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她不知道为什么一切会在一瞬间崩塌。
仿佛是做了一个真实而奇幻的梦，梦醒时分，一切都已经改变了。当她走到屋外，傍晚的夕阳正穿过连廊，照在伊托尼亚大殿辉煌的石柱上。乌勒队长在远处一个人眺望着宁静的海湾，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队长？”
“走开，让我一个人待一会。”乌勒的声音很冷。
似乎从那次丛林里的伏击战过后，乌勒就变了一个人。她知道，卡琳的牺牲确实令乌勒队长难以接受，但乌勒队长似乎还在心底封存着一个更沉重的秘密，宛若一块无法消融的坚冰，时时散发着悲痛与愧疚的寒冷。从前，乌勒队长也有过迷茫与悲伤的时候，但克里斯总能在他的身边，帮助他解决烦恼。但现在，克里斯被长老们带走了，改变一切的希望便也无从谈起。
“队长，到底发生了什么？”
“走开！！！”乌勒猛然回过头来，龙之歌的力量不受控制地释放。与她对视的是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分不清其中包含的是愤怒、悲伤还是怨恨。她害怕得后退了一步。
“队长，你需要冷静下来，毕达哥拉斯还需要我们去对抗魔王军……”她尽量让声调变得柔和，乌勒似乎也慢慢平静下来。
“我们……”乌勒叹了口气，“利安，你是对的。之后的战斗还有很多，我们需要尽快做好准备，以应对……队伍里空缺的位置。”
的确，除了卡琳和克里斯，近几日库福也不见了踪影。光斗士小队在一瞬间只剩下她、伊奥和帕克还留在乌勒的身边。缺少如此多的人，基本的攻击与防御都要重新训练与安排，更何况需要他们通力配合的函数的魔法。看着分崩离析的小队与深陷痛苦的队长，一股深深的无力与愧疚攫住了她的内心。
“那个……克里斯什么时候可以回来？”
乌勒面色一沉。这一次，他没有回答，而是径直走过了她的身边。
“别问了。”他抛下这么一句简单的话语，随即消失在她身后走廊的尽头。夕阳已经渐渐沉入地平线以下，走廊中的火把还未亮起，远远看去，仿佛无限旅馆中无尽的黑暗。
水声滴答。
她行走在幽深的洞穴里，借着火之精灵的力量，她点燃一团微小的火焰，照映出洞穴的样子。四周是尖锐的呈棱柱体形状的石头，一簇簇地杂乱地排列在一起。前面的路看不到终点，她只能顺着脚边那条细小的溪流一直向前。
“领悟这个世界真理的贤者，上前来吧。”
一声虚无缥缈的呼唤顺着黑暗传来，她没有感到恐惧，更多的是向往与期待，仿佛是将要与一个熟人的会面。她加快了前进的脚步。不知过了多久，四周突然变得开阔，远处的地面也变得平整如镜，在光亮下倒映出那一点跳动的火苗。那是一汪地下的潭水。
“领悟这个世界真理的贤者，熄灭你的火焰，我才能出现在你的眼前。”
她熄灭了那团火。一瞬间，周围重回黑暗，但有一点蓝色的荧光从潭水中心开始扩散，星星点点地布满了整个水面，仿佛是夜空中的星辰。荧光触及岸边，那些棱柱体形状的石头也被依次点亮，变得透明，从内部散发出柔和的蓝光，一直延伸到洞穴的顶部。借着这光亮，她看清了自己所在的地方——这是一座由水晶打造而成的洞窟。潭水中心还有一座小岛，那里是唯一荧光没有照到的地方。岛上伫立着一个身影，她只能凭借轮廓依稀辨认出它穿着伊托尼亚的衣服。
“您好？”她的声音在空阔的洞窟中回荡。
“欢迎，领悟这个世界真理的贤者。我是流浪之魂，亚特兰蒂斯黑夜里的执灯者，数学世界被放逐的古老灵魂。”潭水中的小岛渐渐漂向她所在的岸边。“利安，你我的相见不仅仅是一个奇迹，更是沉睡千年之后世界发展的规律与必然。”
她的面前出现了两个立体的六棱水晶柱，呈现出一模一样的形状，悬浮在半空。两个柱体相互靠近，接触的一瞬间，二者重叠在一起，只剩下棱柱的每一条边还发着幽幽的蓝光。
“仔细看看这两个柱体，它们每条棱的长度，棱之间的夹角和相对位置都完全相同。但，它们却永远无法重叠。正如这个世界，你们所习以为常的秩序，在那些微不足道的细节上稍加修饰，就可能产生与常理之间无法抹去的差异。这是混沌的本源，也是你们一直在对抗的所谓邪恶。它源于秩序，但并不比秩序弱小或低贱。利安，你来到这里，说明你已做好真正成为领悟真理的贤者的准备。接受混沌的存在，这是你的第一课。”
“可是……”她望着流浪之魂漆黑的面孔，“毕达哥拉斯老师说过，所有混沌都是存在于秩序世界的反逻辑事物，我们怎么又能去接受这样的存在呢？”
“利安，这不是选择。无秩序就在那里，想要洞察这个世界的真相，就必须学会接受。而且，接受的下一步便是利用，对你而言，掌握一种全新的力量，洞悉敌人的根源，不正是变强的好契机吗？”
