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角:兰秋永安
简介:我爹是个驯兽人,奉命为公主表演兽戏。
他提醒公主猛兽怕火,因此不要穿红色衣裙,公主满口答应,却在我爹进入兽笼后,突然叫小太监挥舞红布。
猛兽受惊,我爹被撕咬而死。
兽的怒吼和人的惨叫混合一处,公主在座上拍手大笑,称这是她看过最精彩的兽戏。
四年后,公主发现了我这个有天赋的小宫女,让我为她驯兽。
她不知道,我要驯的,自始至终都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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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永安公主在罚人。
内院的几个掌事大宫女跪成一排,被她拿着鞭子一个个抽在脸上。
「连只鸟儿都伺候不好,我还养着你们这些废物做什么?!」
在大宫女们面前不远的笼子里,一只百灵鸟半死不活地耷拉着翅膀。
这只鸟是北疆小国上供的,叫声格外动听婉转,皇上将它送给了公主。
公主对它爱不释手,养在公主府内,叫自己的贴身宫女们殷勤伺候。
结果半个月过去,这只鸟渐渐不吃不喝不唱,眼瞅着就要不行了。
公主动了雷霆之怒。
「这是皇兄送我的礼物,要是它死了,你们通通给它陪葬!」
宫女们你看我我看你,眼神全都绝望至极。
并不是她们伺候得不上心。
而是这鸟的习性她们谁也不知道,上等的稻谷它不吃,捉来的青虫它不吃,似乎硬生生要把自己饿死。
就在这时,在一旁负责洒扫的我突然放下了扫帚。
旁边的小太监想拽我没拽住,眼睁睁地看着我走到了永安公主和掌事宫女之间。
「啾啾——」
我对着笼中的百灵鸟,用类似口技的方式发出鸣叫。
那百灵突然就像找到了同类,抬起头来,也发出了啾啾声。
叫声清脆悦耳,让人一听心情便好了起来。
我弯腰在地上搓了搓,再起身时,手上是几颗草籽,我将它喂给百灵鸟,百灵鸟欢快地吃了下去。
永安公主抬眼打量我。
她问我:「新来的?你叫什么?」
我像一个还记不太住宫规的小宫女那样,先是吃了一惊,然后慌乱地跪下。
「奴婢兰秋。」
永安公主饶有兴致地看着我:「你会驯兽,谁教你的?」
我茫然地摇摇头,诚惶诚恐道:「奴婢进宫前跟着家人住在山里,似乎天生就会。」
公主一副心情很好的样子。
「兰秋,名字还算好听。
「既然如此,你就跟在本宫身边吧。」
就这样,进宫两个月,我从一个外院最低等的洒扫宫女,成了公主的身边人。
永安公主大抵不会料到,我这样一个看上去战战兢兢的老实新人,竟然有胆量骗她。
我不叫兰秋,也早就没了家人。
我驯兽的本事更不是天生的,而是阿爹教的。
2
阿爹不是我亲爹。
民间的马戏之前有段时间流行「兽孩」,就是一两岁的小孩,从小就拿链子拴着,用养野兽的方式养大,到了五六岁就可以带出来表演。
这种兽孩不好养,养不好就会死掉,因此每个都很珍稀。
我更珍稀一点,因为我是兽孩中少见的女孩。
