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时分,我收养了一只流浪小狗。
这只小狗是土生土长,并不高贵的类型。她通体雪白,只在眼圈上下包围着一簇浅黄的毛色,走起路来,摇摇摆摆娉娉婷婷,倒也不怎么使人见之生厌。
在平常,我可能未必那么博爱。只因那时已到年关,江南飞霜,寒风砭骨,想着这可怜的小东西如果每天食不果腹,难免要夭折在人们喜庆的日子里。加之,我那时也是孑然一身,独在这异乡的小镇过年,难免就生发了些相怜之意。
于是,在我每天以蹩脚的烹调艰难地充实了我的肠胃后,我也一日三餐饔飧相继地给小狗送去,这样日日不辍,她终于在凛凛的霜寒中坚强挺立着,竟也日渐茁壮起来。
不过,虽然我给她提供饭食,让她饥餐渴饮,并得以保全她羸弱的生命,但也似乎也并不如何感恩戴德。除了我把排骨鸡爪等肉食送达时,她会摇尾示好外,更多的时候,她对我大抵是一以贯之的冷眼相向,一副孤芳自赏的清高做派。
我也不以为意。想她或许是也有些不屑“嗟来之食”的意思,只是在饥馁无告之下,又需苟全性命,就只好如此了。
后来,家兄的工厂年后开工,在大家各司其职时,我提议顺带给她“安排个工作”。
她便由原来的无业游民跻身成了一名“上班狗”。
然而,就任伊始,它大概并不满意,每天歇斯底里地嗥叫着,意图挣脱牵绊她的镣铐。我知道,她是在呼唤自由,但我在心里替她盘算着:自由就意味着她又要沦为流浪狗,又将风餐露宿,生活全无保障……
她徒劳地反抗了数日之后,终于平静下来了。但接着,就开始作一副生无可恋的委顿之状,每天基本上很少吃东西,我简直怀疑她是否得了厌食症或抑郁症。
我也曾一度自省——自己是否害了她,或许自由对她是高于生命的东西,值得奋不顾身地去寻求。
这样想着,我只能怃然叹息了……
这样过了几个月,她始终愁容惨淡,郁郁寡欢。直到有一天,一条身强体壮威风凛凛的大公狗外出旅游与她不期而遇之后,她才渐渐转忧为喜,有了生的气象。
再其后,大家因实在嫌恶她不够聪明又喜各处疯跑,对于看护家院也不能尽职尽责,所谓“陈力就列”、“淘汰下岗”,所以,她幸运地恢复了自由。
那一段日子,我想大概是她最悠游的时光。她正处在她的豆蔻年华,每天,她与她众多的追求者和玩伴们成群结队浩浩荡荡,旁若无人地在街巷之间追逐嬉戏着。她像初出樊笼的鸟儿,恨不能一飞冲天,直透云霄。
她见到我,也仍向我摆尾示意,但神情高冷,而且总是与我保持一段我难以近前的距离。
我寻思她大概有了些社会经验,察知到了人类社会是剥夺自由的地方,甚至连人类自己都无能为力,既然她好不容易才因祸得福挣脱桎梏,对我也就难免有些“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乖觉。
虽则受了她的冷遇,我却对她的这点“防人之心”还竟有些颇以为然。人类世界光怪陆离乌烟瘴气,处处透露着难测的凶险。它置身其间,不是沦为笼中之囚,便是成为盘中之餐。现在,虽然她要自己谋食,难免间有冻馁之虞,但了无挂碍的逍遥游比之饱食终日画地为牢而言却已是云泥之别了。
这样想着,我甚至开始有些艳羡佩服起她来了。
然而,好景并不长,才逍遥了仅仅几个月后,我见她又被绑缚在了临近的厂房里。
她这时似乎有了些不同,她比从前尽职了些,那睥睨一世的傲气也很打了些折扣。只见她俯首帖耳地趴在地上,谛听着行人的脚步,不时引吭吠叫着,发出阵阵虚张声势的咆哮声。
我确定,这次是她自己选择了锁链。当然,或许为了生存,或许为了她荒唐的爱情,或许只是厌倦了终日的居无定所,想重新回到人们的华堂。
未几,我打从她的住地经过,见到一只模样灰白嗷嗷待哺的小狗竟跟她有几分神似。
我俯下身,这只小狗撒欢似地疾冲而来。不远处,她的母亲神情哀怨,正垂首系颈,贪恋着曾经不屑的剩菜残羹。
他们的宿命从来如此,我劝慰自己道。
我不再逗弄这小东西,凄然一笑,起身目不斜视地扬长走了。
她哀怨的神情好似在对我说:自由是口蜜腹剑的小人,它一边对你谄媚逢迎,又一边不停地对你暗施戕害。
不过,那又如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