变强……旧日的一幕幕又浮现在眼前。撤离时的失误，逃避错误的质疑，队友口中的蹩脚魔法师……她有多刻意去在他人面前维持自己光鲜的形象，内心就有多空虚。她似乎也回想起那天乌勒眼神中的那份无奈，仿佛在说，如果你再强一点，或许一切的牺牲都可以避免。无尽的思绪如同无限酒店中自己计算的二的平方根，杂乱无章，绵延不断。四周的空间开始一点一点变亮，她睁开了双眼。
窗外的阳光洒进来，外面已经有了嘈杂的人声。
“利安姐姐，今天我们还要一起训练呢！”伊奥的声音从床边传来。看着这个活力满满的精灵少女，她翻身起床，努力将梦中的一切抛在脑后。
二
随着时间的流逝，光斗士的训练和任务也慢慢恢复了正轨。乌勒队长似乎恢复了从前的模样，只是变得更加严格，对所有人的要求也大大提高。库福名义上仍隶属于光斗士的小队，但她却越来越少地参与训练与任务，仿佛渐渐变成了一个旁观者。新的除法神官已经被长老们选定，是一位名叫安雅的大姐姐。和卡琳不同，除了战斗和训练，安雅几乎总是一个人在自己的房间里看书或祷告。和安雅交流最多的人或许是伊奥，每天傍晚，伊奥总会和安雅一同去城里散步。据伊奥所说，安雅是个温柔善良的人，会给她讲许多阿卡德王国的故事。
她敏锐地察觉到，新的队伍里，伊奥正在努力成为各方的粘合剂。在乌勒彷徨不定之时，伊奥会帮忙传递命令，同时鼓励乌勒振作起来。有时候，她甚至在伊奥的身上看到了曾经克里斯的影子。然而，减法小偷的职位一直空缺；克里斯仍旧音讯全无，人们很少谈及她，仿佛克里斯也在那场战斗中牺牲了。
而她，和往常一样，仅仅只是来自扎以那王国的乘法魔法师，利安。
只有在梦境里与流浪之魂训练时，她才会感到一种满足。比起老师，流浪之魂更像是一名无所不知的朋友，没有学院长老们那种高高在上的架子，而是用真心去理解她的困难，帮助她完成新的能力的掌握。
“混沌的魔法更为致命和狂野，但一旦你驾驭了它，你会发现，它不过只是另一种比现有的秩序强大得多的新秩序。而这样的新秩序，其实就蕴藏在对数的认识上。”
流浪之魂在空间中画出一个等腰直角三角形。
“熟悉吗？”
边长为一，斜边长是多少？她仿佛又看到那次集会上舒尼亚上扬的嘴角。自己当时是怎么回答的？或许，自己并没有真正回答那个问题。那一串计算得出的数字，并不是答案，她那样的计算也永远得不出答案。
“所以……我该怎么做？”
“接纳它，赋予它一个不存在于这秩序中的新名字。根号二。然后，把它当作和其他数一样平等地看待，不必在乎它究竟是什么……快要遗忘的时候，就在脑海里画一个等腰直角三角形。”
她闭上双眼。
“利安，现在，尝试用魔法把它叫出来吧。”
一团火焰在她的掌心跳动。那是一种不同于往常火焰温暖的橘红色的蓝色冷光，那个用符号代表的“无秩序”的数字，那个曾困扰她许久的谜题，此刻就在她的手中，安稳、不竭地燃烧，跳动，仿佛刚刚被赋予了生命。无需流浪之魂的指导，她便意识到这样的火焰并不仅仅局限于此。勾股定理——这个由毕达哥拉斯创造出的秩序产物，在无穷无尽的、边长不同的三角形中，将会催生出无数这样“无秩序”的萤火。
那一刻，她真正明白了自己一直以来所渴望的东西，她也明白了为什么加入光斗士小队，听从长老们的安排，约束于秩序之下无法令她感到自在和满足。
“固守不是接近真理的途径。创造才是。”
流浪之魂的话语适时地响起，她抬眼望向潭水的深处，第一次觉得自己仿佛正凝视着倒映在水中的星河，那里星光璀璨，那里有无数的未知和可能。
回到现实生活之中，她没有把自己在梦里与流浪之魂的训练告诉他人。因此，她只能以一些拙劣的接口搪塞乌勒对他在白天的训练中不在状态的责怪。但在有些时候，她在梦里学习的东西派上用场，所爆发出的力量会令全队刮目相看。
有一次，她将蓝色的火焰附着在帕克的平方冲击波上，消灭了一些并不属于完全平方数的矮人。乌勒显然察觉到了异样，向她投过来一个复杂的眼神，但什么也没说。
“利安姐姐……是怎么做到的。好厉害！”解决完最后的魔王军后，伊奥跑到她的身边，拉着她的衣摆，眼神中闪烁的崇拜。她尴尬地笑了笑。
“那显然是我早就会了，只是没给你们展示而已。”
伊奥的脸上立即露出一副“早就知道”的表情。
“要是你能每次都发挥出来这样的能力，之后的任务会轻松很多吧。”
看着伊奥渐渐远去的背影，她也松了口气。在他们眼里，我还是从前的那个利安吗？她想到最近好友们都有所改变或成长，而自己的改变仿佛正通向一个未知的深渊。克里斯还没有回来，据传言，似乎和她身上的“无秩序”力量有关。
我的未来，究竟是救赎，还是毁灭呢？她离开训练场，望着天边绚烂的晚霞。一切如同暴风雨过后的宁静，但又不得不担心它的脆弱。
