一根血柱顷刻间出现,那天的喷泉辉煌无比。

    疯子是樱花扇的不知多少代传人,然而这扇子是他自己不知道而整个武林都知道的天下第一武器。不知道是何时出现,更不知何时会毁灭,在当今一代叱咤江湖的老少英雄里,有关樱花扇的传说经久不衰,但疯子作为拥有者却不曾了解分毫,更不曾心存敬畏。

    一旦樱花扇沾满鲜血,只需要轻轻一扫,鲜血便如樱花般游离扇身,只留一小滴永久盘踞在扇身上,状若一朵袖珍樱花。等这把扇子传到疯子的手里的时候,上面已经有密密麻麻,数不可数的樱花,灿烂得在扇面上竞相开放。然而不知以前的樱花扇从侧面看上去是怎样的,至少在疯子的眼里即使这多如繁星的樱花也只是在打开扇面后方可看见,在当扇子合上以后,从侧面看去就会变成一把平淡无奇的空白扇子,

江湖上曾经有两次骇人听闻的屠村事件,而凶手都是那把樱花扇。

第一次的屠杀时,樱花扇的主人还不是疯子,是比他早好几代的人,和疯子曾祖父那辈差不多年纪,名字也很奇怪——大寺。说到名字,过去人们的名字都很奇怪,听从那句“贱名好养活”的话,家家户户都会给自己的孩子起个贱名,狗蛋,鸭蛋,鸡蛋等等。但是久而久之,贱名就那些,总不能都叫狗蛋,都叫鸭蛋,于是就衍生出根据母亲分娩的场所来起名的习俗。这个大寺,八成就是在哪个不知道的夜晚,在哪个不知道的寺庙里呱呱坠地。

大寺屠杀的地方叫华家村。

那是一个原本幸福安康的海滨小镇,家家户户,邻里街坊相处好得就跟一家人一样。噢对,说到底,就是一家人,村子里无一例外都姓华。

入冬的一个夜晚,雨雹来到,大寺就是那时进入的华家村。在人们入睡之际铺天盖地打下来,各家各户被这突如其来的爆竹般的响声所震醒,窗户早已被吹开,白如蚕茧的雨雹倾泻下来,如同夏风拂过的蚊帐,抖动着,让黑暗中的屋子闪闪发光。缩在角落里的胆怯发抖的人们又被一声声击穿屋顶的雨雹剥掉了灵魂,张口结舌地望着那被砸出的洞口。纷纷落下来形大如盆的雨雹,砸到地上后犹如花开花谢。

这是不停歇的一夜,不停歇的雨雹,不停歇的呐喊求救。终于在初晓的时候,迎来了短暂的静寂。借着初升的鱼肚白,一片苍茫的景象映入眼帘。冬天坚硬的土地上铺上一层冰碴,就像结了冰的池塘那样在阳光下熠熠发光,深秋成群结队洄游的鱼此刻失去了生命的活力,瞪着眼珠,星罗棋布地仰睡在这片土地上。村子里不少茅屋在昨夜的雨雹里倒塌,周围零乱地摆放着从倒塌的茅屋里捡出来的物件,那些受伤和受惊的人立在白天的寒风中,他们的身影像是沙漠上里的骆驼刺散落在那里。

晌午时分,热滚滚的太阳显得格外不同,人们以为,这将是天灾的结束,谁曾想,这是人祸的开始。华家村大大小小两万人口,在这一天全部化成樱花,永永远远地刻在樱花扇上。等不知道什么时候发现的时候,一个惨字足以把华家村两万朵樱花所概括。

第二次屠杀只比第一次更甚,作为樱花扇的新主人,石井在金陵的夏家庄,为这把扇子献上了三十万朵樱花。石井是疯子爷爷辈的人,一看这个名字,就不难猜出在用石头堆砌的井旁出生,从他屠杀夏家庄的轻车熟路,不难笃定他是樱花扇中使用花招最多的人。

夏家庄是金陵的第一大庄。腰缠万贯的商人,花枝招展的贵妇,汗流浃背的车夫,总而言之,当你走进来,一股生机如杂草般肆意茁壮成长。还是在一个寒风瑟瑟的冬日,樱花扇主人在夏家庄留下了痕迹,那时的天比上一次屠杀还要冷,还要寒,还要惨。

