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城》（26）
风是凌晨时刮起来的，叶落了一地。
冷，青一是被冻醒的。
早。窗外天灰灰，街道空荡荡。
青一攥着茶杯坐在窗前，脸色青白。明天，便是青华化疗的日子。
从起身，思绪就好如脱缰的野马。
碗洗了又洗，水杯拿了又放下，连咖啡的香也抚不平心中的躁动。唯有大姐的笑容时常在脑海浮现。
“姐姐那么温暖，那么脆弱。明天就要化疗了……”青一喃喃自语。
她抱膝蜷坐。火上烧的水，“咕嘟咕嘟” 急促有力地翻涌，反而让她有一种莫名的无力感。
她感觉自己除了陪伴，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没做成……
忽然想起昨晚与星哲的对话，“用心……让交易有温度……。“
她才起身关了火。
来到店里，眼睛就不停，细细打量着那个橱窗。然后，走到角落，利索地翻出两双鞋和两只小包，将它们填在那片空白之处，布置得算是错落有致，刚刚好。
她坐在凳子上，双手抱着膝盖，灯光映在脸上，白。
中午，她一个人去了综合体，吃了牛肉面。
下午，来了几张熟面孔，她卖了几件东西，还“用心”地和她们闲话了几句家常。
傍晚时有卖煎饼果子的小车路过，她要了一份。
天一直灰灰的，冷。
天全黑下来时，手机在包里震动了一下，是青美发来的信息：“明早八点到医院。”
她盯着那几个字，手指悬在空中，停了很久，才敲出来：“知道。”
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把柜上的吊牌吹得微微摇晃。风铃叮铃的声音，在空旷的店里显得格外清脆。
回到家，看到手机里的信息，是星哲发过来的，说是周四下午接她去金河边赏秋。她看着那一行字，傻笑半晌。
烧水，找出一盒袋泡茶，冲了杯端在手中。这茶的颜色深，香气却淡。望着那盏茶汤，出神。
心想，饮茶如人生。茶汤表面看相近，可内里层层的滋味，却大不相同。
她轻笑了笑，那笑便如这茶，淡。
只喝了两口，便早早上床。
睡着，却晚。
睡得浅，醒得早。
天刚蒙蒙亮，便起来，简单用了早餐。
她少见地把头发扎起，换上干净的衣服，带着一个小包，里面装着水杯、湿巾、薄毯子和姐姐喜欢的轻食。
街灯未熄，她的影子灰蒙蒙，模糊。
今天，是姐姐化疗的日子。
病房的走廊，和昨天一样。
消毒水味扑面而来，刺鼻，让人瞬间清醒。从医生值班办公室转过去，只几十步就到青华的病房，可她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她的心像是被紧紧攥住，呼吸不由自主地加快。每个病房，只要开着门，经过时，她都忍不住多看一眼。
青华正在窗前，望着外面。
邻床还空着。
青一轻轻敲门，声音柔和：“姐姐，我来了。”
青华转过身，脸色略显苍白，但看见青一时，眼角马上挂出温暖的笑。青一快步走过去，把包放在床边，拉着姐姐在床边坐下。她紧紧握住姐姐的手，那手指冰凉。
“姐，你，怕不怕？”青一轻声问。
青华微微点了点头，嘴角勉强上扬，像是在安慰她，但更是在安慰自己。
“吃东西了么？”青一问。
“就喝了一口汤。”青华的声音很轻，她微垂下头，避开妹妹那满是担忧的目光，才继续解释道，“医生提醒过，可能会有些反应……所以，先不吃了。”
青一没说话，她拢住姐姐的手，试图用掌心裹住那片冰凉。
护士推着小车，托盘里的药液轻轻晃动。
"准备好了吗？"护士声音温和。
青华默默卷起袖子，细瘦的手臂上血管清晰可见，青一别过脸，心头一紧。
药液匀速滴落。
青华闭眼靠在枕上，青一为她掖好被角，指尖触到一片冰凉。
"味道有点苦。"青华忽然睁眼，声音轻飘。
青一忙倒了杯温水，送到姐姐身边，青华微微起身，青一去扶，一只手轻托着姐姐的背，另一只手把水喂给青华。
青华喝完水，又躺好。青一再次紧紧攥住姐姐。
她们的手在药液单调的滴答声中牢牢相握，仿佛她们紧握着的是与命运谈判的唯一筹码。
护士来来去去，最后，拔了针，推着小车缓步出去。
青华起身，青一扶着她在屋内踱步。她的脚步很轻，像在踩棉花，最终还是被青一扶着躺了回去。
她闭上眼，像是睡着了。
青一坐在邻床，看着姐姐在床上，一动不动。
她的眼圈红了，心里，酸，苦，痛。
时间却走得特别慢，像是故意的。
没多久，青华忽然伸手捂住嘴，身体前倾，像是被牵引而起。
“姐！”
青一赶紧拿过旁边的洗脸盆。
青华弓着身，肩膀一抖一抖，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青一伸手去扶，却又怕碰到她，只能在旁边轻轻拍着背。
青华难受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特别刺耳。
青一的眼睛湿了，但她紧咬着嘴，不肯出声，舌尖尝到一丝锈涩的血腥味。
护士听见动静进来，递了几张纸巾，又帮忙擦了擦。
“第一次化疗都会这样，药性刺激。”她轻声说罢，在一旁观察了会，见没事，才离开了。
青华还在微微喘气，手撑着床沿，胳膊直哆嗦。
“没事的，吐出来就好一点。”青华说着，声音已经哑了。她抬眼看着青一，勉强笑了下，却看得出已经没什么力气了。
青一去倒了杯温水，小心地递到她嘴边。青华漱了漱口，又吐掉。
她靠在枕上，闭着眼，长发贴在颈侧，额角有细汗。青一拿出湿巾用热水泡了下，帮她擦了擦脸，又理了理被子。
就这样，反反复复，直到下午，青一都没吃一口东西。
窗外，灰蒙蒙的天，暗了下来，黑了下来。
青一摸了下包里的轻食，也没有胃口。
门外传来走廊的脚步声，轻，却清晰。
“姐！，青一。”青美出现在门口，她的声音像是被掐住了脖子，低哑。
青华睁开眼，想起身，却没起来。
“哎……青美……妹妹。“青华的声音虚弱。
青美来到床前，三姐妹的手握在一起。
青华看看青一又望着青美。
青一和青美都不敢相信，那曾经坚韧的姐姐此刻竟如此脆弱。
三人的眼圈同时红了，却都倔强地不让眼泪落下。
好久，好久。
在消毒水味浸泡的寂静里，她们听见彼此的心跳，正在慢慢找回平常的节奏。
她们彼此偎依，相互陪伴的时刻。家，便是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