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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侯说,梦A 是一列开往过去的慢车,只在霜降前后靠站。
我原不信,直到我踩进这张相片——像踩进一枚被秋阳焐热的邮票,背面还粘着整个童年的唾沫星子。
最先迎上来的是颜色。
漫山遍野的朱砂红,像谁把故宫的宫墙拆下来,悄悄折进山谷;又像一坛沉了三十年的花雕,被风失手打翻,琥珀的浪头一路淌到脚背。我蹲下去,想捧起一掌,却只捧住自己的指纹——原来秋色是捧不起的,它只能把人染成过客。
柿子树站在田埂尽头,枝桠低垂,像老人探身给孙儿整理歪掉的帽檐。
最顶端那颗,饱胀得几乎透明,表皮下坠着一圈光晕,像一盏不肯拧灭的灯。我仰头,脖子拉成一张拉满的弓;而柿子,就是悬在弦上的、金黄色的箭。
“嗖——”
它坠落,没有声响,却砸出一条时间的裂缝。裂缝里蹦出七岁时的我:举着竹篙,在屋前场坪上打枣子,祖母的蒲扇在灶门口摇出小火星。那一刻,两个我隔着二十多年的尘埃对视,像两枚被风吹散的柿子叶,叶脉依旧相连,却再找不到同一根枝条。
风是邮差,把稻茬的焦香、泥土的潮腥、远村炒茶的烟,一并塞进我衣领。
我变成一只行走的邮筒,体内“哐啷”响——是昨日与今日在抢投递口。
忽然想给老侯写一张明信片,却只写得出一句:
“此处柿子甚好,惜无你掌心的老茧相托。”
写完,把卡片插回风里,让它自己翻山越岭。风把边角咬成锯齿,像替我把没说出口的下半句嚼碎、咽下。
夕阳来得极慢,像一块被反复熬煮的糖,终于熬成液态的金。
它先倒在柿子树的肩上,再沿着枝桠的沟壑,一滴滴往根部渗透;最后整棵树变成一支巨大的琉璃烛台,把我和影子一起钉在地面。
我试着挪动,却听见“咔哒”一声——原来影子早已被秋光焊死,像一枚生锈的图钉,把我钉在“此刻”。
而“此刻”又多么轻,轻得像柿子蒂上那缕纤维,风一吹就断;断口处却渗出蜜,甜得令人心惊。
夜色从山脊翻下来,像一匹被墨汁浸透的绸,悄悄盖住所有颜色。
柿子树于是开始卸妆,一盏盏熄灯,只剩最后一颗,悬在最高处,像不肯落地的星。
我伸手,够不着;跳起来,仍够不着。
忽然明白:那颗柿子是留给月亮的——月亮是另一个我,在夜空背面,同样踮着脚,同样够不着,同样被时间温柔地悬置。
我们隔着整个天空对望,像两颗被命名为“遗憾”的果实,在各自的轨道上成熟、膨胀、终将坠落。
而坠落,不过是下一次发芽的别名。
回程时,我带走一枚柿子核,把它种在胸口最柔软的地方。
夜里翻身,听见“啪”的一声轻响——是核裂开了,还是我心裂开了?
不重要。
第二天清晨,镜子里的人眼角多了一粒朱砂痣,像被秋光偷偷盖下的邮戳。
我知道,即梦A 已经发车,它不靠站、不售票,只收一枚坠落的柿子、一声未出口的叹息。
而我,终于学会把叹息熬成糖,把柿子熬成诗,把诗熬成下一次抵达。
下一站,霜降;下下一站,或许是你掌心的老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