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维暮春,细雨初歇。
书生李二自友人处观摹法帖归来,暮色已沉,青石板路洇着湿意,映得灯笼昏黄。
他撑着油纸伞,行至城郊破落的玄帝庙前,忽闻殿内丝竹隐隐,似有笑语喧哗。
庙门半掩,残碑卧于荒草丛中。李二好奇心起,轻推柴扉,只见殿内烛火摇曳,竟有三五人宽衣博带,正随乐起舞。
居中一女子广袖流仙,罗裙曳地,舞姿曼妙处,鬓边金步摇簌簌作响。李二眯眼细看,那眉眼神态,分明是自家结缡三载的妻室阿婉!
他心头火起,阿婉素性端淑,怎会在此处作此冶艳之态?当下沉声道:“阿婉!” 那女子闻声回眸,脸色煞白,舞步顿乱。
李二抢上前去,攥住她手腕便往外走,触手一片冰凉。阿婉垂首不语,任由他拽着穿过湿冷的巷道,油纸伞下两人身影被月光拉得歪斜。
及至家门,李二收了伞,水珠在玄关青砖上洇出暗痕。他转身欲斥,却见手中空空,方才还在的女子已不知所踪。
正惊疑间,内室门帘轻动,阿婉身着家常寝衣款步而出,鬓发散乱,睡眼惺忪:“郎君归来了?怎生这等时候?”
李二指着她身上衣衫,语带颤音:“你…… 何时换了此衣?” 阿婉愕然抚鬓:“自你午后出门,妾守至三更困倦,便和衣睡了。听得门响才起身,何曾换过衣衫?”
李二将古庙所见细细道来,阿婉听得面色木然,半晌方喃喃道:“怪哉…… 妾方才梦中,确曾到一古庙,与数人歌舞,忽见郎君怒目而来,拉着妾便走。行至家门口时,似有惊雷炸响,妾便惊醒了。”
窗外夜色如墨,雨丝又淅淅沥沥落起来。李二望向玄帝庙的方向,那残碑在雨幕中若隐若现,竟不知方才所见,是魂游幻境,还是妻有奇遇。
案头砚台里的墨汁尚未全干,宣纸上友人所赠的 “道法自然” 四字,在烛火下泛着幽光。
夜漏更深,雨丝如愁绪般绵绵不绝。李二枯坐窗前,目光穿透雨幕,死死盯着玄帝庙的方向。
案头宣纸上 “道法自然” 四字在烛火下明明灭灭,那墨痕竟似洇开的血迹,看得他心头一阵发紧。
阿婉早已安睡,榻上呼吸轻浅,可李二总觉得那呼吸声里透着一股若有似无的空洞,仿佛风中残烛,随时都可能熄灭。
他起身踱步,无意间触到袖中一物,掏出竟是半片碎裂的玉佩。那是三日前阿婉梦中惊醒时,从枕边发现的。
玉佩本是一对,另一半正系在李二腰间。此刻这半片玉佩触手冰凉,上面竟隐隐浮现出细密的裂纹,如同蛛网般蔓延,看得李二心惊肉跳。
他猛地想起阿婉说过,梦中被他拉至家门口时,似有惊雷炸响,难道那不是梦,而是……
一念及此,李二再也坐不住了。他披上蓑衣,抓起油纸伞,决计再探玄帝庙。
雨幕中,青石板路滑腻如镜,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耳边似乎又响起那日庙中的丝竹之声,缥缈虚幻,却又真切得令人心悸。
玄帝庙的门依旧半掩着,在风雨中吱呀作响。李二推门而入,殿内空空如也,唯有烛台上残留的烛泪凝结成诡异的形状。
他举着伞,目光在殿内逡巡,忽然发现神龛下的地砖似乎有些异样。他蹲下身,用伞柄轻轻敲击,只听 “空空” 之声传来,显然下面是空的。
李二心中一动,环顾四周,发现墙角有根生锈的铁棍。他费力地将铁棍插入地砖缝隙,用力一撬,只听 “咔嚓” 一声,一块地砖被撬开,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洞口下似乎有台阶,通向更深的黑暗。
一股寒意从洞口扑面而来,李二打了个寒颤,却也顾不上许多。他点燃随身携带的火折子,小心翼翼地顺着台阶往下走。
台阶潮湿滑腻,墙壁上布满了青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朽的气息。
下到约莫二十余级台阶,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个宽敞的石室。
石室中央矗立着一座石碑,碑上刻着密密麻麻的文字,却因年代久远,大多已模糊不清。
李二凑近火折子,勉强辨认出几个字:“…… 魂兮归来,魄兮归来…… 司梦台……”
“司梦台?” 李二喃喃自语,想起阿婉说过的梦境,心中隐隐有了些猜测。
他举着火折子在石室内查看,只见石室四壁刻满了奇异的图案,大多是些人物起舞的场景,其中一幅赫然便是那日他在庙中见到的景象,居中起舞的女子,分明就是阿婉!
