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红薯干的年景
一九七〇年腊月,赵家沟的冬天来得格外早。
地里已经没什么可收的了,秋粮交了公,剩下的那点红薯干分了,每家每户分到的还不够糊一冬的口。赵大奎蹲在自家院门口,看着手里那袋红薯干,看了有小半个时辰。袋子是粗麻布的,缝了又缝,补了又补,破的地方用麻绳扎着,像一件穿了八辈子的衣裳。红薯干本身也不成样子了,黑的白的都有,有些上面长了霉斑,灰绿色的一层绒毛,用手一捻就碎成粉末,沾在手指上怎么擦也擦不干净。赵大奎把那几片长霉的挑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了。挑出来就不够秤了。
他站起身来,膝盖骨嘎嘣响了一声,像折了根干柴。他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把那袋红薯干揣进怀里,又去屋里把床上那团破棉被掀开一角。他女人正侧着身子给刚满月的孩子喂奶,孩子含着她干瘪的乳头,吮吸的动作很慢,有一下没一下的,像一台快断了气的老式手摇机。女人闭着眼睛,眼窝深得像两个坑。她这月子坐得不算坐——生产完第三天就下地了,冷水也沾了,重活也干了,整个人瘦得像一把刀。孩子从娘肚子里带来的那点肉,眼看着一天比一天少下去,胳膊细得赵大奎一只手就能攥住。
“我出去一会儿。”赵大奎说。
女人没睁眼,也没应声。他知道她是醒着的,只是没力气说话。这半个月她话越来越少,有时候一整天才说一句“孩子哭”,或者“没奶了”。
赵大奎把孩子抱起来。孩子轻得像一捆稻草。他揭开襁褓一角看了看,是个带把的,小东西缩成一团,脸上的皮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闭着眼,嘴微微张着,气息细得像一根游丝,你贴上去才能感觉到那一点点微弱的热。赵大奎端详了半晌,忽然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在他脸上出现得很突兀,不像是他自己能控制的东西,倒像是谁从他身体里拽出来的。他脸上皱纹太多,这一笑把皱纹全挤在一起,反而看不清是笑还是哭。
他抱着孩子走出院子,沿着村道朝村东头走。这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北风贴着地皮刮过来,刮得路两旁的枯草伏下去又站起来,站起来又伏下去。他缩着脖子,把孩子往怀里紧了紧。地上的土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硌脚。路边的粪堆上也结了一层薄冰,在傍晚的光里泛着冷白色的光。他走过的时候,隔壁院里窜出一条瘦狗,肋骨一根一根支棱着,肚皮贴着脊梁骨。狗看了他一眼,没叫,又把脑袋缩回去了。它也没力气叫。
赵家沟是个穷村,穷到连名字都透露着一股认命的劲儿。沟,就是个沟,人在沟里住着,像雨水冲出来的泥浆沉淀在沟底。村子不大,拢共不到六十户,从东头走到西头,抽一根烟的工夫都用不上。但赵大奎走了很久,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丈量什么东西。他怀里揣着的红薯干随着脚步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像一个活物在动。
他要去的是识字先生赵广文的家。
赵广文是赵家沟唯一认字的人。说是识字先生,其实也就是念过两年高小,认得千把个字。但在赵家沟,这已经了不得了。谁家要写封信,谁家要看个告示,谁家孩子要起名字,都得找他。他平时也不下地,靠替人写写算算挣几个零钱,日子比一般的庄稼人松快些,但也松快不到哪里去。他家院子比别人家大一点,院墙是用土坯砌的,角落里垛着一堆玉米秆,窗户纸上糊着旧报纸,风吹得报纸鼓起来又瘪下去,发出啪啪的声响。
赵大奎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敢直接进去。他先是伸着脖子往里瞅了瞅,听见里头有说话声,又缩回来了。他不是第一次来,上个月他女人肚子疼得厉害,他来找赵广文写过一个条子,让他帮着看看是请哪个赤脚医生。那次他带的是五个鸡蛋,赵广文收下了,给他写了个条,那五个鸡蛋至今还是他心里头的一笔债。