三
“封印魔王军？”她紧盯着乌勒的面容。
乌勒一脸严肃，灰色的犀利眼神仿佛能够穿透她似的。“利安，这是我的决定，也是长老们的决定。从今往后，我们将离开伊托尼亚，在各个王国吸引并阻击相应的魔王军和军团长，然后将他们封印，最终结束这场战斗。”
疯了，真的疯了。她暗自嘀咕。
“据我所知，封印是一个从未有人尝试过的决定。这代表着用数学的力量创造一个坚不可摧的牢笼，而非将那些魔物彻底摧毁。”伊奥也坐起身来，“乌勒队长，您真的有封印他们的能力吗。”
“伊奥，不用担心。”乌勒握紧拳头，龙之歌的力量在他指尖流转。“我现在的力量，与信念，比以往的任何时候都要强大。”
真的吗？她回想起这几日训练的场景，一股似曾相识的不安笼罩在心头。乌勒的确比以前强了很多，但他新增长的力量却和以往的截然不同，但对她而言又并非完全陌生。自己在哪里见过来着？她记不清了。不管怎样，也许乌勒和她一样，都在接受和以往不同的训练吧。
只有当他们再次踏足这片土地，他们才真切地感受到了战争对世界各地的人们所造成的深远灾难。精灵王国外昔日繁茂的生机盎然的森林此刻已被战火焚去一片片的绿意，剩下的尽是烧焦的残骸，宛若残留在大地上的伤疤。曾经富庶的精灵王国也早已民生疲敝，唯一让人们提起兴致的，或许就是随着他们一同到来的法老王库福的回归。
他们到后的第二日清晨，矮人军的先锋部队就叩开了精灵王国的大门。
“光斗士们，展开防御。”乌勒队长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坚定。
以前，他们作为光斗士，都是独立的小队完成任务。今日，她眼里所看到的，尽是普通的民众与疲倦的士兵脸上面对敌军的恐惧。毫无疑问，这些敌军是他们的到来所吸引来的。虽然表面上，她需要维持面对战斗的高昂士气，但对于其他人因他们的存在而经受的苦难，她感到深深的愧疚。
希望乌勒能尽快结束这场战争，她在心里暗自祈祷。
“队长，我已经确定了大山的位置。”安雅凭借心眼感知的信息向乌勒汇报。
“很好。”乌勒点了点头，“你们保护好这里，吸引矮人军团的注意，尽可能地拖延时间。我去封印大山。”
“队长……”伊奥突然用法杖拦住了乌勒。“您一个人去太危险了。要不……”
乌勒用手摸了摸伊奥的头，久违地露出了一抹微笑。
“放心吧，我一定能回来。”
乌勒走了，远处，矮人军团的呐喊声动地而来。
“利安，你有什么点子吗？”帕克紧张地握住战锤。
她深吸了一口气。流浪之魂的声音仿佛还回荡在耳边：混沌的魔法更为致命和狂野……的确，就连一向温和的风之精灵，在数学领域这片新开辟的边界都有狂暴的一面，而她早已无数次在梦境里和它对话，感受它真切的存在。“风暴之眼，无休止的狂风，随机数的漩涡。”她伸出双手，让一缕微风吹向空中，在那里汇聚成一个小小的漩涡，然后不断扩大，将四周的落叶和尘土尽数吸附。风暴的中心有一个微小的黑色的核。那是它窥视这个世界的眼睛，也是撕碎秩序的核心。
“起风了。”她轻声吟诵。风暴之眼缓缓扩大，在地面上投下巨大的阴影，然后落向矮人军团所在的远处的地平线。
她闭上双眼，在身边，只有凉爽的微风拂过。昔日里的隐忍在此刻都化为轻松与愉悦。她第一次无需看向队友也能知晓他们眼中的惊讶。远处的一切，都将在她强大的混沌魔法中归于寂静。
落日将余晖洒向精灵王国的高塔，映照出一个单薄的身影。那个人穿着法老王的长袍，金色的戒指连着白纱做成的裙，盘踞着黄金眼镜蛇的头冠在夕阳下闪闪发亮。一旁的桌子上，阿梅斯纸草书和那把黄铜长弓正静静地躺着。
“库福？”她轻轻地喊了一声。那个身影回过头来，她看见库福的眼角仿佛有泪痕。记忆里，她不曾有印象库福哭过。
“利安，我叫你来，只是……想和你聊一聊。”库福不知从哪里弄来一把竖琴，用手抚摸着琴弦。“最近发生的事太多了，光斗士不再是从前的光斗士，我们也不再是从前的我们。乌勒，他是个伟大的领袖，但有一些地方，他却也固执得不可救药。我有预感，这场战争按照他的设想打下去，将永远不会有最终的结局。”
库福又望向远处。精灵王国在废墟上正在重建的城池，距离她第一次见到的模样，还有很大的差距。那里有无数的人们正做着结束战争的梦，梦醒时分却得不到他们想要的答案。“曾经我以为，成为光斗士，战胜无限，世间一切的问题就会轻松的解决。但我错了。我们付出了努力，付出了牺牲，，而现在，却忘了这场战争的意义为何物。”
一阵悠扬的旋律从库福手中的竖琴流淌而出，如同利安她的故乡扎以那王国月色下呜咽的箫声，那种凄凉婉转的美摄人心魄。她听得呆了，再望向库福时，库福已换成平日里的那副神情，一把搂住她的腰，在她耳边低声细语道：
