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肖晓生白日里去中麓山堂研学,晚上归来埋首于青灯笔墨之间,不曾有过半分松懈。
院内的海棠树绿了又黄,黄了又绿,案头的宣纸堆了一层又一层,墨锭用了十几块,狼毫笔的笔锋也换了数回,清河县的烟火气、市井间的人情冷暖、豪门深宅的恩怨纠葛,一一被他凝于笔端,化作一行行浸透心血的文字。从武大郎街巷炊饼摊前的琐碎日常,到潘金莲眉眼间藏不住的欲念与挣扎,从李瓶儿携财改嫁后的温婉隐忍,到庞春梅身处卑贱却难掩的傲烈机敏,一个个鲜活的人物从模糊的轮廓,渐渐变得有血有肉,一颦一笑、一悲一喜,皆仿若活在眼前,触手可及。
书稿已然积下厚厚一叠,用青布绳整整齐齐捆作数卷,摊开时,墨香混着纸页的陈旧气息,满是市井尘俗的温度。书中写的从来不是庙堂之高的家国大义,也不是神仙鬼怪的奇幻虚妄,更不是英雄好汉的快意恩仇,只是大明王朝下,最底层寻常不过的市井男女,最真实的人性褶皱,是贪嗔痴怨,是离合悲欢,是富贵荣华转头空,是贫贱困顿难脱身。可即便书稿已近成型,肖晓生心头却始终压着一块石头,迟迟未能落下——这倾尽心力写就的文字,竟还没有一个妥帖的书名,每每念及,便觉文心未安,总缺了几分浑然天成的火候,仿佛一幅画少了点睛之笔,一曲歌缺了收尾之音。
他始终记得,恩师李开先曾对他说过,:“书名乃文章之眼,是著者文心之凝练,主旨之归处,风骨之彰显,一字不可轻拟,一词不可苟同。好的书名,能藏万千意蕴于寥寥数字,未读其文,先品其意,让人见之难忘,思之有味;若是书名平庸敷衍,即便内容再好,也失了三分气韵,难入人心。”
肖晓生深以为然,谨记先生教诲不敢苟忘。他之所以写这本书,初衷就要求不同于坊间流传的传奇话本,坊间那些话本,要么赞美神仙圣贤们的大德智慧;要么颂赞英雄好汉的侠义之勇,或给人灌输因果报应做人应守信的道理。
这都是浮于表面的教化与传奇,而他偏要另辟蹊径,拨开那些冠冕堂皇的礼教外衣,直面市井闺阁的寻常人事,写人性的复杂多面,写宿命的无常捉弄,写尘世间的挣扎与无奈。
这部书本就脱胎于水浒旧闻,取武松打虎后,武大郎与潘金莲的一段旧事为骨架,跳出水浒中英雄叙事的窠臼,将笔墨聚焦于被英雄传奇忽略的市井小人物身上。而恩师李开先所作《宝剑记》,以林冲之事写心抒怀,借古喻今,道尽文人志士的困顿与家国的沧桑,其“写心”之笔,更是深深影响了肖晓生的创作初心。
他要承《宝剑记》的写心风骨,脱水浒英雄传奇的固有框架,写一部真正属于市井、属于凡人、属于人心的书,如此一来,这书名,便更要寻得一个配得上这市井尘缘、藏得住文心深意的名号,万万不可随意而定。
初拟书名时,肖晓生可谓煞费苦心,仔细读了一遍前半部分书稿,目光所及,皆是清河县的市井烟火:街巷里叫卖的小贩,邻里间的家长里短,炊饼摊的热气腾腾,茶坊酒肆的闲谈碎语,豪门宅院的明争暗斗,也皆是市井寻常人家的爱恨纠葛。他念及全书以市井为根,以烟火为脉,写尽街巷间的人情悲欢、世俗百态,便随手在草稿纸上写下四字——《市井闲谭》。
书名拟好,肖晓生觉得倒是妥帖,这书名朴实无华,直白浅近,全然贴合书中的市井底色,没有半分矫揉造作,就像街头巷尾的老人闲谈,不经意间的耳语叙事。即符合书中拙朴无华的内容基调,又让人清晰明了书的内容。
