螃蟹是一种低级生物,神经系统简单得可怜。即使失去生命,它也只是觉得不舒服,它以为只要吃点东西就好了。人类也是,吃点东西就好了,睡一觉就好了,待一会儿……就好了。

她母亲怪她的时候,可能身体就不太好,所以在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就发现那湿热的皮肤和一片片不寻常的荨麻疹。母亲皱着眉,说她娇气,一点苦头都吃不得,全然没看见那疹子底下她强忍着的痒意。父亲时常在外地奔波,偶尔打来电话,也只问成绩,问有没有给家里添麻烦。由于父母总是忙碌的,也或者是不知道该怎么照顾这个可爱的小生命,从未有过血缘,但却把她视如己出的奶奶负责照看年幼的她。她在一份笨拙的爱下生活下去,奶奶的手掌粗糙,却总能摸出她藏在衣兜里的委屈。在奶奶家的楼下,大爷大妈都很喜欢她,长得可爱,活泼开朗,这是小孩的天性,可她却只喜欢那些奶奶们。爷爷们时常会去逗逗她,直到逗到她委屈的哭出来才肯罢休,想来这童年也是有趣的,她有几个小时的玩伴,在那段时间里,大家是开心的,只有她的开心,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

直到大了一点,她开始上学,小学的事情不大记得住了,但上了初中后,她母亲怀孕时的不注意,抑或是这基因的赏赐,让她患上了抑郁症。那段时间的她什么都不吃,每天都是忧虑的,眉头拧成一个解不开的结,眼神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我时常羡慕她的这份忧郁,有着近乎狂热的迷恋,总觉得那是独属于她的、带着破碎感的特质,但这份我认为可能是赏赐的东西,却给了她一份难受的过往。不过好在她总是争气的,即使面对着重重的困境,即使深夜里眼泪浸湿了枕巾,她也咬着牙考上了当地最好的高中。但她却执拗的要去第二的高中,原因嘛,大概是因为永远都不想见到那个曾经伤害过自己的男同学,不想再闻到那间教室的粉笔灰味,不想再听见那些窃窃私语的议论。

高中的生活在平淡和学习中度过,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书本里,成绩稳居年级前列,老师夸她踏实,却没人知道她是在用忙碌逃避那些翻涌的情绪。到了大学,她像是挣脱了束缚的鸟,遇见了很好的室友,还有一个自己喜欢的男孩。他们水到渠成的在一起了,在一个城市里不分雨夜的相互穿梭与慰藉,公交站台的屋檐下,他们分享过同一把伞;热闹的小吃街,他们抢过同一碗热汤。这份初于少年的爱意在四年中的时间里,肆意的生长,虽有争吵,但总归摆不脱彼此的牵挂,她以为,这就是一辈子了。

因为她的优秀,她作为学校里的交换生去俄罗斯海参崴留学一年。那是她最煎熬的一年吧,我猜的。冰天雪地的异国他乡,语言不通,饮食不惯,她吃不好,每一顿饭都像是完成任务。缺少心爱的陪伴,独身一人总是孤独的,走在飘雪的街头,看着身边成双成对的身影,她总会想起那个在国内等她的男孩。她把所有的思念都写进了心里,如同日记般攒了厚厚的一本,那里都是期盼。好在她坚持了下来,带着一身的寒气,回到了自己的家乡。

工作上,她凭借优异的履历进了一家国企,成了别人口中“优秀到发光”的姑娘。工作上的她,从来都是最较真的那一个。小到一份业务,大到一份报告,连一个标点符号都不曾出错,那份优秀一定引来了同事的嫉妒,他们私下里的谈论没有让她伤心难过,她只是淡淡一笑,把那些闲话咽进肚子里。可回到家,迎接她的不是温暖的灯火,而是父母无休止的催促。母亲坐在沙发上,数落她工作太拼,不顾身体,末了还要补上一句“女孩子那么要强干什么,早点嫁人安稳下来才是正途”;父亲也只说“别太犟,听听你妈的话”。他们看不见她加班后疲惫的眼神,看不见她藏在抽屉里的奖状,更看不见她深夜里发呆时,眼里的落寞。

她奔向了他,并无数次向他提出想要结婚的想法,眼里闪着光,像是捧着全世界最珍贵的愿望。可他总是拒绝的,要么说“先立业,再成家”,要么说“再等等,我还没准备好”。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她想,只要两个人在一起,等多久都没关系。后来,两个人同居了,家里的烟火气,一度让她觉得幸福触手可及。生活小争吵总是不断,为了谁洗碗,为了谁忘记买东西,可大方向还是有希望的,她抱着这样的念头,日复一日地付出着。

可是四年过去了,还是没有相伴下去。一次劈腿,一次毫无征兆的抛弃,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狠狠扎进她的心脏,击碎了她的幻想,也打碎了她的梦。我曾想象过,她是不是一个人坐在窗边,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想着如果跳下去是不是就不会痛苦了;也想过她蜷缩在床上,把被子紧紧地裹住,像一只受伤的蜗牛,用这样的方式让自己有些安全感;也想过她是不是在听到一首歌,想起一句话,就让心如被刀绞过一般,疼得喘不过气;也想过她在吃到一份好吃的,会突然下意识地想分享,想拿起手机打给他,却在指尖触碰到屏幕的那一刻,猛然想起他已不在。这份痛只有她知道,这份背叛与四年来的委屈,这份辛苦和四年来的坚守,终究化作了泡影。

时间过去了一点,一点点,她好像慢慢好起来了,只是眼里的光,再也没有亮过。她依旧在工作上风生水起,成为了我心里的标杆。可只有我知道,她在深夜时,会对着一个人的卧室,默默掉眼泪。

后来,她遇到了另一个男人。他们早就认识,是单位的老相识了,那时他总看着她,把一份喜欢悄悄藏在心底。重逢是在一场饭局上,她穿着得体的服装,笑得亲近。他们顺理成章地走到一起,开始了下一段恋情。可这段恋情,也很痛苦。他真的很爱她,爱到愿意把全世界都捧到她面前,可他偏偏是个嘴笨的人,不会说那些动听的情话,只懂如何笨拙。他患得患失,怕她想起过去,怕她不爱他,怕自己留不住她。他偷偷翻她的社交动态,小心翼翼地试探她的心意,却忘了她本就是个敏感的人,本就缺乏安全感,本就没有做好再次投入一段感情的准备。他的患得患失,在她眼里变成了不信任,变成了束缚。她开始变得烦躁,开始争吵,他不懂她。

于是,她再次选择回头,去找那个曾经抛弃她的人。面对这一刻,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眼里有愧疚,有犹豫,可最终还是迈开了脚步。

她走之后,他常常坐在他们曾经一起走圈的湖畔,他坐在曾经一起坐过的台阶上,看着不同样子不同颜色的云,飘过来,又飘走。

现在,我看着你,看着屏幕前的每一个人。你们是不是也觉得,她的人生就像一场早就写好的剧本,从童年的委屈,到青春的伤痛,再到如今的颠沛流离,一切都是命定的轨迹。你们是不是也在猜测,她回去之后,会不会过得好一点?会不会再次受伤?

我只想说,爱意这种东西,真的很奇怪。它不是嘴上的甜言蜜语,不是朋友圈里的秀恩爱,而是我看着她哭,自己也跟着心疼;是我知道她心里装着别人,却还是愿意等;是我明知道可能没有结果,却还是舍不得放手。

她现在应该在某个心境里,或许正想着,吃点东西就好了,睡一觉就好了,待一会…就好了。

风又吹起来了,不知道它会把她,吹向哪里。

本篇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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