“利安，剩下的路，你们就要先走了。有什么困难，我一定会帮助你的。”
一股带着古老文明庄严典雅的若有若无的熏香，让她回想起她和库福认识不久后的一天，库福曾对她说过的一句话：
精灵族不是弱者，他们只是珍惜自己的力量而已。
然而，走下高塔，她只感受到无可挽回的失落与孤独。
四
回到故乡，对她而言，仿佛是第一次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
然而，那种独属于扎以那王国的质朴与典雅，平凡与尊贵共存的气质却仍能感受得到。古老的王宫大殿就在参差错落的灰瓦屋顶间矗立，幽深曲折的巷道中还能听见商贩的吆喝声。四周青山环抱，一条河流蜿蜒地穿城而过，倘若战争的阴霾没有笼罩于头顶，这样的环境能赋予这座城市世外桃源般的纯净与安宁。
她从小就听人说，在扎以那王国，数学的奥秘与生活最为自然地融为一体，那些最聪明的头脑不是用来整天的思考，而是用来让数学造福身边的人。作为光斗士，她本身就承载着自己故乡所有人的期望。而当她的脑海里浮现出库福那日站在高塔上的背影时，她不由得想，自己故乡的人们，是否也在暗暗期盼自己能够留下来，守护这里脆弱的和平？
但是，这样与光斗士小队的分别是个无比艰难的决定。更何况，她还需要向其他人证明自己的实力。
或许是在扎以那王国的战斗太过顺利，或许是新的小队的配合已经磨合得几乎完美，面对魔王军方程式军团时小队的众人都略微放松了下来。毕竟，亲眼目睹乌勒队长龙之歌秒杀的恐怖能力过后，众人越发相信成长后的乌勒能带领他们真正结束这场战争；对于乌勒究竟如何对军团长无法理解的攻击力实施封印，众人也无暇再问。
同时，乌勒也看出了她能力的变化。更多时候，她被安排去重要的防御点组织大范围的攻击。渐渐地，她也相信自己已经胜任了队内的这个位置。
直到那一天，永昼森林。
她抛下身后的部队，独自一人跑向永昼森林的深处。风在她耳边呼啸，此刻，她只希望穿梭于身边的风之精灵能够更快地带她到那个地方。
帕克，坚持住。她在心里默念。她不希望这是她犯下的又一个错误。
天空阴云密布，周围的树林被魔王军所带来的漆黑迷雾所笼罩，全然不是她小时候记忆里的模样。她也渴望用无情的烈火焚尽周围的一切，让所有伏击的魔王军都葬身于火之精灵的愤怒，但就在不久前，她亲自放弃了这个计划。
因为，原光斗士小队除她和乌勒外最后的成员，平方数战士帕克正带领军队在魔王军包围圈内死战，使用她现在的力量，恐怕会带来误伤。而且，她不愿见到自己昔日曾漫步过的美丽森林化作一片焦土，那样的场景在她的噩梦里已无数次应验。
和她在一起的安雅并没有提出异议。安雅只是担忧地提醒了一句，透过心眼，帕克已经快要撑不住了。
经过痛苦的考虑后，她决定亲自去援救她的战友。
四周的黑雾越发浓密。她渐渐地能听到战斗的呐喊，身边不时也有魔兽现身进行攻击，但她已无暇计算它们的攻击力已追求彻底的消灭。她要尽快赶到那个地方。汗珠顺着她的额头滚下，在迷雾里丛生的荆棘划破了她的衣服，伤口带来阵阵刺痛。
坚持住……
围上来的魔兽越来越多，她不得不施展针对攻击力的大范围魔法进行还击。额前的刘海已被汗水浸湿，与说不清是雾，是蓝色的火还是敌人的残影模糊在一起。她感到有一股热浪在心中涌动，无数的声音在她耳边嘶吼。疯狂的攻击渐渐模糊了她的理智，残存的一丝信念也化作混沌力量驱使下的挣扎，她仿佛正在堕入深渊。
黑暗深不见底。
“利安！利安！”伊奥的呼唤突然从远处传来。
天空惊雷一响，瓢泼大雨倾泻而下，驱散了浓雾也浇灭了火焰。她定眼看着周围的一切，残缺的焦黑的树干以扭曲的姿势在泥土中斜矗，四周的魔王军已不见了踪迹。结束了吗？
“利安姐姐……”
远处有一高一矮两个模糊的身影。
她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仿佛化作雨滴，坠向大地的怀抱。
雨滴从灰瓦的屋檐滴落，落到被青苔覆盖的台阶上，空气中还飘散着淡淡的泥土气息。大雨过后的青石小巷是她曾经最喜爱的景色。就是这里，坐落于山脚下的一个无名小镇，这是她真正意义上的故乡，是她出生的地方，是她灵魂的源泉。曾经，邻里说小时候的她像一团火，总是毛手毛脚，一点也没有女孩子文静的样子，多少带点鄙夷的目光。然而，这一切的闲言碎语终究被她在数学上的光芒所掩盖。其他人眼中难以企及的所谓天赋，对她而言，似乎也不过寻常。最后，她离开这里，成为了一名光斗士，为了整个亚特兰蒂斯的未来而奋斗，故乡，因而离她越来越远。但不知为何，在这个被悲伤与自责充斥的清晨，她在不经意间又回到了这里。
那一日，帕克没有回来。乌勒也没有对她说什么，独自一人离开了。