更令他心惊的是,那女子脚下竟踩着一个诡异的法阵,法阵中央刻着一个 “魂” 字。李二猛地想起阿婉醒来后,时常说自己头晕目眩,身子轻飘飘的,难道…… 难道那日他在庙中看到的,竟是阿婉的魂魄?
念及此,李二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跌跌撞撞地冲出石室,奔上台阶,却在即将走出庙门时,脚下一滑,重重摔倒在地。火折子摔灭了,殿内陷入一片黑暗。
就在这时,他忽然听到一阵熟悉的歌声,正是那日庙中的丝竹之声。他挣扎着抬头,只见殿内烛火竟自行点燃,那三五人又出现在殿中,正围着一个身影起舞。那身影轻纱遮面,舞姿曼妙,正是阿婉!
“阿婉!” 李二嘶声喊道,挣扎着想要起身。
那轻纱遮面的女子闻声一颤,缓缓转过身来。李二定睛一看,只见她面色苍白如纸,眼神空洞,嘴角却带着一丝诡异的微笑。
她伸出手,似乎想要触碰李二,却在此时,殿外一声惊雷炸响!
女子浑身一震,轻纱飘落,露出一张毫无生气的脸。她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如同风中的烟雾,渐渐消散在空气中。
那些起舞的人也纷纷化作光点,消失不见。殿内只剩下李二一人,瘫坐在地上,望着空荡荡的大殿,泪水模糊了双眼。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家的,只记得推开家门时,看到阿婉正躺在榻上,面色安详,仿佛睡着了一般。
他冲上前去,想要唤醒她,却发现她身体早已冰冷,没有了一丝气息。
桌上放着一张纸条,是阿婉的笔迹,上面写着:“郎君,妾身本是玄帝庙中一缕游魂,蒙郎君错爱,得以暂借凡体。那日庙中一遇,魂体分离,如今大限已至,唯有归去。望郎君保重,勿要牵挂。”
李二握着纸条,泪水汹涌而出。原来如此,原来他娶的,从一开始就不是真正的阿婉,而是一缕借体还魂的游魂。
那日他在庙中拉走的,是她的魂魄,而留在家中的,不过是一具失去了灵魂的躯壳。
他以为自己救了她,却不知正是自己的鲁莽,加速了她的消散。
窗外,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天边泛起鱼肚白。
李二抱着阿婉渐渐冰冷的身体,一夜之间,鬓角竟添了许多白发。他想起初见阿婉时,她在桃花树下巧笑倩兮的模样,想起两人举案齐眉的温馨时光,如今都已化作泡影。
他亲手为阿婉料理了后事,将她葬在城外的桃林里。每逢清明,他都会带着笔墨纸砚来到墓前,为她写上一幅字。
只是那 “道法自然” 四字,他再也写不出当初的从容洒脱,笔下满是挥之不去的悲伤与悔恨。
从此,世间少了一个温文尔雅的书生李二,多了一个常在玄帝庙前徘徊的痴人。
有人说,在月朗风清的夜晚,曾看到他在庙中独自起舞,舞姿笨拙,却又带着无尽的悲伤,仿佛在追寻着一个早已逝去的幻影。
而那玄帝庙,也从此更加荒凉,再也没有人敢在夜深时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