他在院门口又站了一阵,直到里头的说话声停了,才伸手拍了拍门板上那块当门铃用的破铁皮。
“谁?”赵广文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
“广文叔,是我,大奎。”
门开了,赵广文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里头冒着热气。他看了一眼赵大奎,又看了一眼他怀里的孩子,最后目光落在他胸口鼓出来的那块。
“进来吧。”
赵大奎跟着他进了屋。屋里点着一盏煤油灯,灯芯拧得很低,火苗只有黄豆大,照得满屋子都是影影绰绰的。炕上铺着一张破席子,席子上摊着一本翻开的书,纸页已经黄得发脆了。靠墙的架子上还码着十几本书,有薄有厚,有几本像被耗子啃过。赵大奎的目光在那儿停了一瞬,然后迅速移开了。那是他看不懂的世界。那世界里没有他。
“坐。”赵广文指了指炕沿。
赵大奎坐了,把孩子放在自己膝盖上。孩子动了动,发出一声细细的哼唧,又安静下来。他从怀里掏出那袋红薯干,搁在炕桌上。麻袋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听起来比它的实际重量要重得多。
“广文叔,”赵大奎搓了搓手,他的手掌上全是老趼,两个手掌搓在一起像两块砂纸在打磨,“我想请您给孩子起个名字。”
赵广文没说话,把搪瓷缸子放在一边,打开那袋红薯干看了看。灯太暗,他凑到灯跟前端详了一会儿。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和红薯干的甜味混合在一起的味道,说不上好闻还是不好闻。赵大奎看着他的脸色,心里头那根弦绷得紧紧的。他刚才挑出来的那几片长了毛的红薯干还是太显眼了,白毛在灯光底下看着格外扎眼。
赵广文是个瘦高个,五十来岁,脸上的肉都被岁月刮干净了,颧骨高高地突出着,眼睛躲在深深的眼窝里,看人的时候总像在打量什么东西值多少钱。他看完了红薯干,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把那袋口重新扎上,放到一边。
“起名字。”他说,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嗯。”
“什么时辰生的?”
“立冬那天,早上。”赵大奎说。那块石头一直悬在嗓子眼,他咽了口唾沫,想把它咽下去。
赵广文嗯了一声,从炕上摸出一本字典。那字典封面已经没有了,里面的纸页边缘卷曲发黑,有些页码已经模糊不清。他翻了几页,手指在纸面上点着,嘴里念念有词。他的手指很长,指甲缝里也有泥,但比赵大奎的干净多了。赵大奎看着那根手指在纸上游走,觉得那是在另一个世界里的动作,跟他这辈子做过所有的动作都不一样。
“你姓赵。”赵广文说。
“是。”
“赵是大姓。”他继续翻,“孩子这一辈,按说是没排字了。你们家往上几辈都是单名还是双名?”
赵大奎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往上几辈叫什么名字。他只知道他爹叫赵老三,他爷叫赵老憨,再往上就不知道了。这些名字严格来说都不是名字,只是些记号,像主人给牲口做的标记。
“我不知道。”他老实说。
赵广文也没追问。他合上字典,闭了一会儿眼,又睁开。他的瞳仁在煤油灯的光里闪烁了一下,像两颗被风吹动的火星。实际上,他识字不算多,起名字也就是挑几个好听的、意思吉利的字往一块儿凑。但他是赵家沟唯一翻过字典的人,这就够了。对于赵大奎来说,他此刻做的不是翻字典,是在做一件更接近老天爷做的事。
“赵……”赵广文拿手指在炕桌上虚画了几笔,“赵家到了你这辈,日子不易。”
“不易。”赵大奎跟着说。
“孩子将来,总不能跟你一样。”赵广文又翻开字典,凑到灯下看。灯焰被他的呼吸吹得左右摇晃,满墙的影子也跟着颤动起来,人、桌子、柜子,一切都暂时失去了固定的轮廓。
赵大奎不说话。他低下头看了看膝盖上的孩子。孩子睡得很沉,小胸脯一上一下地起伏着,脸上还是皱着,像一只没长开的小猫。他忽然想,这个小人,长大了会是啥样呢?是不是也跟他一样,天不亮下地,天黑了上炕,一辈子在土里刨食,刨到刨不动了,往土里一埋,就算完了?