肖晓生是一个心思细腻的人,捧着书稿反复诵读,逐字逐句揣摩,越读越觉不妥,眉头渐渐紧锁。《市井闲谭》书名太过平淡,太过寡味,不过是描摹出了市井的表象,只停留在“闲谭”的浅层次,却藏不住他笔下那些闺阁女子的痴怨纠缠、世情人心的曲折幽深,更道不出文字背后,对人性、对宿命的悲悯与思索。
这就好比坊间流传的俚曲小调,只唱得出市井的浮声笑语,却唱不出曲中人的心酸与无奈,只触碰到表皮,未深入骨髓,终究浅了一层,薄了一分,配不上他数月来呕心沥血的创作,更承载不了书中沉甸甸的世情与文心。肖晓生望着纸上那四字,轻轻叹了口气,提笔蘸墨,狠狠将其划去,墨点晕开在宣纸上,如同他此刻郁结的心境,挥之不去。他将草稿揉作一团,丢进桌角的竹筐,望着满桌堆叠的书稿,再度陷入深深的沉思,这一思,便是食不知味,寐不知困。
如此一来可把黄三妞急坏了,她劝肖晓生:“不就一个书名吗,干嘛那样较真,只要写的好叫啥都是宝。”
黄三妞的话把肖晓生逗乐了,他说:“好的书名就像眼睛,承载着书的灵魂。怎么能马虎呢?”
黄三妞说:“你为了书名茶不思饭不想,人都瘦了”
肖晓生笑了说:“你不用担心,书里几万字都没难住我,一个书名难不倒我,我慢慢想,总会有的。”
黄三妞心疼丈夫,每顿饭里给肖晓生加了一个鸡蛋。肖晓生说:“我年轻力壮的加啥鸡蛋呀!,给二老吃好了。”
黄三妞说:“你放心,两个老人都有,二老每天出去做营生那么辛苦我怎会不知,我给他们每人加两个呢?”
肖晓生望着即贤惠又能干的妻子会心地笑了。
光阴倏忽,一晃过了十来天,窗外的海棠树露出了嫩芽儿,天气渐渐暖了。肖晓生将整部书稿从头至尾重读一遍,逐个人物梳理脉络,逐段情节细细品味。他看着笔下的女子,潘金莲从出身卑贱的婢女,到一步步深陷欲望的泥潭,从计谋他人到被命运捉弄,终究没有躲过游戏人生。李瓶儿本是一个富家的妻妾,温婉善良,却半生漂泊,身陷豪门恩怨,在爱恨与病痛中郁郁而终;庞春梅身为丫鬟,却生得一副傲烈性子,机敏聪慧,不甘屈于人下,凭着聪明头脑灵活周旋于深宅大院,机关算尽终究难逃世事磋磨。
三个女子,出身不同,性情各异,却有着相似的宿命,她们的一生,皆被禁锢在高墙庭院之内,爱恨嗔痴浮华于此,荣辱沉浮皆在这里,到死也没有走出这一方小小的天地,如同被丝线困住的蝶,看似有芳华,实则无自由。看到此处,肖晓生心头猛地一动,灵感乍现,何不取“庭院闺怨、红尘羁绊”之意呢!于是提笔拟定第二个书名——《庭院尘缘》。
《庭院尘缘》书名相较于《市井闲谭》书名的平淡,《庭院尘缘》多了几分情致与深意,既点出了书中女子的活动空间,也道出了她们被庭院禁锢的宿命,藏着几分儿女情长的温婉,也透着几分红尘漂泊的无奈。肖晓生盯着《庭院尘缘》这四个字,在心里默默念了许多遍,觉得这个书名,虽然比先前进了一步。可他依旧不敢轻易定论,反复咀嚼这四字的意蕴,越品越觉得太过局限了。
这本书,从来不是只为写庭院里的儿女情长,不是只为描摹女子的闺阁怨怼,而是借这三个女子的命运,折射出整个大明王朝的市井世相,写礼教枷锁下人性的压抑与挣扎,写富贵贫贱交替间的人心凉薄,写世俗功利驱动下的人情冷暖,写世间众生皆在尘缘中浮沉的无奈。《庭院尘缘》四字,终究是拘于庭院一隅,眼界太窄,格局太小,只看到了女子的小情小爱,却忽略了全书背后的大世相、大悲悯,未能囊括书中的万千气象,也未能承载他的创作初心,依旧不是最契合的选择。