我爹看到我的时候,我正在赤身裸体地表演顶花球,看客们把生肉扔进来,我就会龇牙咧嘴地去接。
我爹看不下去。
他对班主说:「人不能被当作畜生。」
班主很不屑:「你心善,你买回去咯。」
兽孩本就贵,女孩更贵,班主开口要一百金。
没想到我爹一口答应,然后把自己的老婆本儿都搭上,硬是东拼西凑出了一百金。
班主自己众目睽睽之下喊的价,不好反悔,只能一边眼睁睁地看着我爹领走我,一边跟旁边的人抱怨:
「等着吧,他肯定之后要让这孩子出来表演,到时候赚得更多。一百金我真是要低了!」
但我爹没让我出来表演。
他把我带回家,叫隔壁阿婶帮忙给我洗澡,给我买裙子,做好吃的,然后教我读书识字。
因为周围的邻居都知道我刚来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为了避免流言蜚语,阿爹带着我搬了家。
他花了很多年,把我养成了一个正常的女孩子。
我至今记得阿爹常对我说:
「囡囡,现在这个世道,太多人会把比自己弱小的人当畜生。
「但我们不要把自己当畜生,也不能把别人当畜生。」
可惜阿爹自己没能被这样对待。
事情发生在一个很突兀的秋日。
阿爹起初很高兴地告诉我,他的本事被宫中一位公公瞧见了,公公让他去兽苑为永安公主表演兽戏。
如果表演得好,公主应该会赐他很多钱,他就能为我攒下嫁妆了。
我也很高兴,叮嘱他注意安全。
我爹笑着跟我说:「那自然,再凶的老虎,在你阿爹手里也乖得跟猫儿似的。」
我爹没有吹牛。
他的确是个很有经验的御兽人,演出时会把一切危险因素都预先排除掉。
就像那一次,表演开始前,我爹眼尖地发现永安公主戴了一枚桃红香囊,于是立刻出言提醒。
「启禀殿下,猛兽怕火,红色会引起它们的躁动,容易冲撞殿下。
「请殿下先摘下红色配饰,等表演结束后再佩戴可好?」
永安公主笑着说好,立刻摘下了香囊。
我爹放下心来,他原本听说公主娇蛮跋扈,本已经准备花很多的时间进行劝说,没想到公主竟这样配合。
于是他检查了其他的隐患,确保无误后,进入了兽笼。
那一日,兽笼中有两只斑斓猛虎。
我爹摸摸它们的吊睛白毛,猛虎发出温顺的呼噜声。
接下来,它们在我爹的示意下开始表演。
一切都很顺利。
接近尾声,我爹长松一口气,准备谢幕。
然而就在这时,他突然看到两个小太监跑到了兽笼的侧前方。
一个小太监确认了一下笼子是锁好的,冲另一个点了下头。
另一个立刻掏出一匹红布,挥舞起来。
……
猛虎受惊发狂了。
我爹想要阻止,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离他最近的老虎张嘴咬住了他的胳膊,狠狠一扯。
一声惨叫,我爹的整条胳膊掉了下来。
……
那一天,兽苑中血腥味浓重。
老虎的怒吼、人声的惨叫,从那硕大的铁笼中传出。
永安公主拍手大笑,她说:「这兽戏原本有些无聊,现在可算有趣儿多了!」
说完,她站起身来,捋捋裙裾,从侍女手中接过那桃红香囊,淡淡看了一眼笼中已经四分五裂的御兽人。
「皇兄送我的礼物,他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叫我摘下来?
