凸凹非虚构巨著《龙泉山传》读后
凸凹以遑遑80万言为龙泉山脉立传，于他而言是一项工程，于龙泉山脉而言同样是一项工程。这部大体量、全景式撰写龙泉山脉的开山之作，也开启了真正意义上“中国第一部山岳传”序幕。
我们可以说，延绵起伏的龙泉山的曲线是凸凹的，同样，一部致敬山岳的扛鼎之作，也是凸凹的。
在阿来为《龙泉山传》上下册（四川人民出版社2025年10月）所作的序言中，这位以《尘埃落定》建构文学高地的作家，罕见地流露出孩童般的雀跃。当他以“分栋山前曙色新”点破龙泉山的前世今生时，我们得以窥见凸凹这部非虚构巨著的精魂——这不是一部传统意义上的地理志，而是一场以山为琴、以人为指，弹奏出天、地、人交际的生命乐章。成都平原的晨昏线间，龙泉山脉犹如一枚青铜纵目面具横亘于天地之间，其起伏的脊线，恰似连天接地的三星堆神树曲折虬干。凸凹以《龙泉山传》为手术刀，精准剖开这座山脉的岩层年轮，找寻成都三千年文明史的基因密码——这座被误读为地理屏障的山脉，实则是巴蜀文明的能量中轴，是古蜀先民“蚕丛及鱼凫”的精神等高线。
我以为，这部作品最惊人的突破，在于其重构了“山水写作”的语法。年鉴学派代表人物布罗代尔笔下的地理时间，不再是冰冷的背景幕布，龙泉山的丹霞地貌与这座山形辉映下的三星堆青铜面具，形成了地质与文明的互鉴；沱江水系与东山五场的客家围屋，构成了生态与人文的螺旋。
《龙泉山传》上下册（四川人民出版社2025年10月）凸凹以科学考古的严谨解构“分栋岭”（唐之前龙泉山称“分栋岭”，明改称“龙泉山”）的岩层序列，又以诗人的敏感捕捉“东山水库群”的牧笛余韵。当植物志中的红豆与动物志中的猕猴跃然纸上时，这些濒危物种不再是标本馆里的标签，而是丈量生态文明的鲜活尺度。凸凹以巫术般的叙事魔法，将龙泉山脉的层积褶皱转化为文明的年轮。龙泉山的真正神秘，在于它掌控着成都平原的水系密钥。凸凹以水利工程师的精确，解构沱江与岷江在龙泉山两侧的角力：当都江堰造就“水旱从人”的天府之国时，龙泉山东麓的沱江水系却在雕刻另一幅文明图景。“浮出山面的水”一章中，东风渠的钢筋混凝土堤岸与古蜀王鳖灵治水的传说重叠，揭示成都从农耕文明向工业文明转型的水利密码。或许，三星堆青铜大立人手中的玉琮，就曾汲取龙泉山泉水的灵性？或许，这座山的每处“泉”眼，都是解码成都城市扩张的生物学切片。同样，在“桃颂”章节的绚烂辞章里，龙泉山的物候周期律被赋予另一种神性。从唐代“玄都观里桃千树”的谶纬意象，到当代国际桃花节的消费主义狂欢，山脊线上的万亩桃林始终是成都人的精神图腾。当丹景台的玻璃观景台刺破云层，现代人透过钢化玻璃俯瞰的不仅是成都平原，更是从《山海经》里生长出来的神话地理。凸凹笔下，《龙泉山传》最震撼的书写，在于揭示山脉如何成为现代性的地质镜鉴。在“中段”章节，龙泉驿汽车城的机械轰鸣与石经寺的晨钟形成复调，汽车钢板冲压线的节奏与古驿道的马蹄遥相呼应……这座山脉的每处断层，都在记录文明进阶时的阵痛与新生。
当翻至“闽粤赣在东山”的移民史诗，我突然领悟到了“凸凹”二字的哲学辩证——山脉的褶皱恰似文明的掌纹，每一次地质抬升都对应着族群的迁徙轨迹，每处山坳的凹陷都盛满文化的交融琼浆。龙泉湖的波光，倒映着蜀王陵的琉璃瓦当；客家土楼的夯土墙里，封存着闽粤赣的方言密码。
这部以山为名的传记，最终完成的是对人性的深度测绘。从北界绵阳到南麓乐山，五卷《龙泉山传》如同五线谱上的音符，在时间与空间的坐标系中跳跃。正如龙泉湖倒映的不只是山形，更是千百年来与山对话的众生倒影，《龙泉山传》的终极价值，在于为流动的现代性提供了永恒的山水坐标系。与其说是一部山之传，不如说是一部人之传。山与人，人与山，是一体的。人山共舞，一部作者自身的血脉传奇，一部非虚构史诗中的生命交响。凸凹。凹凸。凸起的是龙泉山，凹下的是龙泉湖。无论是凸凹还是凹凸，都是一种山水之美。很高兴地看到，凸凹兄在《龙泉山传》后记中，也有如是文字：
“没错，我本就是一个自带山缘，命相属水的人——10年前我就写过一组14首的诗作《附体的山水》。”“凸凹，我的一喊就应的名字，有凸有凹、凸连着凹的存在，不就是峰谷合体、山水相依的时间施予么。”
我始终认为，越是看似简单的好文字，越能检验作者的功底。那些表面平实的句子，往往藏着最深的功夫。正因如此，我一直偏爱凸凹的文字。语言是文学的“田径”——是基础，更是根基。唯有掌握这项基本功，才能在创作中游刃有余。而凸凹，无疑是这一领域的佼佼者。他像一个从容的语言巫师，那些本分朴素的字句，在他笔下变得灵动而驯服，演化出丰富的表达可能，令人读来畅快淋漓。《龙泉山传》完成后，凸凹曾对我说，这或许是他一生中最重要的作品，以后未必再能有超越。我信，也不全信。我信，是因为一个人愿以数十年光阴对一座山行朝圣之礼，这样的虔诚与专注，世间几人可及？我不全信，则是因为以凸凹的勤勉与才思，又怎会甘于止步？或许沉寂几年之后，他又会捧出一部令人惊喜的力作。
《北海日报》2026年06月06日品读副刊 章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