这一次,肖晓生没有急于划去书名,只是将写有《庭院尘缘》的宣纸轻轻放在一旁,闭上双眼,脑海中不断闪过书中的一幕幕场景,闪过三位女子的命运轨迹,闪过恩师李开先的教诲,闪过水浒旧闻里的只言片语,心中的郁结愈发浓重。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的能寻得一个完美的书名,是否这部写尽市井人心的书,终究要带着一丝遗憾流传于世。
这日黄昏,夕阳西下,余晖透过窗棂,洒在书案上,镀上一层暖金色。肖晓生放下笔合目小憩了一会。连日的思虑让他身心俱疲,眼神中满是疲惫。
他起身走出书斋,独坐小院的石凳上,晚风轻轻拂过,带着院中花草的清香,稍稍驱散了心头的烦闷。案头的书桌之上,随意摆放着一只青瓷花瓶,瓶中插着几枝新开的梅花,花瓣粉嫩,枝干清瘦,在夕阳下显得格外雅致,那是他前日从集市上买来,用以排解心绪的。
他望着那瓶中梅花,怔怔出神,忽然间,脑海中闪过书中三位核心女子的身影,她们的命运,竟与这瓶中的梅花有着惊人的相似。繁花娇艳,绽放在这小小一个瓶子中,看似芳华绝代,受人观赏,可终究被困在方寸瓷瓶之内,没有自由,无法肆意生长,待到花期一过,便只能凋零飘落,化作尘土,难逃宿命的安排。这瓶,是禁锢,是桎梏,这花,是芳华,是无常,恰如书中那些女子,一生绚烂,却一生被困,一生挣扎,终抵不过命运的洪流。
就在这一瞬,肖晓生如遭雷击,心头豁然开朗,灵感如泉涌般迸发。他猛地起身,脚步匆匆踱步至书桌前,眼神发亮,脑海中飞速闪过三位女子的姓名:潘金莲、李瓶儿、庞春梅。他指尖颤抖,提笔在纸上缓缓写下三个字,一字取自潘金莲,为金;一字取自李瓶儿,为瓶;一字取自庞春梅,为梅。金、瓶、梅,三字相连,朗朗上口,清丽雅致,既有明艳繁花之态,又藏精致器物之雅,初看温婉动人,细品却意蕴无穷。
他望着这三字,久久不语,逐字细细揣摩其中深意,越品越觉精妙,越品越觉契合文心。
金,是潘金莲的“金”,是她骨子里的痴贪执念,是她对富贵荣华的渴求,是世间最直白的欲望诱惑。金者,耀眼夺目,却也灼人伤人,潘金莲一生追名逐利,被欲望裹挟,在爱恨与贪念中迷失自我,最终落得凄惨下场,这“金”字,道尽了她的性情,也道尽了世间人为财色所困的宿命。
瓶,是李瓶儿的“瓶”,是她的柔弱隐忍,是她的温婉包容。瓶者,中空盛物,看似温润,却易碎易折,李瓶儿一生温柔善良,包容他人,却始终身如飘萍,任人摆布,在豪门恩怨中受尽委屈,如同脆弱的瓷瓶,轻轻一碰,便碎得彻底,这“瓶”字,藏尽了她的悲情与无奈,也写尽了世间柔弱之人的身不由己。
梅,是庞春梅的“梅”,是她的傲烈风骨,是她的不屈品性。梅者,迎寒而开,傲骨铮铮,不与百花争艳,庞春梅身为卑贱丫鬟,却从不妄自菲薄,性子傲烈,机敏果敢,即便身处泥泞,也保留着几分风骨,可寒梅再傲,也难敌风霜摧折,终究逃不过世事的磋磨,这“梅”字,尽显她的性情,也叹尽了世间傲烈之人的命运无常。
三字合一,定为《金瓶梅》,妙处远不止于此。这书名,不涉褒贬,不贴标签,没有市井俗套的直白,也没有礼教文人的刻板迂腐,既不刻意丑化书中人物,也不刻意洗白其过错,只是以最客观、最平和的笔触,定下书名,恰如他写书的本心——不教化,不评判,只如实描摹人间世相,如实书写人性复杂,将是非善恶、悲欢离合,尽数藏于三字之中,留给世人自行品味,自行感悟。