「晦气,尸身拿去喂狗吧。」
3
永安公主素来是无法无天的。
她是皇帝的亲妹妹,在皇上还是六皇子时,这对不得宠的兄妹相依为命,在那段难熬的时光里,他们是彼此唯一的温暖。
后来,六皇子登基成为如今的皇帝,他发誓要把所有最好的东西都给妹妹。
永安公主想吃荔枝,皇帝就跑死几十匹马,只为一筐荔枝运来的时候还是新鲜的。
永安公主想看兽戏,他就搜罗来各地名贵的奇珍异兽,甚至挪用了太后寿宴的开销,只为博公主一笑。
至于一个小小御兽人的惨死,在九五之尊看来,那就更算不得什么了。
只要妹妹开心,那就怎么都行。
然而永安公主今日不开心。
她原本跟着皇上在书房练字,我在外间研墨伺候,却突然听到公主猛地摔了茶杯,爆发出尖锐的哭音。
「驸马!又是让我招驸马!我还要说多少次,我不嫁人!我就要一生一世守着皇兄!」
皇上的声音有些急:「来人,公主的手受伤了。」
我立刻沉默地低头进入,跪在公主脚下,帮她包扎手上的伤口。
皇上的声音柔和下来:「疼不疼?」
永安公主抽泣:「没有永安的心口疼。」
她哭着拽住皇上的袖子,「皇兄,你答应一生一世只守着永安的,后来却还是封了皇后。」
皇上烦心地揉揉太阳穴:「那是太后的意思,朕实在无法违逆。
「而且永安你为何不想想,这世间哪有不纳后宫、只守着公主的皇帝?若是真这样,以后野史不知道要怎样编排你,朕也是为了你的名声。」
永安公主大哭:「我才不管别人说什么!我只要皇兄!」
她一哭便挣扎,我为了给她包扎,不得不不断调整跪姿。
碎裂的瓷片扎进了我的小腿,我一声不吭,只是全心全意地帮她包好娇嫩的手指。
等起身时,我的裙子已经染上一片红色。
皇帝无意间垂眸看了一眼,目光微动。
我不声不响,只是继续退到了外间伺候。
如今这已是我的日常——在皇帝和公主相处时,独自为他们守在门外,并在永安公主闹脾气时,默默地善后。
走到这一步,我花了近半年的时间。
起初,我刚进内院伺候,公主身边原有的掌事宫女们没少欺负我。
她们说:
「什么贱蹄子,不过是喂了个鸟儿,就觉得自己一步登天了?」
「等着吧,下次公主气不顺的时候,第一个拿针扎她。」
公主的确有拿针扎下人的习惯。
每当皇上没来及时看她,或者皇上去了皇后宫里,她都会大发雷霆,找人当出气筒。
她会在身边的宫女或太监中随机找一个,绑起来,用长长的银针扎他。
他叫得越惨,公主的坏心情就越能被释放。
那些掌事宫女嫉妒我,特意在一次公主生气时,将我推到了前面。
几寸的银针扎进我的身体时,我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只是平静、木然,如同一潭死水。
公主吃惊:「你为何不叫?」
我木讷道:「启禀公主,奴婢天生没有痛觉。」
其实我有的。
但我知道,想不被公主折磨死,那就只有一条路——让公主失去折磨你的乐趣。
她想看你惨叫,想看你挣扎求饶,而你平平淡淡,她自然觉得没趣。
我问公主:「公主还要再扎吗?反正奴婢也不痛,公主可以多扎几下来出气。」
永安公主兴致缺缺地放下银针:「算了,没意思,换一个吧。」
于是原本要陷害我的掌事宫女被绑了起来,她惨叫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最后昏了过去。
永安公主厌烦地看着她:「上次就是她在给皇兄端果子的时候趁机抛媚眼儿吧?觉得自己挺有姿色?来人,给我把她丢井里去,我倒要瞧瞧她那张小脸儿被井水泡发了之后还好不好看。」
永安公主身边的宫女,大多活不了太久。
于是在我待了一年后,竟然就已经成了她身边有资历的老人儿,新来的小宫女,会带着敬畏叫我一声兰秋姐姐。