不会的。他给自己说。不会的。他给儿子起了名字了。
赵广文的手指在字典上停住了。他用指甲在那行字下面画了一道印子,然后抬起头来。
“有个字,你听听。”
“您说。”
“福。”
赵大奎听着那个字,嘴唇动了动,跟着念了一遍:“福。”
“福气的福,福分的福。”赵广文用指关节敲了敲桌面,那声音在安静的小屋里显得格外响亮,像判了什么事,“好字。人这一辈子,有田种,有饭吃,就是福。”
赵大奎不太明白那是什么意思,但他觉得这个字念在嘴里好像有点甜,像含了一点点糖精。他这辈子吃过糖的次数两只手数得过来,但他记得那种甜味——甜得发苦,但那确实是甜的。
“那叫——赵福?”赵大奎试探着问。
赵广文摇了摇头,嘴唇抿了抿,似乎心里还有话。他这个人就是这样,说话之前总是有些多余的动作,像是在掂量每个字的分量,掂完了才往外拿。他又翻了翻字典。
“一个人,一个福,单是福还不够。”
他翻到另一个字。
“幸。”
“什么幸?”
“幸福的幸。合起来——赵幸福。”
赵广文把这个名字念出来的那一刻,煤油灯的灯焰忽然跳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惊动了。屋子里一下子亮了一瞬,随即又暗下去。他的声音不高,但在这个逼仄的屋子里,显得很响。
“幸福。这两个字放在一块儿,是最好最好的意思。”赵广文难得露出了一点认真的表情,“比吃饱穿暖还要好。你听懂了吗?”
赵大奎没听懂。他不知道自己听没听懂。但他把这三个字放在嘴里翻来覆去地嚼:“赵——幸——福。赵幸福。”
他觉得好听。这三个字凑在一起,有一种他从来没听过的韵律,像远处飘来的一句歌,听不真切词儿,但你知道那是在唱好事情。他这辈子还没听过比这更好听的三个字。
“就叫这个。”赵大奎说,声音忽然有点发颤,但这发颤他自己没有察觉。
他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又念了一遍,然后低头对怀里的孩子说:“听见了吗?你有名字了。你叫赵幸福。”
孩子还在睡,没听见。
但赵大奎听见了。他听见自己说出这个名字,觉得这件小事似乎在这个破旧的房间里产生了一点什么变化,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打开了一条缝,有一线光从那条缝里漏进来,很细很细,但他看见了。
赵广文把靠在墙边的一个破本子拿过来,用手指在舌头上蘸了点唾沫,翻到空白的一页,从桌上摸出一截铅笔头。他写字的时候脖子伸得很长,笔头在纸上游走的动作很慢很用力,像是在刻字的姿态,但其实是戳的,每一笔都戳得纸面往下凹陷。他写下三个字——赵幸福。
赵大奎不认得字,但他盯着那三个歪歪扭扭的笔画看了很久,像是要把它们刻进眼睛里。那些笔画在他看来不像字,倒像是他在地里见过的某种虫爬过的痕迹,但他知道那不是虫爬的痕迹,那是他儿子的名字。他伸出手想摸一下那页纸,手指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他的手太糙了,怕把纸摸坏了。
“广文叔,这名字好,不贱吧?”他问。
赵广文放下笔,看了赵大奎一眼,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一个不太会看牌的人打出了一张好牌之后自己还没意识到。
“不贱。”他说,“这名字金贵着呢。”
赵大奎出了赵广文家的门,天已经黑透了。
没有月亮,头顶上的星星倒是很多,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他仰头看了一眼,一片稀疏的冷光挂在那里,又低下头看路。风比来的时候更硬了,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肉。他把孩子往怀里裹得更紧了些,感觉到孩子身上那点微弱的体温透过粗布传到他胸口,像一块在袖子里焐了半日的热红薯。孩子中间醒了一次,哼了一声就停了,像是连哭的力气都没有。赵大奎用手掌拍了拍他的后背,那只粗糙的大手落在婴儿背上,力道已经尽可能地轻了,但还是像一块木板拍上去。
“饿了吧。”他低着嗓子对怀里的孩子说,“再忍忍,回家了让你娘喂你。你娘也没奶,但好歹能让你嗍几口。”
他走得很慢。脚下的路冻得硬邦邦的,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在。他走过了白天那头瘦狗趴着的院门口,狗已经缩回窝里去了。他走过了白天那片枯草地,草在夜风里窸窸窣窣地响,像是很多人在极远处窃窃私语。他走过了村口那棵老榆树,树枝光秃秃的,伸向夜空,像一只巨大的手指向一个无人能懂的方向。
他忽然站住了。
他站在村道正中间,前后左右都是黑的,只有远处几户人家的窗户里透出一点点昏黄的灯光。他站了很久,久到他怀里的孩子又哼了一声。
“幸福。”他说。
这声“幸福”从他嘴里说出来,在空旷无人的村道上显得很轻很轻,但那两个字刚一出口就立刻被风撕碎带走了,剩下的那点余音在他自己喉咙里打了个转,又咽回肚子里。
他又说了一遍:“赵幸福。”
这一次声音稍微大了一点。他觉得这个名字真好听。这三个字,他听一次心里就亮一下,眼前也跟着亮一下。他这一辈子,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他缺过把孩子放回炕上,孩子在炕上翻了个身,又不动了。
“起了名字了。”赵大奎说。
女人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光。她和赵大奎一样,对名字这件事怀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好像名字不是给人叫的,是给老天爷看的。她生产完第三天就下地的时候也想着这件事:她的儿子还没名字,她的儿子得有个名字。
“叫啥?”