她从没有准备好面对自己亲手导致的牺牲，她只是在想，或许，如果当时自己的速度再快一点，或是直接用火焰的魔法打击敌人，那牺牲就可以避免。
恍惚间，她看到一个黑头发，黑眼睛，梳着两只发髻的小女孩举着红色纸风车在巷子里向她跑来，脸上洋溢着灿烂的微笑。在小女孩身后，一名妇女手挎菜篮，担忧地望着这一切，却也露出一丝微笑。
“安安，慢点！”
小女孩回过头去，做了个调皮的鬼脸。
“知道了，妈妈！”
小女孩继续向前跑去，穿过她的身体，渐渐地，如轻烟般散去。
她再望向前方，眼前又恢复了宁静，巷道上空无一人。边上那扇木门如此的熟悉，那个妇女的身影仿佛还久久伫立在门边。
她到家了。
家？
她的父母在信中提到，他们已经搬去了另一个地方，当时，想着自己的未来还长，她并未清楚地记得那个地名。从那时起，她就把光斗士小队的其他成员当作家人，和他们一起畅想战争结束后的生活。聊起最多的，无疑是队长乌勒生活的那个更为广阔的世界。在那里，除了数学，人们的生活还有许多的可能，也不用担心混沌与无秩序的考验。克里斯曾经对她说，如果有机会，她会请求乌勒带他们去到那个世界，看看不一样的风景。
然而，一切变化得太快。如果克里斯和卡琳还在的话，面对战争的抉择，或许结局会有所不同吧。
最初经历战争的她，自然地把战争当作了计算的游戏，拥有数的天赋便可无所不能。而现在，现实强迫她认清了战争的残酷，咽下家人离散的痛苦，甚至是，背负因犹豫而生的罪过。但是，这条路，她不能回头。战争已然爆发，终结它便是她和其他光斗士的使命，即使付出生命的代价。
无论是否能够做到，她必须相信乌勒。
五
“你有心事？”
流浪之魂穿过平静的湖面缓缓向她走来，它经过的路径上泛起阵阵涟漪，如同微风拂过水面，摇动着倒映出的细碎的蓝光。她望向流浪之魂笼罩在阴影之下的面容，回应她的目光的，却只是一片深邃的黑暗。
“为什么……要有这场战争？”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向流浪之魂行礼，而是静静地站在原地。
“利安，作为领悟真理的贤者，你似乎问了一个很傻的问题。”流浪之魂的回答很平静。“秩序与无秩序的战争，自亚特兰蒂斯诞生以来，就被铭刻在命运的齿轮里。作为光斗士，去打赢这场战争，这是你们无法逃避的责任，也是这世界上所有被数学所庇佑的人们共同的的希望。”
她沉默了。迷茫、痛苦、牺牲、分别，经历了太多，她不希望得到的仍是这种答案。不自觉地，那团蓝色的火焰包裹住她紧握的双拳。
“看来，这样的答案，不足以让你满意。”流浪之魂轻轻地挥了挥手，四周的景色在瞬间变换。她看到夜间的伊托尼亚海港，在烈火的映照下亮如白昼。海水被血染成红色，岸上的人们分成两批，其中一批的领头者身穿圣骑士的轻甲，手握长枪，火光映着他坚毅的眼神和棱角分明的面庞，两道灰色的眉毛如剑一般。她怔怔地看了好久，忽然意识到，这是毕达哥拉斯老师年轻时的样貌。
而在毕达哥拉斯枪尖所指的另一侧，衣衫破败的另一群人正逃向远方。不时有金色的彗锋划过夜空落向人群中间，随即便是混乱与哭喊，仿佛他们与被驱赶的魔王军无异。她平生第一次看见，有人对另一些人使用数的魔法，为了杀戮。
“从今天起，推崇和敢于涉足无秩序领域的人们，将被视作亚特兰蒂斯的敌人，并遭到永远的放逐。”
毕达哥拉斯的声音在战场上空回荡，仿佛故乡清晨钟楼上报晓的钟声，但却令她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渐渐地，周围的声音和视线变得模糊，她感到有人触碰了一下她的肩膀。回过头去，她看见流浪之魂如雕像般伫立在她身旁，黑色斗篷残破的下摆随风飘动，火光在他的躯体上映不出一丝微弱的光芒。
“你所见到的，仅仅是这漫长战争的起源中，一个微不足道的片段。”她在他的语气中第一次察觉到了一丝源于流浪之魂本身的悲伤。“那一夜，上百人或死或伤，流离失所。自那以后，没有人记得他们，更没有人去为他们吊唁。更可怕的是，那些活下来的人带走了无秩序的火种，却在仇恨的浇灌下化为了象征着毁灭的魔物，世代与亚特兰蒂斯的秩序为敌。”
她又回到了那个洞穴，站在湖边，听着水滴落向湖面的滴答声。流浪之魂没有像往常一样站在湖面上，而是静静地立在她的旁边，如同一名老友。
“利安……你可知道，我曾经也是他们中的一员……”
她仿佛看到了一个孤独的背影，远远行走在繁华尽处的海岸边。腥咸的海风磨平了它的棱角，倾盆的骤雨熄灭了一腔的热血，只剩那一点象征着曾经它引以为傲的成就的蓝色萤火，伴着它，走入暗无天日的洞穴，一等，就是百年。
而现在，她的出现，无论是偶然还是它故意为之，似乎又重新燃起了它改变一切的希望。