但我也不是绝对安全。
给永安公主包扎完手的那一天,皇帝出来,垂眸看了看我受伤的腿。
「你叫什么名字?」
皇上问。
我说:「奴婢兰秋。」
皇上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离开了。
我回过头去,看到永安公主正在盯着我看。
其实皇帝或许只是无心地问一句。
却能为一个宫女带来灭顶之灾。
当晚,永安公主叫我过去。
她笑眯眯地说:「兰秋啊,本宫为你寻了个好差事。」
4
永安公主要送我去皇后宫里当差。
这宫里所有人都知道,公主跟皇后有血海深仇。
永安公主对她的皇兄有极强的占有欲,她不许别的女人占据皇兄的心。
皇帝宠爱妹妹,也真的拖了很久不立后,后来太后施压,群臣进谏,才终于娶了皇后。
帝后圆房那一日,公主在府里砸了能砸的一切,用金钗划破自己的手腕,硬是把皇帝从后宫中请了过来。
可后来,皇后还是怀孕了。
公主把皇后最心爱的小猫溺死在了湖里,尸体送到皇后宫中。
皇后受惊之下,当场流产。
永安公主得知消息后,自己一声不吭地去了慎刑司,强行叫下人把自己绑起来,用鞭子抽了两下,破了点皮肉后,就可怜兮兮地昏了过去。
皇帝失了孩子,本想重罚永安公主,然而一进慎刑司,看到的就是浑身是血的永安公主。
公主虚弱地哭泣:「当初皇兄犯了错,被父皇责罚,也是永安趴在皇兄身上,为皇兄挡了十几鞭。
「那时的皇兄什么也没有,只有我。
「如今的我什么都没有,只有皇兄。」
皇帝心软了。
他回去对皇后道:「永安年幼,况且她也知错了,别和她计较。」
然后就将永安公主送回了府里,让她好生休息着。
自那之后,皇后和永安公主之间的血仇就结下了。
如今,永安公主要将我送进皇后宫中,摆明了是不想我好过。
毕竟皇后之前往公主府送的宫人,永安公主全都找借口杖杀了。
我去的话,皇后一定也会同样杀了我。
可我不去的话,永安公主现在就能杀我。
两边都是死路。
我突然想起了阿爹教我的。
他说:「囡囡,你知道阿爹为何在表演兽戏时,永远能从钢丝上稳稳经过吗?
「秘诀就在于只看脚下的路,而不要看两侧的深渊。」
绝境之中,必有一线生机。
于是我俯身长拜,掩住嘴角的一丝笑意。
「奴婢谨遵公主吩咐。
「只是奴婢,还有一个请求。」
5
我对公主说,我想最后再去看一眼我照顾的鸟兽们。
公主答应了。
就这样,我来到了公主府的后院。
这里有各种公主圈养的动物,从马棚里的千里驹,再到狗舍里的猎犬,这么多年来一直都由我负责照顾,我熟知每一只鸟兽的习性。
此刻,我只略微沉吟,便走到了一个巨大的鸟笼前。
里面是九只白尾锦鸟,每一只都有着庞大的雪色尾羽,看上去极其美丽。
我已经养了它们十一个月,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希望它们能为我带来想要的结果。
一口气拉开鸟笼,我发出轻轻的口哨声,锦鸟们在口哨声的作用下飞上天空,在公主府上空盘旋起来。
它们头衔着尾,尾衔着头,围成一个圆圈,雪白的尾羽倒映着月光,在夜色下分外醒目。
即使隔着几里地,也可以看到公主府的上空有这样一个奇异又美丽的白色圆环。
钦天监中有专人负责夜观天象,记录福兆凶兆,这样的一幕,必然会惊动他们。
果然,我并没有等待太久,公主府的后门便传来了声音。
来人一袭明黄龙袍。
是皇帝。
陪在皇帝身侧的,是钦天监的国师。
他们一起抬头望向那雪白色的圆环,皇帝随后问跪在地上的我:「这是怎么回事?」
这当然是我日复一日驯鸟的结果,我偷偷训练了无数日,它们才能飞出这样圆满整齐的队形。