“赵幸福。”
女人没有立刻说话。她把这三个字放在自己嘴里过了一遍,像在尝什么东西的味道。她的手在被子里摸索着,然后摸到了孩子的脸,用拇指轻轻摸了摸孩子的眉毛。孩子动了一下,但没有醒来。
“幸福。”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幸福。”
“广文叔说,这名字金贵。”
“金贵。”
女人又念了一遍,然后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她说:“这名字好。咱们穷,名字不穷。”
赵大奎嗯了一声,在炕沿上坐下来,弯腰脱鞋。鞋底已经磨穿了,脚趾头露在外面,冻得发紫。他把脚缩进被子里,挨着女人和孩子躺下。三个人挤在一张不大的炕上,盖着一条破棉被。被子不够大,总有一个人盖不住脚,今晚这个人是他。但他没觉得冷。
“幸福,”他在黑暗中说,“赵幸福。”
没人应他。女人已经睡着了。孩子也睡着了。
但他自己还在念这个名字。他念了一遍又一遍,念到后来嘴唇都干了,仍然不想停下。他想,这个名字从今往后就不是字典里的字了,是他的儿子。是一个会哭会笑会拉屎撒尿的小人。这个小人有名字了。他的儿子和别人家的儿子不一样,他的儿子从今天起,有一个全赵家沟最好的名字。
他翻身侧躺,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看着孩子的轮廓,忽然咧嘴又笑了一下。
这个笑比白天那个笑要深得多,深得整张脸都为之改变。皱纹全舒展开了。在这一瞬间,赵大奎不像是一个穷得快揭不开锅的庄稼汉,倒像是一个赢了天大赌局的赌徒。他输了一辈子,但他给儿子赢回来一个名字。
他不识字。他不知道这两个字究竟是怎么写的。他也不知道这两个字代表着什么。他只知道这两个字念在嘴里是甜的。甜的,就是好的。他这一生没尝过几次甜,但他想让他儿子这辈子甜。
他想得一点都没错。他只是没想到,这两个字在一些人嘴里是甜的,在另一些人嘴里,会变成苦的。
夜很深了,风从墙缝里灌进来,把煤油灯吹灭了,把人的梦也吹得支离破碎。赵大奎终于在凌晨前睡了过去。他梦见儿子长大了,站在一片金灿灿的麦田里,朝他招手。那个画面太亮了,太不真实了,在他这辈子见过的所有光里,它是最亮最刺眼的。他想走过去,但脚陷在泥里,迈不开步子。
炕上那个刚有了名字的小人,呼呼地睡着,呼吸很弱,但很均匀。
他还不知道自己叫赵幸福。
他还不知道这两个字将要在他身上发生什么。
窗外,一九七〇年的腊月夜,赵家沟沉在黑暗里,沉得很深很深。风刮了一整夜,把地上的枯叶和碎草卷起来,又抛下去,像谁在反复清点这片土地上仅存的、不值一提的东西。
那个被赵大奎留在赵广文家的麻布袋子,此刻正歪歪斜斜地躺在炕桌角上。里面的红薯干还散发着那股霉味和甜味,赵广文闻着这味道躺了一会儿,最终伸手捻出一片还算干净的,放在嘴里慢慢嚼着。他嚼着嚼着,忽然停下来,自言自语了一句。
“赵幸福。”
声音含混,听不出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