“所以……您认为，我现在应该做什么。”
流浪之魂沉默了许久。正当利安以为自己将从梦境中醒来时，它终于开口了。
“利安，你听说过超越之光吗？”
“超越之光？”
不知为何，洞穴中的荧光蓝得更加澄澈。一两个气泡从水底升到湖面，破裂开来，泛起一丝涟漪。流浪之魂的躯体好像也变得更加真实，她仿佛能听到他轻微的喘息，嗅到他身上穿越时代的古朴、沧桑的气息。
“那是自世界诞生伊始就存在的七种光芒中的一种。它最为接近真理，光芒也因此最为耀眼。利安，如果有朝一日有人能担起这个名号，通过对世界真相的领悟，他将可以以此引导他人，并最终拥有改变这个世界的能力。当然……也能结束这场战争。”流浪之魂停顿了一下，似乎不想说出接下来的内容。“但是，成为超越之光是有代价的。因为它的光芒太过耀眼，人类的躯体无法承受，唯有舍弃肉体而进入灵魂状态，才能实现其应有的价值。这也意味着，你将抛弃你原有的身份，以新的身份开始更加辉煌的人生。”
世界真相……引导他人……结束战争……
她想到自己醒来后，乌勒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来拜访她。据安雅所说，乌勒队长已独自前往其余的战场，他说，剩下的战争他会一个人去完成，光斗士和其他人们所做出的无谓的牺牲已经够多了，他不希望将结束这场战争的使命再度交给别人。那一刻，她从安雅的眼中读出了深深的忧虑。作为一名神官，安雅不会看不出乌勒在用混沌的力量支撑他完成封印，这样的力量与X骑士本身的力量相反，宛如将两块相斥的磁石捆绑在一起，无法长久延续。
或许，成为超越之光，能够带来改变这一切的契机。
“利安，如果还有什么想说的，七日之后清晨的依托尼亚海湾，我会在那里等你。”
流浪之魂的声音逐渐飘远，她睁开双眼，茫然地看着自己卧室里熟悉的装潢。面包温暖的香气让她的思绪重新回到这个真实的世界。餐盘边上，是伊奥精心为她准备的一朵白色小花。想到伊奥那张经常笑着的阳光的脸，她也微微笑了笑，仿佛在那一瞬间，曾经萦绕在她脑海的痛苦、困惑与无助都烟消云散。
六
大雪落在红色圣骑士团的营地里，寒风吹刮着帐篷，火光闪烁。伊奥靠在她的肩头沉沉睡去，她借着摇曳的光芒，细细地端详着手中的鹦鹉螺化石，耳边仍回响起流浪之魂与她告别时说的话：
“很神奇吧，如此完美的黄金螺旋线，竟然能蕴藏在这样微不足道的生灵体内。曾几何时，数学也像这样自然且完美。人们对一切充满探索的渴望，接纳一切新鲜的事物。我希望，你也能保有这份自由的渴望和开放的胸怀。还有，别把一切想得太糟。如果你真能成为超越之光，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对不起……”她低声自语道，“战争……乌勒他……他已经改变了一切。”
那一日，阳光倾撒在依托尼亚海湾金黄色的沙滩上。她到的时候，已经有一位身穿蓝灰色长袍的金发少年伫立在那里，远远眺望着大海。听到她的脚步，少年回过头来，双眸如同海水一般湛蓝。
“你是利安吧。”少年脸上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好久没有用如此年轻的躯体回到地面上了，真是怀念啊。”
“流……流浪之魂？”
“叫我希帕索斯。”少年跑过来，牵起利安的手。她就这样被拉着一路小跑来到海边。海水涌上来，漫过她的脚踝。她冷得一哆嗦，又跳回岸上。
希帕索斯……这应该就是流浪之魂的原名吧。一般来讲，那些学识渊博或天赋异禀的人都会在数学世界里留下名字，可这个名字她却从未听说过。看来，那些触及无秩序领域的人们，无论自己天赋的光芒是多么耀眼，名字终究还是被刻意湮没于时光之中。她看向希帕索斯，却发觉少年的脸上没有忧愁与沧桑，只有如同清晨阳光般的活力。
“怎么，不喜欢大海？”少年将她带到沙滩边上的树荫下坐下。“也对，你是扎以那王国的人。跟我讲讲你的家乡吧，我听说，那里有很多独特的食物，跟我讲讲呗。”
她没有说话。
“别太拘谨嘛。我挺喜欢听你讲故事的，还记得那天宴会上，你在那里讲你们光斗士作战的经历……对了，当时你穿的是红色的旗袍吧，那是不是扎以那王国的特殊服装……”
她脸一红，不由得低下头去。“这……这你是怎么知道的。”
少年叹了口气。“能力使然。与世隔绝，不死不灭的灵魂，总能找到窥探这个世界的那个小孔。这样吧，你给我讲讲你家乡的故事，作为回报，我也给你讲你想知道的事。”
她点点头。想到家乡，温柔的海风便吹来了一幅幅温馨的画面。从哪开始呢？从过年开始吧，毕竟，她小时候最喜欢过年。
