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二胖在胡同口分了手,老舅骑上那辆半旧的电动车,顺着北京秋天的晚风往前赶。刚在小馆里把新合作、股东入股的事拍板定案,可心里那股沉颠颠的劲儿,半点没散。
二胖那句压得极低的“胰腺癌”,像块冰疙瘩,从心口凉到脚底。
兄弟一场,有些话不用多说,有些疼只能自己咽。
老舅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生意,一会儿是人命,骑着骑着,鬼使神差一拐弯,朝着梅梅租住的小区骑了过去。
他就是忽然想见见闺女。
梅梅搬出来快半年,在北京西四环附近租了套两室一厅。当初跟老舅说得明明白白:自己住一间,另一间空着,等单位同事给介绍个靠谱女室友,俩人搭伙,也能分摊房租。
1998年的北京,朝阳群众的眼睛都亮得很。男女合租?那是能被人戳脊梁骨的事。
老舅对梅梅,一百个放心。
他没打招,停好车,直接上了楼。
抬手,轻轻敲门。
“笃、笃、笃。”
门隔了好一会儿才拉开一条小缝。
梅梅从里面探出头。
只一眼,老舅心里“咯噔”一下,直接沉到了底。
闺女穿一身浅色的睡衣,头发松松垮垮挽在脑后,脸颊泛着一层红晕,眼神躲闪,整个人像羞答答的玫瑰。
这还是自己所认识的梅梅吗?
梅梅从小懂事,在他面前从来都是大大方方,什么时候这么心虚、腼腆、不敢看人过?
老舅心一下子就提了起来。
“爸……你怎么来了?”梅梅声音轻得发颤,自始至终不敢正眼瞧他一下。
“顺道看看你。”
老舅压着声音,尽量平静,侧身进了屋。
一进门,老就像猎犬一样嗅到了异样的气息。
屋里暖烘烘的,像刚捂过被窝,空气里飘着女孩子的大宝润肤霜,还混着一股淡得扎心、却绝对藏不住的——年轻男人的气息。
老舅眼神刚一抬,那间本来应该空着的卧室门,轻轻一动。
一个小伙子,从里面走了出来。
老舅当场被钉在地上。
男孩穿的也是睡觉的衣服,宽松、随意,头发带着刚躺过的凌乱。
梅梅穿睡衣。
小伙子穿睡衣。
一屋两人,都是刚从床上起来的模样。
不用问,不用猜,一切都在不言中。
老舅这一年五十好几了,大半辈子风风雨雨都见过,他什么都明白了。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人闷头敲了一棍。
他再看梅梅。
头垂得快埋进胸口,耳根红得透亮,双手死死攥着睡衣衣角,肩膀微微发颤,从头到尾不敢抬眼瞧他一下。
那股慌乱以及藏不住的心虚,把所有事都摆到了明面上。
这是他捧在手心里长大的闺女。
老舅闭了闭眼,心口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攥紧。
他缓缓把目光挪回小伙子身上。
不得不说,这男孩是真扎眼。
个子挺拔,肩宽腰直,脸白净、眉眼清俊,鼻梁挺括,周身带着一股干净清爽的少年气。
就算在1998年的北京大街上,那也是跟小虎队成员站一块儿都不逊色的长相。
帅得晃眼。
帅得突出。
帅得让人没法不挪不开眼。
只一眼,老舅就彻底明白了。
梅梅为什么动心。
为什么沦陷。
为什么瞒着他。
好看,是真好看。
可好看的脸蛋能出大米吗?
长得帅,就能在北京给你一个安稳的家?
对男人来说,长相最不值钱。
最要紧的,只有两个字:担当。
他再细看这小伙子。
人是帅,可一见到老舅,整个人瞬间僵住,头“唰”地往下低,手脚都没地方放,连句大大方方的“叔”都喊不出来,整个人透着一股没经过事、担不住事、没断奶的稚嫩。
就这一个姿态,老舅把他看得透透的。
后来他才一点点捋清楚。
梅梅托同事找室友,同事热心,却把自己老家来北京打工的表弟——小周,介绍了过来。
小周比梅梅小三岁,家里独苗,从小被妈宠到大,心智还没长全。人不算坏,就是孤单、迷茫、缺人疼,根本没做好认认真真对待一个女人的准备。
一开始只是临时室友。
可灯泡他换,水龙头他修,说话甜,长得帅。梅梅心软、单纯、第一次谈恋爱,哪扛得住?
一来二去,界限就淡了,两个孤单的人,稀里糊涂越了界。
梅梅是认真的,掏心掏肺。
小周却只是因为寂寞,因为荷尔蒙爆棚。
老舅站在客厅中央,胸口像被巨石压住。
前一秒还在为二胖的胰腺癌揪心,
后一秒就撞破闺女藏了这么大一件事。
1998年的北京,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和一个比她小三岁、没担当、不成熟、还没断奶的男孩住在一套两室一厅,还刚从一张床上起来……
这要是传出去,梅梅这辈子的名声,就全毁了。
老舅恨自己大意。
更心疼闺女傻傻一头扎进去,连回头路都看不清。
客厅里静得吓人。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每一下都敲在老舅心上。
梅梅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小周缩在角落,头埋得低低的,大气都不敢喘。
老舅看着闺女,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轻轻问了一句:
“梅梅,你跟爸说实话——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梅梅身子一抖,“两个月。”
说完,眼泪“啪嗒”一声,重重砸在了地上。
一个秘密,藏不住了。
一个现实,躲不掉了。
“孩子,你还有什么事情瞒着爸爸?”
“我、我、……”梅梅说不下去啦。
天啊!老舅差一点摔倒。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