但表面上,我只是茫然不知:「奴婢不清楚,奴婢只是像往常一样喂鸟,忘了关好笼门,这些鸟儿便飞了出来。」
国师满脸喜色,拱手道:「恭喜皇上!九鸟呈圆,国运兴盛,这是难得一见的祥瑞!」
此刻,永安公主也已经听到动静,匆匆披衣赶来。
她一到,皇上便心情甚好地搂住她的肩膀。
「永安,九鸟呈圆的祥瑞出现在你府上,你果然是朕的福星。」
永安公主微微一愣,垂眸望向我。
我恭顺地跪在一旁,一副与己无关的模样。
永安公主一笑,娇俏地依偎进皇帝怀里:「那是自然,永安希望皇兄能够永远安宁喜乐。」
皇帝最近政务忙,已经好些日子没来看公主了。
但这一晚,他陪公主待了许久,他们吃点心、饮酒,一路聊到天亮。
皇上走后,永安公主来到我面前。
她说:「你驯兽,的确有点本事。」
我乖顺道:「公主是福星,所以这些鸟儿才会呈现祥瑞,与奴婢无关。」
永安公主得意道:「本宫自然是福星,不过这些鸟儿是你喂养的,你也算是有些功劳。
「就留在本宫身边,继续为本宫效力吧。」
就这样,永安公主没再提要送我去皇后宫里当差的事。
她未必没察觉到我驯兽的这点小心思,但在她看来,我不过是用自己会的一点技巧来在她这里保命,并不算什么缺点。
加上我服侍得愈发兢兢业业,永安公主对我的信任也日益增强。
如今人人都知道,兰秋是公主府第一等受宠的红人儿。
永安公主的确很倚重我,那一年的采桑节,宫中女眷都应该去给皇后请安,但永安公主说自己身子不舒服,硬是派了我代替她去请安。
这是极其没有规矩的行为,自己不去,只叫代去,几乎是把不敬皇后写在了脸上。
因此我进凤仪宫时,皇后的脸色很不好看。
但她到底没发作。
没有办法,人人都知道,皇上宠永安公主,宠到了极致。
而帝后之间不过是政治联姻,皇上不讨厌皇后,但对她也谈不上有多少感情。
再加上皇后进宫多年,除了那个流产的孩子外,一直再没有身孕,地位极度不稳,在这种情况下,这个世家大族出身的理智女子并不愿意再多生是非。
于是她克制住了情绪,叫贴身宫女东芝为我看茶。
我表面道谢,手却突然一抖,那茶泼了东芝一裙子。
东芝被热茶烫得一抖,几乎顾不得仪态:「大胆奴婢,竟敢对皇后不敬!」
我理理裙子,从容道:「奴婢是替公主来的,代表的便是公主。
「我们公主府即便是奴婢,喝的也都是最好的明前龙井,如今皇后倒的却是这样的陈茶,是皇后先给公主没脸的。
「再加上这位东芝姑姑的看茶手法也不怎么样,据说还是皇后娘娘的陪嫁丫鬟,竟然如此没水准。平时大概也不晓得怎样伺候皇后,不如由奴婢来做个示范。」
我走上前去,用第一道滚茶烫了茶杯,然后将第二道茶汤倒进杯子,呈给皇后。
凑近的那一瞬,我用只有皇后能听到的声音轻轻道:「东芝的镯子是雄鹿角做的。」
那一刻,我看到皇后的眉心剧烈一抖。
我递过杯子,朗声道:「娘娘尝尝,这茶是否更顺口了?」
皇后深吸一口气,饮下瓷杯中的茶,良久才道:「兰秋姑姑不愧是公主府的人。公主金枝玉叶,最得皇上宠爱,不仅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连手下人的本事也如此之强,的确叫本宫叹服。」
我笑道:「皇后知道皇上宠爱公主就好——奴婢告退。」
我行礼离开,脸上带着一个狗仗人势的奴婢该有的得意之色。
那一日,所有人都知道,公主府的兰秋当众叫皇后难堪,皇后却碍于公主府的势力,一个字都没多说。
永安公主得知后,重赏了我。
「苏文云以为她是皇后就母仪天下了,这下她可算知道了,谁才是这宫内最尊贵的女子。
「若不是碍于世俗,我无法与皇兄成亲,这凤印怎会轮得到她来拿?」