“传说中，每逢新春时节，总有一只龙首狮身的怪物为祸人间，人们把它称为‘年’。‘年’破坏房屋，伤害百姓，众人想要把它除去，却发现它的皮肤刀枪不入。有一个新春，四名道士来到城内，自然的魔法从算珠的数中流淌而出，土的力量锁住了怪物的双脚，水的力量平息了怪物的怒火，风的力量吹散了怪物身边的迷雾，火的力量最终击穿了怪物的身体。自那以后，人们纷纷学习数的魔法。为庆祝火取得了最后的胜利，新春时节，大家还会聚在一起放鞭炮，点河灯……”
不知不觉，曾经那些被她埋藏在记忆深处的故事一点点褪去了身上的泥土，在她的讲述和回忆下重新恢复了绚丽的色彩。最后，她停了下来，感到神情舒畅了许多。如果有什么东西是我擅长的，那大概就是讲故事了吧，她暗想。
“好厉害！你可以当一个专门讲故事的人了。”少年在她旁边，眼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利安，你有什么想听的呢？”
她犹豫了许久。想知道的东西太多了，世界的真相，乌勒的转变，毕达哥拉斯的过往……但她内心一直有一个声音在呼唤，那是一份跨越无数个日月却又戛然而止的友情，仿佛一曲旋律失去了终章。
“我想知道克里斯现在怎么样了。”她缓缓地说。
为什么……乌勒……为什么？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将她从回忆中拉回。伊奥靠在她身边，火光映衬着女孩还未褪去稚气的面庞。除了不解、愤怒和悲伤，一种从未有过的冰冷的恐惧萦绕在她心头。龙之歌……究竟把队长变成了一个怎样的怪物？
成为超越之光……临别前，她的确和流浪之魂是这么说的。流浪之魂也承诺，他会积蓄他所有的力量，在一个月之后帮助她完成这个艰难的仪式。但现在，她开始怀疑是否真的有必要。在流浪之魂的视角下，她得以窥见乌勒的内心，那里充满了泣血的忏悔和复仇的荆棘，乌勒不在乎战争因何而起，如何结束，他只希望在杀戮中深埋自己的过错，完成作为X骑士的最终的使命。对他而言，世界真相的领悟又有什么意义呢？亲手杀死所爱之人的那一刻，一切存在的意义就都不复存在了。
即将到来的那个清晨，就是她与流浪之魂约定的日期。但她没办法赶过去，因为乌勒早已下令一切战斗力量留在营地待命，准备执行士兵口中所传的“不屈的誓约”。
她抱着伊奥回到房间，把女孩放在床上，自己一个人走到外面，凝望着飘雪的夜空。寒风刺骨，她点燃了那种蓝色的火焰，眼前不自觉地又浮现出流浪之魂年轻时的模样。
一切，真的会好起来吗？
七
“利安，我需要你协助我，完成‘不屈的誓约’！”
她打量着乌勒的面容，黑色的双眼没有透露一丝的犹豫。沉重的铁链束缚住他的双肩，黑色斗篷在寒风中飘扬，披风下的黄色盔甲光芒暗淡。她难以想象，这样的乌勒，和几年前那个阳光的少年是同一个人。几年前，那是克里斯还在的时候。
“所以，队长，你是通过这个法术打算消除他们对无限的认识，从而除去他们对无限的恐惧？”
“利安，别问这些了，决战在即，无谓的牺牲已经够多了，我们不允许有任何的失误。”
骗子，她想。你明明知道这个嵌套于无限循环的数的魔法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那些红色圣骑士们，那些伙伴、战友，他们会因此被剥去灵魂与人格，成为一具具丧失情感与人格的行尸走肉；尽管长眠于这冰雪之地，他们还能在数百年、上千年后的召唤中继续战斗。一切的恐惧源于对生命消逝的恐惧，你没有除去他们的恐惧，你只是剥夺了他们生命消逝的权利。
流浪之魂曾经和她说过，数的研究，无论是有序还是无序，都是无罪的。但倘若为了一己私利去使用无序的禁忌，那样的人会被唾骂千古。他说，这也是他放不下这个世界的原因。研究无序的无罪灵魂被流放，打入暗无天日的地下，而流放灵魂的术法本身却是他们所研究的无序的成果。这样荒唐的事，竟由伟大的毕达哥拉斯所主导，他只感到深深的遗憾与羞耻，百年来从未消解。
“抱歉，队长。”她抬起头，直视着乌勒的眼睛，“我不能这么做。”
“利安，”乌勒脸色一沉，“这是命令。讨伐无限魔王是我的使命，我必须确保它的完成。”
“命令？”她感觉全身的血气在往上涌，火焰不自觉地覆盖了她的双手。“让那些忠心耿耿的战士变为失去灵魂的躯壳，这就是你所谓的命令，你的使命？无谓的牺牲……卡琳、帕克，他们要是知道你这么做，会如何看待你这泯灭人性的家伙？”
“利安……战争是残酷的。这已经是牺牲最小的办法了，我们的身后还有很多无辜的百姓，等待着回到一个有序的世界。”
“那伊奥呢？安雅、帕法尔队长和其他你的伙伴呢？他们也应该去牺牲吗？克里斯呢？那个时候，你为什么要杀了她？你为什么不……”
