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玛头一回翻着账本睡不着,是在一个冬天的夜里。
她面前摊着一本蓝布封面的账本,勒侯的字迹一丝不苟,每笔都记着日子和价钱。
绸缎、花瓶、地毯、窗帘、几件摆设——她一件一件地看,像在翻一本写给自己的情书。
可数字加起来,她吓了一跳。
她悄悄合上账本,没让丈夫看见。
夏尔·包法利是个好人,好到从来不看妻子的账单。
他白天给人看病,晚上回来吃饭,吃完饭就睡。
爱玛坐在他对面,看他把面包蘸进汤里,一口一口慢慢嚼。
她忽然觉得,日子就是这个样子了。
可她在修道院读书的时候,不是这样想的。
那时候她躲在被窝里,就着一根蜡烛的光看爱情小说。
书里的男人会在雨夜骑马赶来,会在信里写满滚烫的字,会为爱人不顾一切。
她以为自己的日子也会变成那样。
她嫁给夏尔,是因为他看起来像从书里走出来的人。
可结了婚,她发现书里没写的东西太多了。
书里没写吃完饭要洗碗,没写丈夫鼾声如雷,没写一个下午可以长到让人发慌。
她开始买。
买了一件还不够,接着又买一件。
她买了一个蓝玻璃罩的灯,放在餐桌中央。
她买了绸缎窗帘,挂在托斯特那小屋的窗户上。
她买了花瓶、小地毯、珍珠母的盒子、孔雀蓝的靠垫。
她把屋子填得满满的,满到好像这样就能填满自己。
勒侯每次来,都带着新货。
他笑眯眯地翻开盘子,说这是巴黎刚到的款式,只有爱玛这样的太太才配得上。
爱玛知道他在哄她,可她还是买了。
她签下名字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先买了再说,总会有办法的。
总会有办法的——这句话她对自己说了很多遍。
搬到永镇以后,她买得更勤了。
永镇是个小地方,街上只有一条,药房、旅馆、绸缎铺,站在街口就能看完。
爱玛觉得这个地方太小了,小到装不下她。
她开始盼着什么东西来救她。
来的是莱昂,一个文书的年轻人,也喜欢看小说,也嫌镇上无聊。
他们聊书、聊音乐、聊巴黎,什么都说,就是不说自己的心事。
莱昂走了以后,她更难过了。
接着来的是罗多尔夫,一个住在附近的地主,养着马,抽着雪茄,眼睛里满是世故。
他看她一眼就知道她缺什么。
他带她骑马、散步、在月光下走一条很长很长的路。
爱玛以为这就是爱情了。

她写信、等他、想他,把全部心思都放在他身上。
她跟他说,我们一起走吧,离开这里。
罗多尔夫答应了。
到了私奔那天,他没有来。
他让人送了一封信,信上说,他不配。
爱玛拿着那封信,站在窗边,浑身发抖。
她病了一场,病了很久。
夏尔守在她床边,端水、喂药、去镇上请名医。
他以为她得了什么怪病,不知道她只是在伤心。
好起来之后,爱玛又开始买东西。
她买的不是绸缎和花瓶了,她买的是帽子、手套、礼裙,一件比一件贵。
她跟莱昂重逢了,在鲁昂,两个人开始偷偷见面。
她跟夏尔说要进城学钢琴,每个星期都去。
她坐在莱昂的房间里,喝红酒、吃牡蛎、说那些她等了太久的话。
她觉得自己终于活过来了。
可活过来是要钱的。
车钱、房钱、饭钱、礼裙钱,样样都要钱。
勒侯的账本越记越厚,她签的字越来越多。
她把自己收到的信、穿过的裙子、好久没戴的首饰,一样一样拿出来卖。
她找人借钱,借了一次又一次,利息越滚越高。
到了末了,她欠了三千法郎。
三千法郎,她拿不出来。
她去找罗多尔夫,那个说爱过她的男人,站在他面前,把话说了。
她求他借她一点钱,只要够还债就好。
罗多尔夫坐在椅子上,慢慢地告诉她,他没有钱。
他从抽屉里拿出三枚银币,放在桌上。
爱玛看着他,等着他再说一句什么。
他什么都没说。
她走了出去,走到街上,走到药房门口。
她推开门,走进去,在架子上找到那罐蓝色的粉末。
她抓了一把,吃了下去。
她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喊着要喝水,喊着疼。
夏尔赶到的时候,她嘴里还在说胡话,说的都是她没来得及寄出去的信。
她死了以后,夏尔整理她的东西。
他打开她的抽屉,翻出那些信,一封一封地看。
他看了一整天,看到天黑,看到天亮。
他坐在院子里,把信摊在膝盖上,一张一张地翻。
他才知道这些年他身边的女人,从来没有爱过他。