我看着公主快活的笑脸,在心中回忆着阿爹教过我的话。
阿爹说,要驯一只凶兽,最好的法子就是先给它喂最好的肉。
撑大它的胃口,养刁它的舌头,让它过上神仙的日子。
它前期有多么快活,未来被饿着的时候,才会有多么痛苦万状。
于是我笑着附和公主,并在心中默默盘算着日子。
永安公主这只凶兽,离被饿着的苦日子,不会太久了。
果然,两个月后,永安公主笑不出来了。
皇后再度怀孕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京城。
……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会这样?!」
那一日,我见到了永安公主前所未有的疯狂。
她把书案上的玉瓶摔在地上,碎片划伤了她的手,她也顾不得疼,只是尖声道:「东芝身上明明有……」
明明有雄鹿角。
那东西里面藏了麝香。
皇后会叫太医检查自己的吃穿和首饰,但她很难叫太医把每个宫女的东西都检查一遍。
更别说东芝还是她的陪嫁丫鬟。
永安公主气得发狂,她花了大价钱收买东芝,东芝却如此没用,就这样让皇后怀上了孕。
我适时地走上前,与公主同仇敌忾。
「奴婢那日瞧着,皇后长得十分寡淡,根本不敌公主十分之一的美艳。
「皇上对她根本提不起兴致,她定是用了催情香,才能得圣宠。
「亏她白日里那副冷淡端庄的模样,在床笫间也不知怎样与皇上欢好,让皇上第二日连早朝也未能前去,竟然流连在她宫里不愿离开……」
我描述得越来越细,表面上在骂皇后,事实上却字字戳心。
永安公主脸色涨红,胸口上下起伏,她痛苦地捂住心口:「你闭嘴……」
她一口气没缓上来,晕了过去。
6
永安公主病了。
她这样易动气的人,肝火淤积,是很容易病的。
我却偏偏每日都刺激她的情绪,让她不是大喜就是大怒。
果然日积月累,渐渐伤了她身体的根本,这一病来势汹汹,她连续昏迷了三日。
皇上心急,抛下怀孕的皇后,日日守在公主榻前。
第三日,永安公主终于醒转,她扑在皇帝宫里,失声痛哭。
「皇兄,你不要永安了吗?
「永安不喜欢皇后,皇兄为何还要去皇后宫里……」
永安公主哭得涕泪涟涟,她生得极美,平日里一直是明艳不可方物的打扮,此刻只穿着单薄的雪白中衣,皮肤素白,的确如西子捧心,极能激发一个男子的怜惜与保护欲。
皇帝也的确心疼了,他抱着永安公主,反复地哄。
「朕对皇后并没有感情,但江山需要后继有人,皇家需要子嗣绵延。」
永安公主根本听不进去,她反复念叨着皇帝年少时的誓言。
「皇兄当年明明说有永安就够了的,皇兄说过天下之大,但皇兄只要一个我……」
皇帝还是耐心地哄,但我冷眼旁观,已经可以看到他的耐心在一分一分地减少。
随着皇帝的登基,这对兄妹其实已经走入了分水岭——
哥哥挑起帝王的重担,不得不开始考虑更多的事情。
妹妹则被保护起来,仍然是小孩子的心性,于是心里只有年少时的情谊。
但那情谊是会耗完的。
公主在皇帝心中的位置,已经远不如从前那般了。
我能感受到的,永安公主在冥冥之中应该也能感受到。
但她不愿意接受。
于是她愈发想要证明,皇兄对她的偏爱没有消失。
她开始处处与皇后攀比。
皇上赐了皇后的衣服、吃食,她也要,而且还要更好的。
皇上陪了皇后多少时间,就应该陪她双倍。
可以看出,皇上对此很是疲惫。
但他的确对永安有愧疚。
永安不嫁人,不招驸马,宁肯承受流言蜚语也要守着他,他又无法全心全意地回应这份世所难容的爱,于是只有加倍地对永安好。
然而矛盾还是不可避免地出现了。
中秋节过后,到了皇后的生辰。
皇后一方面过生辰,一方面又怀着身孕,喜上加喜,办了一个空前浩大的生辰宴。