刺骨寒风,黑云压迫,淅淅沥沥的雨点伴着路旁此起彼伏的叫卖声打在鹅卵石铺成的大路上。只不过,今日的雨点是墨,它将争奇斗艳的夏家庄不一会就染成了死气沉沉的黑色,红瓦绿树,青白大路,各色的人也不一会都成了上天用煤堆砌的玩物。可是夏家人没有反应,似乎他们对身上周边的黑毫不在意,仍照常干着自己该干的事情,买卖,赶路,吃饭。石井就是在这个时候开始展开那把扇子的。

红!在整个墨黑的夏家庄里,一抹红出现了。有个眼尖的车夫望向那朵朵樱花绽放的红,如痴如醉,好像被施法定住了一样。当扇子靠近着这车夫的鼻子时,石井那如手臂一样黑乎乎的嘴唇抖动了起来,像是在笑。接着扇面开始锯进他的鼻子里了,鲜血开始渗了出来,于是黑乎乎的嘴唇开始红润。紧接着锯在了鼻骨上,发出沙沙细微的摩擦声,突然石井使劲将他鼻子往外拉,那鼻子如秋千般在脸上荡了起来,。但石井觉得不够,于是他把扇子又放在了车夫的膝盖上,然而他却迟迟没有动手,等到车夫从哀嚎中逐渐平息后,他自己的嘴唇又抖动了起来,又像是在笑。他开始锯车夫的膝盖了,也是没多久膝盖处的皮肤被锯开,刚开始是花白的,后来鲜血慢慢溢出来,像切土豆一样,轻而易举地分离了车夫的膝盖。车夫狂喊求饶,但这更加激起了石井的欲望,他的双手摆动了起来,然后是脑袋,后来身体也跟着一起晃动了。车夫在血泊里躺着,与他一起的,还有他的半个鼻子以及两处膝盖。石井呆呆地看着,脸上露出了滞呆的笑,他用脚叉开车夫的双腿,将脚刚刚举起,接着深吸一口气,猛烈地一踏向那个地方踩去,随后他疯狂地咆哮着,扇面一扫,一朵袖珍状的樱花永久地盘踞在扇面上了。

夏家庄的三十万人,无一幸免,全都和车夫一齐化成了扇面上的樱花了。

说到疯子,他原本是龙家村的一个杂工,也并不是一个“疯子”,机缘巧合不知从哪里得到了那本承载血雨腥风的樱花扇,他不知这里的故事,不知那两桩惨案,更不知这是樱花扇。只是看到在拿到这玩物后,身边的人对他的态度大相径庭,还以为是自己俊俏的面容和傲人的身材所致。后来他在村里的大户人家当起了长期工,才只从别人口中听说了大寺和石井的故事,顿悟有这两位前辈的保佑。自此他居住的茅屋里,多了两块木匾分局在樱花扇的两侧,多了每天黎明的祭祀活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不曾断绝。

直到这天龙家村里来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翁,他是寻着这把樱花扇来的,步履蹒跚的他艰难地走进疯子的茅屋院子。那时,疯子还不在家,老翁看着自己的名字和一个陌生的名字被刻在木匾上供着,望着着展开的樱花扇,几十年前夏家庄惨案一幕幕如电影般在他眼前播放。发抖的嘴唇再次颤动着,皱纹遍布的脸上赫然挟着一抹微笑,一抹如几十年前一样的微笑。

疯子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刚刚买回来的次日黎明祭祀的香,老翁已经远去,但一封信压在了刻在他名字的的木匾下。当整理祭台的疯子拆开这封信后,从此真的疯了,每一天蓬头垢面,行尸走肉般在大街上游荡。

又是一个入冬的一天,疯子在晌午阳光正烈的时候,当着全村人的面,烧掉了那把樱花扇,然后从此离开了龙家村。这把承载了江湖多年血雨腥风的樱花扇不复存在了,但是扇子上的樱花深深烙在了每个村民的心中,在之后每年的这天隐隐作痛,隐隐发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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