他把那些信收好,走到院子里,坐在那棵菩提树下。
他哭了很久,哭到再也哭不出来。
后来夏尔也死了。
女儿贝尔特被送进纱厂做工。
房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搬走。
蓝玻璃罩的灯,绸缎窗帘,孔雀蓝的靠垫,珍珠母的盒子——爱玛花了那么多心思买回来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没了。
她替这个家买下了一切,可到头来,什么都没留住。
她没留住夏尔,没留住贝尔特,没留住那间塞满东西的屋子,也没留住她自己。
她买下的那些东西,最后都去了别人家。
我合上书,想起一个朋友说过的话。
她说她结婚那几年,每个周末都去逛家具城,买一个花瓶,换一盏灯,把家里换一个样子。
她说,她以为换了家具,日子就会不一样。
后来她离了婚,那些东西全留给了前夫。
她跟我说,买得再好的东西,搬不走就是搬不走。
我读《包法利夫人》的时候,心里一直在想,爱玛错在哪里。
她不是不爱生活,她是太爱了。
她把生活想象成书里写的那样,又美又动人,每件事都有意义,每个人的出场都有理由。
可现实不是书。
现实是账单、是鼾声、是赶不完的路、是今天和昨天差不多。
爱玛最大的错,不是她买多了东西,也不是她找错了男人。
是她不知道,日子不是靠买回来的。
日子是靠一天一天过的。
我后来路过一家旧货店,看见一盏蓝玻璃罩的灯,摆在柜台上。
我站了一会儿,没买。
我走出店门,想起爱玛,想起那本账本,想起三千法郎。
我想,很多人一辈子都在买一盏灯,以为买到了,屋子就亮了。
可屋子亮不亮,跟灯没关系。
我买下过很多东西,大大小小的,有贵的也有便宜的。
有些拆开用过,有些放在柜子里,标签都没撕。
我有时候想,买的时候那个兴奋劲儿,到底是因为东西本身,还是因为买的那一刻,觉得自己在往前走。
爱玛也是这样想的吧。
她不是想要那匹绸缎,她想要的是穿上绸缎之后,变成另一个人。
可绸缎穿在身上,她还是她。
勒侯的账本上,她只是又多了一笔债。
我认识的一个人,欠了一堆信用卡,每个月倒来倒去。
她跟我说,她知道自己不该花,可花的时候真的很开心。
我知道那种开心。
那种开心很短暂,短到东西还没拆开,开心已经没了。

可下次还是会买。
爱玛就是这样,一遍又一遍,明知道会后悔,还是签了字。
书里有一句话,我一直记得。
爱玛死之前,漫漫长夜里往镇上跑,风把她的披肩吹起来。
她跑过药房,跑过教堂,跑过那条她走过无数遍的街。
她跑着,不知道要去哪里,只知道不能停下来。
读书的人读到这一页,都明白她在跑什么。
她在跑,不是为了逃开,是她已经不知道还能往哪里走。
我每次读到这一段,都觉得喘不过气来。
不是因为情节,是因为太像了。
太像那些我们劝自己"再撑一下"的时刻。
太像那些我们以为"换个地方一切都会好"的念头。
搬到永镇的时候,爱玛也以为一切会好。
换了男人,她以为会好。
欠了钱,她以为会好。
直到她跑完那条街,才发现,根本没有什么好起来这回事。
书里没有一个坏人。夏尔不坏,他只是普通。莱昂不坏,他只是软弱。
罗多尔夫不坏,他只是自私。
勒侯不坏,他只是一个商人,在卖他的货。
坏的是爱玛心里那个空洞。
那个空洞,她自己填不满,别人也填不满,东西更填不满。
她以为买一个东西,就能填上一点。
可买完以后,那个洞还在。
而且比以前更大。
我读完这本书,把书合上,放回书架。
书封上印着爱玛的侧脸,穿着十九世纪的裙子,头发盘得高高的。
她看起来很美,很安静,什么都不缺。
可我知道她缺什么。
她缺的不是东西,是过日子的办法。
她替一个家买下了一切,却从来没学会怎样在这个家里,坐得住。
我关了灯,躺下来。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天花板有一块光斑。
我看了很久,什么也没想。
后来我睡着了。
隔天起来,看见桌上那杯水,半凉。
我喝了一口,觉得今天跟昨天,确实没什么两样。
可我坐在桌边,没急着去买什么来填上。
我坐了一会儿,把那杯水喝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