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踩着不变的歩伐,走进山脚的千年古寺,又心无旁骛地,让每个殿堂见证了我垂眉低首的身影。我穿过祈福的人流,走近喜爱的东花园,三绝碑静默依旧,百年唐桂挺拔如故。我问边上扫地的师傅,空心潭的锦鲤去哪儿了?师傅眉眼未抬,淡淡答:天寒,潜水底了。我又问:那白莲池旁的枯枝玉兰可好?师傅专注地面,微微皱眉:自己去看。

我悻悻然退下,转身便欣欣然奔向记忆中的救虎阁,池阁俱在,当年贴水横卧布满岁月沧桑的枯枝虬干已不知所踪,只余小小的一枝新生于白莲池面。

怅然若失退至空心潭边,身后传来软糯的普通话,一个举着摄影机的红衣女子请求我帮忙给她拍照。她说她从上海来,在常熟有房子,每年都会来,等一下还要去山上看梅花,问我要不要同行?我展颜应: 好啊好啊,中级导游给你做免费向导。我们最终没有同行…在也许不会再见的"再见"中各自转身,奔赴不同的风景。我又去了西园。一池自由游曳的锦鲤堪堪弥补了我在东园的遗憾。

站在寺门口,扶着门框,抬头看门前的盘槐树,枝头残雪随风悉悉索索落下。我疑惑,往年的腊月二十,也是如此寒意逼人吗?

相遇的意义在于改变。我虽没有和东园偶遇的女子同行,却因她的提议起了上山的念头。

银装素裹的青山,揺雪白头的情侣,堆雪人的母子,还有许多慕雪而来的人,各自给这场春雪做了独特的注解。我用OPPO拼命地咔嚓,却怎么也解读不出眼前万分之一的美景,我开始浮想,如果眼睛有记忆,如果相机有灵魂,如果时光能停止……不远处,一位年轻的妈妈正以力气不够的理由柔声拒绝着女儿揺雪的请求,旁边的男孩不依不饶地控诉:那你打我屁股的时候怎么那么有力呀?尴尬的妈妈和颓丧的我相视一笑。

一路走走拍拍停停,12点05分到达山顶,用时70分钟。抛开配速谈运动,确实有点耍流氓的意味,因此我的背心不因运动因惭愧开始微汗。


经过检票口时,我见到了熟悉的旧同事,岁月在每个人的发间眉梢刻下了印记。我庆幸时隔多年还能一一叫出他们的名字,我们叙旧,寒暄,共同怀念彼此都参与的青春的时光。
我走进报国院,看院里的僧人们各种忙碌着,准备着,迎接一年中最隆重的节日。我注意到每个殿堂的门前醒目的位置公示着安全责任人员的名字。有那么一刹那,我有点羡慕他们 ——他们是如此被明目张胆地需要着,宣示着。我记得不久以前也曾有人告诉我,希望自己老朽之时不麻烦亲人,不亏欠朋友,伴青灯古佛,靠写写画画,令余生发热。彼时的我听着眼眶发酸,如今想来,千人千路,选择不分对错,只因永远无法感同身受。
沉思间,小尤的微信电话不期而至:
在哪呢?
我在山上,尊重一下2026年第一场春雪。
上次落雪,也在2026了吧?
我说的是2026年的第一场春雪,立春才过几天?
哦哦,也是!
来吗?下午四点半前我可以陪你。
不来,我要去拜年。你和小棉袄吗?
不是,一人。
她还没放假吗?
不是,她在南京。
哦哦,忘记了,今天2月7日,她考试的日子。话说你怎么没有陪她一起去呢?
我征求了她意见的,她希望独行。也许我同行反而会让她压力变大。
也是哦。她昨天去的吗?
对,昨晚我们在闽江路的小饭店吃了晚饭,然后改签8点的火车票,回家拿身份证,最后我在漫天飞雪时送她进站。
哈哈,你发火了吗?其实你该庆幸,否则,你现在应该是在南京的。
我瞬间开怀——这世间果然没有真相,只有视角。我对着话筒大呼:你变了!
嘻嘻,变了吗?
嗯,又变回那个我熟悉的你了。
哈哈,新的一年,总要有新的开始。我是曾消沉,曾迷茫,但我始终是那个温暖的小太阳,发光发热是我的使命。
看吧,朋友还是老的好,经年累月,不离不弃。


释然间走出报国院,穿过长寿桥,沿石径向东,走上那片平台,远眺常熟田,静观山前湖,最后我选择坐在离阳光最近的剑阁,仰看它眉梢的雪,受风的照抚,来不及融化便簌簌落下。
闭上眼,听雪落的声音,等春回,等你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