更让他欣喜的是,这书名,暗合了他的创作渊源。此书脱胎于水浒,却不囿于水浒的英雄叙事,跳出了梁山好汉的快意恩仇,转而书写市井凡人的烟火人生,与《宝剑记》借古喻今、以笔写心的风骨一脉相承。《宝剑记》写的是文人的家国之思,是英雄的困顿失意,而《金瓶梅》写的是市井的人情冷暖,是凡人的命运浮沉,一雅一俗,一高一低,却皆是写心之作,皆是对时代、对人性的深刻洞察。《金瓶梅》三字,看似写闺阁女子,实则藏尽世间百态,既承续了水浒的人物脉络,又摆脱了其叙事窠臼,更彰显了《宝剑记》的写心真谛,完美契合了他的创作初心。
想到此处,肖晓生心中积压数月的郁结,瞬间豁然开朗,再无半分犹豫。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提笔蘸满浓墨,目光笃定,在书稿的扉页之上,一笔一划,郑重写下《金瓶梅》三个大字。笔力沉稳厚重,墨色浓润饱满,每一笔都藏着数月来的文思沉淀,藏着对市井人情的深刻体悟,藏着对三位女子命运的悲悯,更藏着他承《宝剑记》笔法、脱水浒窠臼、写尽世情人心的毕生追求。
墨汁缓缓渗入宣纸,晕开淡淡的墨迹,《金瓶梅》三字,稳稳落在扉页之上,端庄大气,意蕴悠长。肖晓生放下笔,望着这三字,长长舒了一口气,浑身的疲惫一扫而空,眼神中满是释然与笃定。从最初的《市井闲谭》,到后来的《庭院尘缘》,再到最终的《金瓶梅》,三易其名,几经斟酌,数夜难眠,兜兜转转,终究寻得了最契合文心、最贴合书稿、最藏得住世情的书名。
这三字,早已不是一个简单的名号,而是整部书的灵魂,是他笔下市井尘缘的缩影,是对三位女子命运的精准注解,是对大明王朝市井世相的真实写照,更是他文心所向的归处。它藏着烟火气,藏着悲悯心,藏着人性的复杂,藏着宿命的无常,俗中见雅,浅中藏深,寥寥三字,道尽世间说不尽、道不完的人情冷暖、悲欢离合。
晚风穿窗而入,轻轻拂动桌案上的稿纸,书页翻飞,墨香与院中梅花的清香、纸页的书卷气交织在一起,漫溢满屋,沁人心脾。肖晓生伸手轻轻抚过扉页上的《金瓶梅》三字,指尖划过粗糙的宣纸,感受着笔墨的温度,心中百感交集。他想起创作之初,面对旁人的不解,面对礼教的束缚,执意要写这市井凡人的故事,被人讥讽不登大雅之堂,可他始终坚守初心,只为写尽真实的人心,写尽世间的尘缘。
如今,书名已定,书稿成型,所有的坚持与煎熬,都有了最好的归宿。他知道,这部写尽市井烟火、写透人性复杂、写满世态炎凉的书稿,终有了属于它的名字,这段藏于瓶花之间的尘缘故事,这段被英雄传奇忽略的市井往事,也将自此流传下去,越过岁月长河,让后世之人,从这三字之中,读懂大明的市井,读懂世间的人心,读懂那些藏在礼教与世俗之下,最真实的悲欢与挣扎。
夜色渐浓,青灯亮起,肖晓生依旧坐在书案前,望着扉页上的三字,眸中星光闪烁,满是从容与坚定。三易书名,凝的是笔意,藏的是文心,诉的是世情,这《金瓶梅》三字,终将伴着他的笔墨,在文学长河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道尽世间万千尘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