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青龙有时候常常在想，假如自己当年不那么淘气，没有为了满足少年时期奇怪的好胜心飞渡万里来到异国他乡，是不是就不会遇见那么一条龙，那么一条让他此生魂牵梦绕的龙。

小青龙飞了很久，就因为跟玩伴的一时赌气，他决定飞越重洋让玩伴见识见识他的厉害。但其实他有点后悔了，他今年才五百岁，学会化形才刚刚一百年，换算成人类的年纪，也不过十七八的光景。

好不容易看到了终点，小青龙如释重负落在了最近的山上，他化成人形，青衣玉冠，好生俊俏。山脚下有一个小镇，小青龙到底年纪小，精力旺盛，体力缓过来后便兴冲冲地下了山。

结果一下山就傻了眼，这里的人无论是穿着还是语言，都跟他从小接触的不一样。小青龙格格不入的穿着吸足了眼球，甚至有热情的路人大胆同他叽里呱啦地搭讪。小青龙虽然听不懂，但他坚信伸手不打笑脸人的道理，一直把微笑挂在脸上，本人就像一个俊俏可爱的东方美人儿娃娃。

忽然，本还好好的天突然说变就变，瓢泼大雨倾盆而下，路上的行人跑的跑，散的散，转眼长街里四下无人。小青龙幻化出一把油纸伞，在这异域风情的小镇上自由自在地闲逛着，转过一个街角，他瞥见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站在屋檐下躲雨。

男人察觉到他的到来，微微侧过脸来。

只这一眼，小青龙半生沦陷。

男人侧过来的脸庞轮廓分明，五官深邃而迷人，头发乌黑浓密，但最最令人着迷的还是他那一双灿金色的眼眸。

像夜幕中的星子，像遗落深海的夜明珠，像十八层地狱下的无边业火。只需看上一眼，灵魂就会沾染上这邪恶的圣火，直到被灼烧殆尽，才至死方休。

小青龙呆呆地望着他，男人却只是颇有玩味地一挑嘴角。

雨停了，男人步出屋檐，同小青龙对视片刻道:“东方的小家伙，早点回家吧。”

小青龙傻傻地点了点头，又亦步亦趋地跟在男人身后，不知不觉，就跟着男人到了山上。

男人好笑地回头拦住小青龙:“你跟着我做什么？”

小青龙却忽然羞红了一张脸:“你长得真好看。”

男人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知道我是什么吗？”

小青龙摇头。

男人的脸色沉了下来:“我是龙。”说到这儿，男人挂上了一个恶意十足的笑，“西方的恶龙。”

“看过童话书吗？就像书上写的那样。我会吃人，会抓公主，我喜欢金子，每次抓了公主都会用她们来换大把大把的金银财宝，如果换不到。”男人漫不经心地舔了一下嘴唇，“就把她们杀了吃了。”

小青龙还是看着他，眼神清澈得如同山洞外的那汪泉水。

恶龙匪夷所思地问他:“你不害怕吗？”

小青龙摇了摇头:“我也是条龙。”他腼腆地笑了笑，“我叫敖青，大家都叫我阿青，虽然我不吃人，但我有叔伯吃人类献祭的童男童女。我不是很喜欢金子，但如果你喜欢，我可以给你弄到好多好多。”

恶龙见同小青龙实在是讲不通，气得转头就走，回了自己的山洞。

小青龙觉得贸然进别人的家不大好，索性在山洞外面给自己絮了个小窝。这导致恶龙第二天一出家门，让家门口缩成一团睡熟过去的小青龙吓了一跳，他踹了小青龙一脚，小青龙被这一脚踹清醒了，揉揉眼睛起来打算继续跟着恶龙。

恶龙冷漠地问道:“你跟着我到底要做什么。”

小青龙不好意思了起来:“我觉得你很好看，我很喜欢你。”

恶龙脸色却随着这句话愈发冷淡，连眼神都丧失了仅有的一点温度:“你知道我原型是什么样子么？”

他背过身去，只一声巨响，神仙似的人凭空消失掉，取而代之的是一头巨大而恐怖的龙。那龙长着双翼，通体漆黑，只一双眼还是璀璨的金色。他看着小青龙，目光冰冷:“我没有时间同你玩小孩子的把戏，你回去吧，我不伤你，但我不能保证下次。”

小青龙似乎是吓到了，恶龙走远后看他还楞在原地，终于放下心来。

可是放下了心，还是难免有些空落落的，这么多年，他一条龙活的太久了。可是作为世界上最后一条恶龙的他，虽未孤独而来，却终将在寂寥中死去。

对他们恶龙一族的惩罚，竟是全落在了他的身上。

晚上回山洞的时候，他看见外面盘了一条巨大的未知生物。

未知生物听见他的动静，噌地张开了眼睛，口吐人言:“其实……其实我也没那么好看的。”他小心翼翼地抬眼睛觑着恶龙的表情，“我不嫌弃你，你也不要嫌弃我好不好。”