永安公主称病没去,又是由我送去了礼物。
我回来后,给永安公主详细描述了生辰宴的情形。
宴席是如何精致奢华,负责歌舞的宫人都穿着金线绣制的服饰。
皇上甚至叫能工巧匠在凤仪宫中又打造了一个供皇后解闷的花园,精美程度不下御花园,假山上的石头都是从太湖紧急运来的。
湖中更是以整块翡翠打造了一座莲台,专为小皇子祈福……
永安公主脸色铁青地听着,我知道,她一字一句地全记下来了。
皇后生辰的两个月后,就是永安公主的生辰。
她一心要把皇后比下去。
然而,在永安公主撒娇似的拉着皇上的手臂,提出自己的生辰宴规格一定要比皇后更高时。
等待她的是皇上渐渐发白的脸色。
皇上艰难地说:「永安……这不可能。」
7
永安公主完全没料到自己会被拒绝。
她之前一直要求自己的吃穿用度比皇后更好,皇上宠她,都答应了。
她几乎是发疯般地质问:「为什么?皇兄不是对皇后没有感情吗,难道要待皇后比待我更好?!」
皇上疲惫地揉着眉心。
「永安,皇后的生辰宴花了多少金,你知道吗?
「这里面有八成是皇后的母族补贴的,不是宫里的钱。」
皇后的母族是江南士族,又控制着南方商会,极其富有,关键时刻可以自掏腰包来支持皇后。
而永安公主想要过生日,银子只能从内务府出。
而内务府这些年来要支持公主奢靡生活的开销,被耗得越来越空,如今根本拿不出这么多钱。
永安公主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那就征税啊!国库都没钱了,这些商会却有钱,那说明让他们交的税太少了!」
皇帝想要拒绝,然而永安公主闹得厉害,不惜绝食抗议,说自己干脆不吃不喝一死了之。
公主到底是皇帝唯一的至亲,皇帝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妹妹死。
于是最终他挪了国库的银子,给公主过了生辰。
那生辰的排场的确比皇后的更大,然而出席生辰宴的皇上,脸上却几乎没有笑容。
他本以为这次挪用没什么关系的,毕竟之前,他也挪用过国库的银子给永安修建避暑行宫。
然而这次不一样,这一次边疆突然爆发了战事。
作为外敌的羌戎打进来了。
其实边疆一直都不太平,只是皇帝缺乏该有的警觉。
如今半年内连续办两次如此铺张的生辰宴,劳民伤财,税收增长,民间苦不堪言,边疆军饷吃紧。
羌戎那边一定察觉到了,所以才会大举进犯。
连着攻占了三个城池后,羌戎的铁骑兵担心战线拉得太长,才没有继续攻打。
但不知下次进犯会是何时。
皇上心力交瘁,每日都在前朝和群臣议事,很少踏足后宫。
然而宫中的女人却仍然没有放弃争斗。
永安公主想办法去打听了东芝的下落,皇后宫中的一致说辞是东芝被遣出宫了。
皇后的陪嫁丫鬟不可能如此突然地被遣出去,唯一的可能是,她被发现了。
永安公主开始坐立不安。
东芝如果被发现了,恐怕会供出她来。
虽然她原本就和皇后不睦,但如今无疑血海之上又添深仇。
思来想去,永安公主明确了一点——
她不能让皇后的孩子生下来。
如果是男孩,这个孩子就是嫡长子。
那皇后的位置就会彻底坐稳,皇上会花更多的时间陪伴皇后和太子,恐怕更想不起她这个妹妹了。
于是,在一次皇后回宫的路上,一只黑色大猫突然扑向了她的肚子。
太监们齐心协力地捉住了那只黑猫,并很快查出,它是永安公主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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