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胡周
黄昏时分,手机屏幕亮着,一群人正对着一部未谋面的电影愤怒声讨。我划过去,又划回来,忽然想起前天超市的鸡蛋价格牌——降了一块。这两件事本不相干,却在暮色里奇妙地交织,像两股拧在一起的线,一根牵着云端,一根拴着灶台。
网络的喧嚣总让我想起古罗马的斗兽场。观众席上的人们挥舞着手臂,但他们愤怒的,往往不是角斗士的剑术,而是剑柄上镶嵌的宝石是否来路不正。冯小刚的大别墅、韩红的“走面”,这些私德的碎片被抛向空中,如同当年雅典人用陶片放逐阿里斯提德——只是这次,放逐的理由与艺术本身渐行渐远。《礼记》有言:“观其器,知其工。”古人尚且懂得通过器物本身去评判匠心,今人却常常绕过器物,径直去翻匠人的账本。
我又想起了宋徽宗。他的瘦金体至今令书家叹服,他的工笔花鸟让后世临摹不绝,可他的“私德”呢?任用蔡京,沉迷享乐,最终国破家亡。若按今日标准,我们是否该焚毁他的所有字画?蔡京的书法也曾冠绝一时,米芾都自叹不如,但《宋史》将他列入奸臣传后,他的墨迹便鲜有人提。公私之辩,古今同叹。孔子删诗书,定礼乐,却从未追问“关关雎鸠”的作者是否德配其位;白居易写《长恨歌》,若因他与湘灵的私情便否定“在天愿作比翼鸟”的深情,那该是多么可惜的偏狭。
更耐人寻味的是,声讨的箭矢很少射向电影内容本身。人们骂的仅是“不该拍《抓特务》,该拍《抓贪官》”。这让我想起安徒生《皇帝的新装》——没人谈论布料的花纹,所有人都在指责裁缝的剪刀不够锋利。这种现象背后,或许藏着更深的社会心理:当现实中的“贪官”“特权”难以触碰时,一部题材错位的电影便成了情绪的出气筒。王尔德说:“艺术是无用的。”正因为无用,它才纯粹;而今天,人们恰恰因为它的“无用”而愤怒——为何不有用些?为何不直接揭露黑暗?这愤怒里,寄寓着多少对现实的焦灼。
但长城终究是雄伟的,哪怕它始建于暴秦。孟姜女的眼泪与戍卒的白骨,都无法抹杀它蜿蜒山脊的壮美。歌德在斯特拉斯堡大教堂前感叹:“建筑是凝固的音乐。”我们仰望穹顶时,不会追问工匠是否克扣过学徒的工钱。罗曼·罗兰说得更彻底:“艺术的伟大,在于它超越个人的苦难。”当我们在《红楼梦》里流泪时,曹雪芹的穷困潦倒反而让悲剧更深沉;当我们在《第九交响曲》中震撼时,贝多芬的暴躁乖戾似乎成了天才的注脚。
韩红求“走面”被斥为道德绑架,这让我想起古希腊的悲剧竞赛。每位诗人要带一个“歌队”参赛,资助歌队的富商被称为“歌队领班”——那本是一种荣耀,一种对艺术的襄助。如今却成了嫌疑。我们是否太擅长用显微镜看人的动机,而忘记了用望远镜看作品的光晕?
暮色渐浓,我锁上手机屏幕。窗外传来邻家锅碗瓢盆交响曲。忽然觉得,与其在虚拟的广场上审判他人的私德,不如去关心鸡蛋的价格——那是更诚实的温度计,测量着生活的寒暖。陶渊明采菊东篱下时,不会在意王羲之的书法是否道德;苏轼夜游承天寺时,也不会追问张怀民的人品如何。他们只关心月色是否入户,积水是否空明。
明天,我大概会去看那部《抓特务》。不是为了参与声讨,只是想看看被骂声淹没的那块银幕上,究竟映出了怎样的光影。然后回家,路过超市时,再看一眼鸡蛋价格牌——如果又降了,便买两斤,煮一锅人间烟火的晚饭。
毕竟,暴秦的长城至今矗立,而秦始皇的私德,早已被两千年的风沙吹散。留下的,只有砖石间沉默的美。