恶龙站在原地沉默了。

最后他抬手压了压眉间，叹了口气:“变回来吧。”

恶龙最终是准了小青龙进出他的山洞。

小青龙到底是孩子心性，每天在山上发现点有意思的事情便会马不停蹄地跑到恶龙眼前，恨不得手脚并用地比划给他看。恶龙实在烦不胜烦，又把小青龙从自己的山洞里赶了出去。

委屈巴巴的小青龙千里传音问自己的小玩伴们，怎么追求心上人。

小玩伴们的回复五花八门，但只有一条得票最多:投其所好。

感觉找到了秘籍的小青龙拐弯抹角地问恶龙喜欢些什么，殊不知自己的那点小心思在恶龙面前根本无所遁形。

恶龙恶劣地一笑:“我喜欢金子。”

小青龙爽快地应了，恶龙有些愕然，难不成东方地大物博，金作土地银作河？

直到两天后，恶龙看着眼前堆积成山的珍珠和珊瑚翡翠沉默了。

他真的想把小青龙的脑袋打开来看看里面装的到底是什么。

为此，他特地带小青龙参观了他的卧室，等看到那座闪闪发光的金山后，小青龙才后知后觉自己马屁拍到了马腿上。

可即使如此，恶龙还是收下了那些在他眼里一文不值的东西。连他自己都没搞懂自己的行为，也许是小青龙的表情太过于失望，也许是他不太想看到小青龙露出那种表情。

时间是个很神奇的东西，潜移默化中，他习惯了小青龙在他耳边絮絮叨叨那些不值一提的小事，也习惯了小青龙时不时送他的珍珠翡翠山。

他更习惯的，是小青龙在他身边，日复一日的陪伴。

那一天，小青龙同他来告状，说隔壁山的精灵嘲笑他长得丑，最后又委屈巴巴地加了一句话:“你要是愿意同我在一起，他们就不敢欺负我了”。恶龙瞅着那嫣红的嘴唇，看着看着就失神了，也不知是谁先动的手，再回过神的时候，那张之前开合个不停地小嘴已经被他堵上了，嘴的主人被他压在身下，眼睛瞪得溜儿圆。一不做二不休，恶龙心一横，小家伙不是一向伶牙俐齿得很吗，看看过了这一晚，还有得力气说话没有。

第二天，小青龙彻底哑了嗓子，向来大胆示爱的他躲在被子里任恶龙怎么叫也不探头。

恶龙认命地叹了口气，把他从被子里捞出来搂在怀里。

我从不曾爱人，因不敢爱人，所以不会爱人。

可是现在，我有了试一试的勇气。

“阿青，我愿意同你在一起。”

即便同样为龙，恶龙同小青龙所修相差甚远。他们都生而为妖，一个是圣，一个为邪；一个修天地精华，一个靠血腥杀戮。

两个极端的碰撞，是为天道所不容。

小青龙历劫的那天来得突然，天地为之变色，一声接一声的雷鸣声听白了山中生灵的脸。

小青龙站在山巅，生生挨了九次天雷，可是天边还在隆隆作响，雷劫显然还未到结束的时候。

小青龙苍白了一张脸，他不懂，天道为何容不下小小的他们，可是天道就是天道，纵使你怨，纵使你不甘，你依然要站在天道之下，迎接它的怒火。

小青龙意志已经开始模糊，他看见天边最后那道天雷，挟雷霆之势向他劈来，他笑了笑，认命地闭上了双眼。

预料之中的烟消云散没有来临，小青龙睁开眼睛，恶龙张开双翼，用他庞大的身躯严严实实地把小青龙护在了身下。

小青龙突然泪如泉涌，他大声骂道:“谁要你帮我挡天雷！你没修过东方的法术，你一下都挨不过的你知不知道！”

恶龙费力地笑了笑:“你看，我这不是挨下来了吗。”

话音落地，恶龙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他再也没有站起来的力气了。

他看着小青龙向他爬来，摸上他丑陋的脸。

他甚至感觉到了小青龙滚烫的泪砸到了他的眼睛里。

他难得温柔地笑了，虽然龙形的他笑起来着实不那么美观，可他还是尽量让自己温柔一点，不要吓到小青龙。

“傻孩子，哭什么呢？”

恶龙灿金色的眼瞳贪恋地盯着小青龙。

小青龙放声大哭。

“一定有办法的！我是龙，是上天入海无所不能的龙。”

恶龙抬起头，亲了亲他的小青龙。

“小傻瓜，龙也会有死的那天。”

恶龙死的那年，恶龙山的雨，一整年没有停下过。

后来呢？缠在老人膝下的孩童追问到。

后来？后来小青龙哭瞎了一双眼，他说他不后悔，因为他再也见不到那一双天上地下最耀眼的金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