“不要……”乌勒的面孔逐渐扭曲，背后有什么东西正在突破锁链的束缚，那是一双黑色的翅膀。“不要和我提她的名字！！”
一股强大的力量裹挟着扭曲的空间击中了她的身体，她用来抵挡的法术盾牌在顷刻间被粉碎，视线模糊起来，不知是哪流下的血滴在白的雪地上，红得触目惊心。潜意识里，她挣扎着起身。狂风正在凝聚，地面燃起鬼魅般的蓝火，融化的雪在空中重新凝结成冰锥，围绕着风暴的核心旋转。忽然，巨大的黑色阴影笼罩了她的上空，龙之歌的利刃如同闪电一般划破风暴，一瞬间，她失去了知觉，感觉身体变成了风中的一片雪花，飘飞，坠入无尽的黑色的夜空。
她在那个熟悉的洞穴中醒来，四周水晶了蓝色荧光消失了，四周一片漆黑，只有一束微光从洞顶映照下来，在湖面投影出一片小小的亮斑。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走向湖水，踏上水面的那一刻，涟漪在她脚下散开，仿佛只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她缓缓向那束光走去。四周静得可怕，她听不到自己的心跳。
“利安，请原谅我。”
“流浪之魂？”当那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她下意识地望了望四周，却没有发现那个黑色的身影。
“我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我会打破我一直以来坚守的原则。”流浪之魂的声音变得如风一般捉摸不定。“好在，我会承担使用禁忌魔法的后果。”
她感觉自己的身体缓缓升起，向那束光的源头飘去。那块鹦鹉螺化石也脱离她的腰间，飞向空中，泛着幽幽的蓝光。
“流浪之魂，你在哪？”
“利安，替我活下去。你的故事还没有讲完……”
光的源头不断扩大，那一瞬间，她竟然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暖。
再度醒来，她发觉自己躺在一栋小屋中的床上，旁边是温暖的炉火。
“小安！小安醒了！”
是她不认识的声音，是她不认识的人。一只粗糙的手抚过她的额头，她看到一位中年妇女焦急地坐在床边。“小安的烧退了，感谢上天啊！”妇女激动得流出了眼泪。“本来……本来娘以为要失去你了。”
她看向自己的双手，苍白但没有一丝伤痕。偶然间，她瞥向床头的铜镜，上面映出一副陌生的面容，同样是黑头发，黑色瞳孔，两只圆形的发髻，但脸因病而显得十分瘦削。刹那间，她明白了流浪之魂所做的一切。
光斗士利安死了，两个灵魂消逝了，而她还活着。
自己所经历的一切好似一场梦。战争与誓言、分别与背叛、友情与遗憾，一切的一切都随风而逝，在她面前的是新的身份，新的人生，如同超越之光一般。只不过，她无需再去背负结束战争，拯救世界的使命。
轻松与释然，夹杂着遗憾与无奈，席卷了她的全身。
她此刻只想沉沉睡去。
后记
少女穿行在扎以那王国繁华地带的大街上，这已经是她自那场战争结束以来第二次游历各个国家了。远处的街边熙熙攘攘围着一群人，她凑上前去，拄着那根马头形状的手杖，踮起脚尖，勉强能够看到人群的中央。那里坐着一名女子，身穿红色的旗袍，打着折扇，以抑扬顿挫的语气说着扎以那王国里十分流行的评书。
“最后，在光斗士小队七名队员的函数魔法下，大批大批的魔物倒了下去。与此同时，天边传来了精灵王国的号角声，斯芬克斯扇动着金色的翅膀，缓缓向山崖飞来……”
女子将折扇扔向空中，一团小小的火焰从她指尖飞出，接触到折扇边缘的一瞬间，折扇化为无数飘飞的光点，如同一只只浴火的蝴蝶，最终缓缓消散。人群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女子站起身来，深鞠一躬。
人群逐渐散去，少女仍伫立在原地。这样的场景，似乎与她记忆里的某个画面产生了微弱的共鸣。那是在什么时候？她努力回想着，似乎是某次宴会之上，当时，作为高级精灵的自己还是新加入光斗士小队的一员……罢了罢了，少女叹了口气，往事又开始勾起她的伤痛，自己明明知道，这个人不可能是当时那个有些鲁莽却又天真善良的女孩。
然而，旧时的回忆就如同挥之不去的微风，抚过少女内心的每一个角落。少女开始幻想，如果利安姐姐没有牺牲的话，现在应该也像这名女子一样。毕竟，讲故事可是利安姐姐的强项呢。
远处，那名女子望向少女伊奥所站的地方，脸上露出一抹似有似无的微笑，不知是欣喜还是悲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