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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半,市人民医院甲状腺外科走廊里,赵明远医生已经查完了第一轮房。他手里拿着厚厚一叠病历,白大褂口袋里塞着听诊器和手电筒,脚下却安静无声,像是生怕惊扰了晨间浅睡的病房。
“17床李秀琴,女,48岁,甲状腺恶性肿瘤,已转移至淋巴结,明天手术。”赵明远边走边对身后的秦护士长低声说着,“患者情绪不稳定,昨天哭了好几次,要多注意。”
秦护士长点点头,轻声补充道:“她丈夫下岗,女儿还在上大学,家里条件不好。昨天我听见她跟邻床说,想给赵医生送红包,怕不做手术就下不了台了。”
赵明远脚步微顿,没说什么,只是将病历翻到下一页。
推开17号病房的门,李秀琴正靠在床头,望着窗外初升的太阳发呆。她的脖颈上缠着绷带,面色苍白,双眼因为昨晚的哭泣而微微浮肿。
“李大姐,昨晚睡得好吗?”赵明远温和地问。
李秀琴转过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赵医生,您这么早就来了。”
“看看您的术前准备。”赵明远拿起床头记录表,仔细检查各项指标,“一切正常,别担心,您这情况我做过很多例,预后都不错。”
“赵医生,我……”李秀琴欲言又止,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被单。
“什么?”赵明远抬眼看她。
“没什么,我就是有点怕。”她低声说,眼睛不敢直视赵明远。
“怕很正常,但您要相信我,相信我们团队。”赵明远的声音平稳而坚定,“甲状腺癌是‘善良的癌’,治疗手段很成熟。您看隔壁15床,上周做的手术,今天已经能下床走动了。”
李秀琴点点头,但眼神依然游移不定。
赵明远又嘱咐了几句注意事项,正要离开,李秀琴突然从枕头下摸出一个皱巴巴的红包,迅速塞进赵明远白大褂口袋里。
“李大姐,您这是干什么?”赵明远立刻掏出红包,放回她枕边。
“赵医生,我没别的意思,就是一点心意,您别嫌弃。”李秀琴急切地说,声音里带着哀求。
赵明远摇摇头,声音轻柔但坚定:“别给我送红包。您的治疗费用医保能报销大部分,但自付部分也不轻松,留着给女儿交学费吧。”
“可是赵医生,我……”
“没有可是。”赵明远打断她,但语气依然温和,“我当医生二十年,从不收患者一分钱。您要真想谢我,就配合治疗,早点康复,这就是对我最好的感谢。”
李秀琴眼眶又红了,这次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感动。她紧紧握着那个红包,点了点头。
走出病房,秦护士长轻叹一声:“这已经是她第三次想送了。上次是让女儿塞您抽屉里,您发现后马上还回去了。前天她又想塞给您助理小王,小王没敢收。”
“都不容易。”赵明远只是简短地说,继续向下一间病房走去。
手术当天,李秀琴被推进手术室前,紧紧抓住女儿的手,眼神却追寻着赵明远的身影。赵明远正戴着口罩和手术帽,只露出一双平静的眼睛。他走到推床边,弯下腰,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别怕,睡一觉就好了。”
八个小时后,手术顺利完成。赵明远走出手术室,对焦急等待的李秀琴女儿说:“很成功,转移的淋巴结都清扫干净了。你妈妈很坚强。”
女孩的眼泪夺眶而出,连连鞠躬道谢。
术后第三天,李秀琴能下床走动了。她扶着女儿的手在走廊里慢慢挪步,正好看见赵明远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饭盒,里面是简单的白米饭和青菜。
“赵医生,您就吃这个?”李秀琴惊讶地问。
“简单,省时间。”赵明远笑笑,“您今天气色好多了。”
“多亏了您。”李秀琴真诚地说。
傍晚,秦护士长在护士站整理文件,李秀琴的女儿走过来,手里拿着那个熟悉的红包。
“秦护士长,我妈妈让我无论如何都要把这个给赵医生,她说这是她的心意,不然心里不安。”女孩恳切地说。
秦护士长想了想,接过红包:“行,我帮你转交。”
看着女孩离开的背影,秦护士长无奈地摇摇头。她太了解赵明远了,这红包明天一早就会变成双倍出现在李秀琴的住院费账户里。赵明远总是这样,推脱不掉的红包,第二天就加倍交到患者的住院费里。他自己生活简朴,住在医院的老旧家属楼,开一辆十多年的旧车,却从不在患者身上计较得失。
第二天一早,秦护士长查账时,果然发现李秀琴的住院账户里多了一笔钱,正好是那个红包金额的两倍。而赵明远已经开始了新一天的工作,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李秀琴出院前一天,在女儿的搀扶下来到医生办公室。赵明远正在电脑前写病历,见她进来,立刻起身。
“赵医生,我明天就出院了。”李秀琴说,声音还有些虚弱,但精神好了很多。
“回家好好休养,按时复查,按时吃药。”赵明远叮嘱道,“您恢复得不错,要有信心。”
“赵医生,我……”李秀琴突然深深鞠了一躬,“谢谢您,不只是谢谢您救了我的命,更是谢谢您让我看到了好人是什么样的。我女儿说,等她长大了,也要学医,做像您这样的医生。”
赵明远连忙扶起她:“别这样,这是我应该做的。”
“我知道您没收我的红包,秦护士长都跟我说了,您还倒贴了钱。”李秀琴的眼圈又红了,“我嘴笨,不会说话,但您的大恩大德,我一辈子都记得。”
赵明远轻轻拍了拍她的肩:“看到您康复,就是对我最大的回报。记住,好好活着,就是对所有关心您的人最好的感谢。”
李秀琴出院那天,阳光正好。她走到医院门口,回头望了一眼这座白色的建筑。女儿搀扶着她,轻声说:“妈,赵医生让我转告您最后一句话。”
“什么?”
“他说,别回头,向前走。”
李秀琴怔了怔,然后笑了,眼泪却滑落下来。她握紧女儿的手,转过身,向着阳光走去。
医院八楼的窗前,赵明远看着楼下那个渐渐走远的身影,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秦护士长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又一个被您从鬼门关拉回来的。”秦护士长说。
“是她们自己够坚强。”赵明远转身,白大褂在阳光下泛起柔和的光,“准备下一台手术吧。”
秦护士长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赵医生,早上有个您三年前的患者送来一面锦旗,我给您放办公室了。”
赵明远只是“嗯”了一声,脚步未停,向着下一间病房走去。那里有另一个生命在等待,另一份信任需要托付,另一声“别怕”需要说出。
走廊的墙壁上,贴着一张已经有些褪色的标语:“有时治愈,常常帮助,总是安慰。”赵明远走过时,目光在上面停留了一瞬,然后继续向前,白大褂的下摆轻轻飘动,像一面无声的旗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